《七人归尘》酒醉蝴蝶

6、不告而别

　　谢云疏走后的第三天，卫柠才把事情说出来。

　　那天早上，陆惊野照例来药铺换药。他坐在柜台边上，一边由着卫柠摆弄他的胳膊，一边东张西望。

　　“谢云疏那小子呢？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卫柠手上顿了一下。

　　“他走了。”

　　“走了？”陆惊野抬起头，“去哪了？”

　　“不知道。”

　　陆惊野看着他，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他跟卫柠相处这么久，知道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说“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的夜里。”卫柠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他来找过我，说了一些话，然后就走了。”

　　“什么话？”

　　卫柠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天夜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谢云疏问他“很危险的事做不做”的时候，陆惊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做。”

　　陆惊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胳膊上的绷带还没系牢，就那么晃荡着往外走。

　　“你去哪？”卫柠叫住他。

　　“去找他。”

　　“你知道他去了哪？”

　　“不知道。”陆惊野头也不回，“但我得找。”

　　他走出门去，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柜台上的药方吹得哗啦响。卫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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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惊野找了一整天，没找到。

　　他问了城门口守夜的兵卒，问了谢云疏常去的那几家酒肆，问了城里的几个江湖人。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夜里，陆惊野回到药铺，脸色很难看。

　　“他不在这城里了。”他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我问了城门的守卫，三天前的夜里，有人拿着路引出城，往北走了。”

　　“北边？”卫柠站在他身后，“北边是雁回关，在打仗。”

　　“我知道。”陆惊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往北去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药铺门口的柴火垛吹得沙沙响。卫柠想起那天夜里谢云疏坐在柜台后面的样子，想起他那个笑，想起他说的那句“当我没问”。

　　他那时候就该拦住的。

　　可他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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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卫柠去找了白星辰。

　　白星辰还在后堂那间小屋里，油灯已经灭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账册，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谢云疏的事，我知道了。”白星辰没等卫柠开口，先说了一句。

　　“你知道？”

　　“昨晚陆惊野来找过我。”白星辰抬起眼看他，“他让我帮忙查谢云疏去了哪。”

　　“查到了？”

　　“不算查到。”白星辰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但我在另一件事里，看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事？”

　　白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卫柠。

　　“这是前几天从雁回关送来的军报抄本。上面写着，雁回关外有一批流民被马贼围困，守军兵力不足，无力救援。”

　　卫柠接过来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跟谢云疏有什么关系？”

　　“军报是三天前发出的。”白星辰说，“谢云疏也是三天前走的。”

　　卫柠愣了一下。

　　“你是说……”

　　“我只是说，时间对得上。”白星辰打断他，语气很平，“他去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那个人的性子。他要是听说了有百姓被困，他不会不管。”

　　卫柠攥着那张军报，忽然想起谢云疏那天夜里问他的话。

　　“如果有人让你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但那件事能救很多人，你做不做？”

　　那时候卫柠说“做”。

　　谢云疏笑了，说“当我没问”。

　　他问的不是卫柠，他问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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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惊野没有等。

　　当天下午，他就去找了沈砚。

　　沈砚正在城头巡查，陆惊野大步走上去，开口就说：“我要去雁回关。”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城垛边，看着城外的荒原。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雁回关在打仗。”他说。

　　“我知道。”

　　“你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我知道。”

　　沈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陆惊野。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云疏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要去找他，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要是走了，定远城的防务谁来管？”

　　陆惊野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砚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外的方向。

　　“你要是想清楚了，明天天亮之前来告诉我。我给你三十个人。”

　　陆惊野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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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七个人第一次缺了一个。

　　卫柠、陆惊野、叶渺、白星辰、沈清晏、林望舒，六个人又聚在了城西那家酒肆里。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碗还是那些碗，但谢云疏的位置空着。

　　没有人说话。

　　陆惊野喝了很多酒，一碗接一碗，谁劝也不听。叶渺坐在他旁边，没怎么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白星辰坐在角落里，手指摩挲着碗沿，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清晏来了之后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一卷纸，攥得紧紧的。

　　林望舒坐在卫柠旁边，小声问：“他会回来吗？”

　　卫柠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会的。”坐在对面的沈砚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慢慢地说：“他答应过的事，他会做到。”

　　卫柠想起谢云疏那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今晚的事，你就说我在你这喝了碗酒，醉了，胡说八道。”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答应过。

　　卫柠端起碗，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完了。酒很烈，呛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碗放下，看着谢云疏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碗酒，他替谢云疏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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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陆惊野还是走了。

　　他带走了沈砚给他的三十个人，往北去了。

　　走之前，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卫柠和叶渺来送他，白星辰也来了。

　　“帮我看着点小叶子。”陆惊野对卫柠说，“她老不睡觉。”

　　“我没有。”叶渺反驳。

　　“你有。”陆惊野笑了笑，翻身上马。

　　他走的时候，风很大。卫柠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三十一匹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心里空了一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惊野的那天——马贼袭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跑啊！”

　　那是他来到定远的第一天。

　　从那以后，这个人就成了他生命里最亮的那道光。

　　而现在，这道光带着三十个人，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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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柠回到药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后堂的门，发现白星辰坐在那间小屋里，油灯亮着，账册摊在桌上。

　　“你不回去？”卫柠问。

　　白星辰没抬头，手指点着账册上的某一行。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谢云疏去了雁回关。”白星辰终于抬起头，看着卫柠，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雁回关的军需，也是我查的那本账册里，缺得最多的一笔。”

　　卫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我不知道。”白星辰打断他，把账册合上，“但我得查清楚。”

　　他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往门口走去。

　　“阿柠，”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这城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在往远处走。”

　　卫柠没有回答。

　　他看着白星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唯一一个站在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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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卫柠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七个人又聚在那家酒肆里。陆惊野在骂人，谢云疏在偷花生米，叶渺在数落陆惊野，白星辰在安静地喝酒，沈清晏在写东西，林望舒在笑。

　　沈砚坐在最边上，离大家都有一点距离。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想把他们记住。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柴火垛的声音。

　　卫柠躺了很久，没有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但他后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