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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人一桌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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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贼退后的第三日,定远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城门口重新支起了摊子,卖胡饼的老汉照旧吆喝,卖杂货的妇人照旧跟人讨价还价。好像三天前那场血战从没发生过,好像城墙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只是一场旧梦。
但卫柠知道不是。
他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军营里的伤兵太多,他和叶渺轮流值守,一个人包扎,一个人熬药,忙到后半夜,靠着药箱打个盹,天不亮又被叫醒。叶渺比他还狠,有次卫柠劝她去歇会儿,她头也没抬,说:“等我手里这个弄完。”
等她弄完,天已经亮了。
这天傍晚,卫柠终于在药铺里坐定,打算喘口气。他刚把药箱放下,门就被推开了。
“阿柠!”
陆惊野大步走进来,胳膊上还缠着他三天前包的那条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了。
“今晚有空吗?”
“没有。”卫柠头也没抬,“我三天没合眼了。”
“那正好。”陆惊野在他对面坐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今晚喝酒,喝完你就睡得着了。”
卫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人的时候向来是这样,不急不缓,先打量,再开口。陆惊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你胳膊上的伤换药了吗?”
“换了换了。”
“谁换的?”
“……”陆惊野沉默了。
卫柠叹了口气,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药和纱布:“坐好,我看看。”
陆惊野乖乖把胳膊伸过去。
“还有,”卫柠一边拆旧纱布一边说,“谁答应跟你喝酒了?”
“你没答应。”陆惊野咧嘴一笑,“但你会来的。”
卫柠没理他,但也没说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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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城西那家没有招牌的酒肆。
卫柠到的时候,陆惊野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那人一身江湖打扮,腰里挂着把剑,正在跟陆惊野抢桌上最后一碟花生米。卫柠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天翻墙的。
“谢云疏。”谢云疏抬头看见他,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你们认识?”陆惊野问。
“他翻过我家墙。”卫柠在桌边坐下。
“你家的墙?”谢云疏眨了眨眼,“那不是狗追我吗?”
“你家墙边为什么会有狗?”陆惊野问卫柠。
“……”卫柠没回答。
他不想解释那条狗其实是他姑母养的,专咬半夜翻墙的人。
第三个到的是白星辰。
他来得最安静。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走进来,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他今天穿的还是白衣,但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袖口没有纹饰,看起来像是刻意低调。
“白兄。”陆惊野朝他点了点头,“坐,别客气。”
白星辰笑了笑,没说什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也顺手给卫柠倒了一碗。
卫柠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倒酒的时候手法很稳,一滴没洒。这是个习惯了做精细活儿的人。
“你今天怎么有空?”卫柠问他。
“军需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白星辰说得很含糊。
卫柠没追问。
第四个到的是叶渺。
她进门的时候,怀里还抱着药箱。陆惊野一看就乐了:“小叶子,你来喝酒还带药箱?是不是怕我喝多了出事?”
“我是怕你喝多了打人。”叶渺把药箱放下,在他旁边坐下,“你昨天把那个副将骂哭了,你知道吗?”
“他该骂。”
“他哭得挺惨的。”
“他活该。”
叶渺摇了摇头,不跟他争。她转头看了卫柠一眼,问:“今天睡了吗?”
“没有。”
“我就知道。”叶渺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安神的,睡前喝。”
卫柠接过来,捏在手里,没说话。
第五个到的是沈清晏。
他是最后几个到的里面最晚的。进门的时候,头发乱着,眼圈乌青,手里还攥着一卷纸。
“你还在写?”卫柠问。
“改了改。”沈清晏把纸卷往袖子里一塞,坐下了,“今天不聊这个。”
陆惊野给他倒了碗酒,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眉头皱了起来——酒太烈了。但他没放下碗。
第六个到的是林望舒。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酒肆里几个人都抬了下头。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但卫柠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前几天稳了很多,不像刚来边城时那种被风一吹就要晃的样子。
“我来晚了。”她走到桌边,看了看剩下那个位置,坐下了。
谢云疏在旁边打量了她两眼,忽然开口:“这位姑娘是?”
“林望舒。”她答得很自然。
“林姑娘是哪里人?”
