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归尘》酒醉蝴蝶

3、烽火初燃 承

　　承平三十七年，夏。

　　边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燥，风里裹着黄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城头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白天还看不出什么，一到夜里，守军的火把在风里晃得像鬼火，让人心里发慌。

　　卫柠是在药铺里听见消息的。

　　那天他正给一个老妇人抓药，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马贼又来了！这次是黑风寨的人，往北门来了！”

　　他手一抖，药秤掉在柜台上。

　　姑母从后堂探出头来，脸色白了：“阿柠，你赶紧躲起来。”

　　卫柠没动。

　　他这个人向来不逞强，也不会武，但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害怕，而是陆惊野那张总是满不在乎的脸。

　　“姑母，我去趟军营。”

　　“你疯了！”

　　他没听，抓起药箱就往外跑。

　　街上已经乱了。逃难的人拖家带口往南门跑，守城的兵从各个方向往北门冲。卫柠逆着人流跑，被撞得东倒西歪，药箱差点脱手。

　　跑到军营门口，他看见了叶渺。

　　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中箭的兵卒包扎。那兵卒疼得直哆嗦，她头也不抬地说：“忍一下，马上好。”语气跟那天给流民清创时一模一样。

　　卫柠跑过去，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蹲下就帮她递药。

　　叶渺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来，只说了两个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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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门城楼上，陆惊野正在骂人。

　　“援兵呢？老子要的援兵呢！”

　　他一手按着城垛，一手提着刀，冲着下面喊。城下黑压压一片，全是马贼。这些人骑着快马，举着火把，在城外绕圈，时不时往城墙上放一箭，像在逗他们玩。

　　副将缩着脖子说：“校尉，已经派人去求援了，可城里守军就这么多，实在……”

　　“实在什么？”陆惊野回头瞪他，“实在打不过？打不过也得打！这城后面是几万百姓，你让我往哪退？”

　　没人敢接话。

　　陆惊野转回头，盯着城下。他知道自己手里就两千人，对面至少有五千。这一仗不好打，但他这个人，从生下来就没想过“不好打”就不打。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刚要下令，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陆惊野！”

　　他回头，看见卫柠背着药箱站在城楼口，叶渺跟在他旁边。

　　陆惊野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你俩来干什么？这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你受伤了，谁给你治？”卫柠没理他的骂，径直走到他面前，把他按在墙垛边，拉过他的胳膊看——果然，左边小臂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袖子。

　　“什么时候弄的？”

　　“早上巡城的时候。”陆惊野不以为意，“小伤。”

　　“你哪次不是说小伤。”卫柠低着头，一边给他清创一边说，“陆惊野，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等到快死了才来找我？”

　　陆惊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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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下的马贼开始动了。

　　他们不再绕圈，而是排成阵型，往城门冲。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火蛇，从黑暗中扑过来。

　　陆惊野一把抽回胳膊，卫柠刚缠到一半的绷带就这么散了。

　　“别管了。”他抓起刀，冲城下喊，“弓箭手！准备！”

　　一排弓箭手拉开弓弦，箭雨倾泻而下。城下传来惨叫声，有人落马，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陆惊野亲自操弓，一箭一个，箭无虚发。他射箭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全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卫柠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天生就是该站在战场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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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贼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了。

　　但守军也损失不小。城墙上到处都是伤兵，叶渺和卫柠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接一个地包扎、止血、喂药。有个年轻的兵卒腿上中了一刀，疼得直哭，叶渺蹲在他旁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轻声说：“不哭，不哭，马上就好了。”

　　那兵卒看着她，真的不哭了。

　　陆惊野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去了城头。

　　就在这时候，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陆惊野脸色一变。

　　“他们还有后手。”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转头吼道，“所有人注意！马贼有增援！”

　　卫柠抬起头，看见城外黑暗中又亮起一片火把，比刚才更多，更密。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陆惊野……”他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惊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怕什么。”他说，“有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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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援兵是在最要命的时候到的。

　　没有号角，没有旗鼓，只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马贼背后杀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人，卫柠后来才知道，叫沈砚。

　　他带着三百骑兵，从侧翼插进马贼的阵型里，像一把刀切开了豆腐。马贼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城上的陆惊野抓住这个机会，一声令下，城门大开，守军杀出去，两面夹击。

　　马贼溃了。

　　火光中，卫柠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带兵冲杀的人。那人穿着一身黑甲，马背上坐得稳稳的，指挥若定，仿佛这场厮杀只是他布下的一盘棋。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打仗，是可以这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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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事结束，天也快亮了。

　　卫柠在城楼上给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完，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叶渺靠在他旁边的墙垛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陆惊野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卫柠旁边，浑身上下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你胳膊。”卫柠说。

　　“待会儿再说。”

　　“待会儿你就不治了。”

　　陆惊野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卫柠抬头，看见一个人走上来。

　　黑甲还没卸，上面沾着血和灰，但他的步子很稳，不急不缓。他走到城垛边，站定了，看着城外的天色。

　　陆惊野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沈兄，多谢。”

　　那人回过头来。

　　卫柠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比陆惊野大不了几岁，但眉眼之间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他的目光从陆惊野脸上扫过，又落在卫柠和叶渺身上，最后点了点头。

　　“应该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雁回关那边我已经派人去了，援军三日之内能到。”

　　陆惊野点了点头。

　　那人又看了卫柠一眼，忽然问：“你是大夫？”

　　“嗯。”

　　“城里的药够不够？”

　　卫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老实回答：“不太够，金疮药快用完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城楼。

　　陆惊野看着他的背影，对卫柠说：“沈砚，将门沈家的，是个厉害角色。”

　　卫柠“嗯”了一声。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敬重，也最不敢回忆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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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七个人第一次并肩站在了同一座城上。

　　白星辰在城下清点军需，谢云疏带着几个江湖人巡夜，沈清晏在衙门里连夜写请功文书，林望舒蹲在伤兵堆里帮忙递水——她的身份没人知道，但她自己知道，她是在逃一个她不想面对的未来。

　　卫柠站在城头，看着天边泛白。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去边城吧。”

　　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是边城。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有些人，有些事，只有站在最荒凉的地方，才能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