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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涌
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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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七年,秋。
定远城的秋天来得快,一夜之间,风里就有了寒意。
卫柠的药铺门口堆了两捆新到的柴,是沈砚让人送来的。送柴的兵卒什么也没说,把柴往门口一放就走了。卫柠追出去问是谁让送的,那兵卒头也没回,只撂下一句:“沈校尉吩咐的。”
卫柠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捆柴发了会儿呆。他想起那天酒肆里沈砚问他“药铺缺什么”,他随口说了金疮药和药材,没提柴火的事。
可沈砚听懂了。
药铺冬天要烧热水,烧热水要柴。这些事他没说,但沈砚替他想到了。
卫柠把柴搬进后院,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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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渺最近很忙。
军营里伤兵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卫柠隔三差五去搭把手。这天他刚到军营,就看见叶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小瓷瓶,正在往里面灌药。
“这是什么?”卫柠蹲下问她。
“防疫的药。”叶渺头也没抬,“北边几个村子闹了时疫,我怕传到城里来,先备着。”
“时疫?”
“嗯。”叶渺灌完最后一瓶,把瓶口封好,才抬起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雁回关那边过来的流民说,有几个村子已经死了不少人。官府压着没报,怕引起恐慌。”
卫柠沉默了一会儿。
“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叶渺把瓷瓶收进药箱,站起身,“但愿是我多心了。”
她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手上的灰,往伤兵营那边走了。卫柠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后来回想起这一刻,才明白叶渺当时那句话的分量。
她不是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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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星辰最近在查账。
这件事卫柠知道,是因为有天夜里,白星辰来药铺找他,问他借一盏灯。
“你的住处没灯?”卫柠问。
“灯太亮,招人眼。”白星辰说得轻描淡写,“你药铺后堂那间小屋,窗子朝南,光透不出去,我借来用几个晚上。”
卫柠没多问,把后堂的钥匙给了他。
那之后连着好几个晚上,白星辰都会来。他坐在小屋里,点一盏油灯,面前摊着账册,一行一行地看。卫柠偶尔给他送壶热水,看见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有问题?”有一次卫柠忍不住问。
白星辰没抬头,手指点着账册上一行数字:“边军的军需,朝廷拨了十万两。到定远的时候,只剩下六万。”
“另外四万呢?”
“问得好。”白星辰终于抬起头,看着卫柠,眼里有一点很冷的东西,“我也想知道,另外四万去了哪里。”
卫柠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白星辰第一次来药铺时,左臂上那道拖了好几天的伤。那时候白星辰说“路上遇了点麻烦”。
那麻烦,大概不止是路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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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望舒最近在学骑马。
这件事是陆惊野告诉卫柠的。
“那姑娘胆子大得很,”陆惊野坐在药铺柜台边上,一边让卫柠给他换药一边说,“昨天我教她骑马,她上马就跑,差点没把马骑进护城河里。”
“你没拦着?”
“拦了。”陆惊野龇牙,“她跟我说,学不会骑马,在边城寸步难行。我寻思她一个姑娘家,说得也对。”
卫柠低着头给他缠绷带,没接话。
他心里明白,林望舒学骑马,不是因为在边城寸步难行,是因为她心里有想跑的地方。
她在逃什么,卫柠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来,那姑娘每次提到“京城”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会飘。
飘得远远的,像是想穿过城墙,看见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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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最近很少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衙门那间小屋里,没日没夜地写。卫柠去给他送过两次药,每次都看见他坐在桌边,手边堆着厚厚一沓纸。
“你写的那些,有人看吗?”卫柠问。
“没有。”沈清晏坦然地说,“但我得写。”
“为什么?”
沈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搁下,转过脸来看着卫柠。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阿柠,”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边城的军需会被贪,为什么疫病会被压,为什么公主会被送去和亲?”
卫柠没接话。
“因为朝里那些人,他们看不见。”沈清晏说,“他们只看得见自己眼前的东西。而我写这些东西,就是想让他们看一眼。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哪怕只看见一行字。”
他转回去,继续写。
卫柠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的孤独,是明明知道不会有人听,还是要说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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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卫柠回到药铺,已经很晚了。
他推开门,发现屋里坐着一个人。
是谢云疏。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进来的?”卫柠问。
“翻墙。”谢云疏把信往桌上一放,“阿柠,我问你个事。”
卫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
“如果有人让你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谢云疏盯着他,“但那件事能救很多人,你做不做?”
卫柠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白星辰那本账册,想起沈清晏那些没人看的文书,想起叶渺那几瓶防疫的药。
他想起那天酒肆里,七个人碰在一起的碗。
“做。”卫柠说。
谢云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卫柠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了,又像是心疼。
“行。”他把信收起来,站起身,“当我没问。”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卫柠一眼。
“阿柠。”
“嗯?”
“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今晚的事,你就说我在你这喝了碗酒,醉了,胡说八道。”
他推门走了。
卫柠坐在空荡荡的药铺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知道谢云疏要去做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刚刚是在跟他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