“京城。”
谢云疏“哦”了一声,没再问。
卫柠看了一眼白星辰。
白星辰端着碗,正低头喝酒,什么也没说。但卫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第七个到的是沈砚。
他进门的时候,整个酒肆的气氛变了一下。
这不是说他有多了不起,而是他身上那种沉静太明显了。陆惊野是张扬的热,沈砚是收敛的静。他走进来,没说话,先朝老板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桌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沈兄。”陆惊野给他倒酒,“那天谢了。”
“应该的。”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喝酒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卫柠坐在他斜对面,打量了他一会儿。他这个人不太会主动说话,但观察别人是他的本能。沈砚的衣裳很普通,但袖口有一处极细的针脚补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针脚很密,是军中手工。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这是个吃过苦的人。
卫柠在心里下了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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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人,七只碗,终于齐了。
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兵,姓周,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周瘸子。他给七个人挨个倒满酒,退到一边去了。
陆惊野举起碗:“今天不为别的,就为——我们都还活着。”
他说得直接,没绕弯子,但这一句话,让桌上安静了一瞬。
“为活着。”白星辰接了一句。
“为活着。”众人跟着说。
碗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但那一刻,卫柠觉得心里有东西被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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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了起来。
陆惊野喝得脸有点红,开始跟谢云疏斗嘴。
“你那天翻墙,真被狗追了?”
“那狗比你凶。”
“胡说。”陆惊野一拍桌子,“我什么时候凶过?”
“你昨天把副将骂哭了。”叶渺在旁边补刀。
“那不是一回事!”
谢云疏笑得直拍桌。
白星辰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带着笑。他喝酒不多,每碗只抿一两口,更多的时候是在看桌上的人。
卫柠注意到,他看陆惊野的时候,眼里的笑意最真;看沈清晏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看林望舒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瞬。
他在看什么?
卫柠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人心里装了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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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喝了几碗,话多了起来。
他平时是那种闷头做事的人,但喝了酒,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
“我跟你们说,”他端着碗,眼神有点飘,“朝里那些人,真的是……真的是……”
他没说下去。
陆惊野问他:“真的是什么?”
沈清晏摇了摇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算了。”他说,“今天不聊这个。”
但卫柠看见他攥着碗的手,指节发白。
他心里有火,只是没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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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酒肆里的人渐渐少了。
陆惊野喝得最多,但酒量也最好,脸虽然红,人还是清醒的。谢云疏靠在墙上,手里还捏着一颗花生米,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沈砚一直没怎么说话,喝到后面,他忽然开口问卫柠:“你那个药铺,还缺什么?”
卫柠愣了一下:“缺金疮药,还有止血的药材。”
沈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卫柠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他后来才知道,从那天起,沈砚每个月都会从自己的军饷里省出一部分,让人悄悄给卫柠的药铺送药材。
他一直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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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热闹的时候,林望舒忽然站起来。
她手里端着碗,走到桌边,举起碗:“我敬大家一碗。”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她。
“我来边城的时间最短,”她说,“但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那种亮,不是灯火的亮,是一种很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亮。卫柠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该来边城的。她不属于这里。可她又偏偏来了。
“说得好。”陆惊野一拍桌子,“喝!”
七只碗再次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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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很高了。
卫柠走在最后。
他站在酒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笼挂在门檐上,昏黄的光把六个身影拉得很长。陆惊野正跟谢云疏互相搀着往外走,叶渺拎着药箱跟在后面,白星辰落在中间,正低头跟沈清晏说着什么,林望舒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像踩着什么节拍。
沈砚走在最边上,离大家都有一小段距离。但他回头看的时候,目光会一个一个扫过前面的人。
他在数。
卫柠在心里想,这个人,一定习惯了数人头。
他也回头看了一眼酒肆。
周瘸子正在收拾桌子,把那七只碗收起来,摞在一起。粗陶碗碰撞的声音,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卫柠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念头。
他想把这个晚上留住。
像把一只蝴蝶关进琥珀里那样,原封不动地,留住。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跟着前面的人,一起走进了月色里。
那天夜里的风不大,吹在脸上不冷。天上的月亮很圆,圆得像是有人用圆规画出来的。
七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那时候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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