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归尘》酒醉蝴蝶

2、定远城

　　半年前，承平三十七年，春。

　　卫柠到定远那天，正赶上马贼袭城。

　　他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一种暗示。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赶上过什么太平日子。到边城的第一天，脚还没站稳，就撞上了刀光剑影。

　　城门半开着，逃难的人往外涌，守城的兵往里冲，两股人挤在一处，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卫柠背着个旧包袱，站在人堆里，被推过来搡过去，连方向都分不清。

　　他本是江南人，家里世代行医，到了他父亲这一辈，家道中落，只剩下几箱医书和一身医术。父亲临终前说，去边城吧，你姑母在那里，好歹有个照应。他就真来了。走了两个月的路，从烟雨蒙蒙的江南，走到了风沙扑面的大靖北境。

　　结果刚进城，就听见有人喊：“马贼从北门进来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

　　卫柠被人流裹着往前跑，脚下一绊，摔在地上，包袱摔开了，几本医书散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捡，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从他身边冲过去，刀锋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带起一阵凉风。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跑啊！”

　　那是个少年，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扛着一把刀，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拽着卫柠往巷子里钻，七拐八绕，躲进了一间废弃的铺子。

　　“你是新来的？”少年把刀往地上一插，喘着气问他。

　　卫柠点了点头，还没缓过神来。

　　“看出来了。”少年咧嘴一笑，“定远城的人，听见马贼来了，第一反应是往南门跑。只有新来的才会愣在原地。”

　　他伸出手：“我叫陆惊野。你是大夫？”

　　卫柠点了点头。

　　陆惊野眼睛一亮：“那别走了。边城缺大夫，缺得很。”

　　卫柠看着他，没说话。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他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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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贼退了之后，卫柠在城里安顿下来。

　　姑母家在城南，开着一间小小的药铺。姑母见他来了，哭了一场，说你可算来了，你父亲的事我都听说了。卫柠在药铺里帮忙，日子过得平淡，但他这个人闲不住，每天早起，把铺子里的药材清一遍，把医书翻一遍，把姑母劝一遍——劝她别太操劳。

　　姑母说他，你跟你父亲一个样，操心命。

　　定远城不大，但鱼龙混杂。边军、商队、流民、江湖人，什么人都有。卫柠在药铺里坐堂，什么人也都见过。

　　有一天，来了个白衣公子。

　　那人走进药铺的时候，卫柠第一反应是——这人走错地方了。他一身白衣，但衣裳下摆沾了泥，左臂的袖子被什么划破了，露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但卫柠看出来，他右肩微微发沉，那是忍痛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请问，可有治外伤的药？”他问，声音很温和。

　　“有。”卫柠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几瓶药，“金疮药、止血散，都有。你坐下，我看看伤口。”

　　白衣公子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

　　卫柠拆开他的袖子，眉头皱了起来——伤口不深，但拖了好几天，已经有些发炎。他一边清创，一边问：“怎么弄的？”

　　“路上遇了点麻烦。”白衣公子说得很轻。

　　“从哪来？”

　　“京城。”

　　“来边城做什么？”

　　白衣公子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卫柠看他一眼，没有追问。

　　处理完伤口，白衣公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卫柠要找他钱，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头看了卫柠一眼。

　　“我姓白，白星辰。”他说，“以后有需要，可以来城东找我。”

　　他走了。卫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背着什么东西，很沉很沉，沉到他连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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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星辰这个人，后来卫柠才知道，是京城白家的嫡长子。

　　白家是名门士族，世代为官，他本可以留在京城，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但他主动请缨来边城，说是查军需。卫柠问过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京城的月亮，照不到边关。”

　　卫柠没太懂，但也没追问。

　　再后来，他认识了谢云疏。

　　谢云疏是翻墙进来的。

　　那天夜里，卫柠在药铺后院晒药材，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人影正骑在墙上，跟他四目相对。

　　“……”卫柠没说话。

　　“……”那人也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那人开口了：“兄弟，能搭把手吗？我下不来了。”

　　卫柠把他扶下来，发现这人一身江湖打扮，腰间挂着把剑，手里还提着一兜野果。

　　“我叫谢云疏。”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笑嘻嘻地说，“路过，路过。”

　　“路过翻墙？”

　　“墙那边有条狗，追我。”

　　卫柠看了看墙那边，确实有条狗，正在叫。

　　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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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时间，卫柠的生活很简单。白天在药铺坐堂，晚上翻医书，偶尔被陆惊野拉去喝酒。陆惊野是边军的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校尉，守城、巡边、打马贼，什么都干。他隔三差五就来药铺，不是胳膊擦伤了，就是腿磕破了，每次都说“小伤，不碍事”，然后被卫柠按着上药。

　　“你能不能爱惜点自己？”卫柠有一次忍不住说他。

　　“爱惜什么？”陆惊野满不在乎，“我这命硬得很，死不了。”

　　卫柠看着他，没说话。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说这话的人，后来死得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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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渺是跟着一支行医队伍来的。

　　她比卫柠小两岁，医术却比他好。她师父是江南有名的医家，临终前让她来边城，说边城缺医少药，你去那里，能救更多人。

　　她来了，就再没走。

　　卫柠第一次见她，是在军营里。

　　那天他去找陆惊野换药，发现伤口已经被人处理过了，包得比他好。他问是谁，陆惊野说，新来的医女，叫叶渺。

　　卫柠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伤兵清创。那个伤兵不是军人，是个流民，进城讨饭的时候被乱兵砍伤了。别人嫌他脏，不肯管，叶渺不管，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帮他清洗伤口。

　　伤兵疼得直叫，她头也不抬地说：“忍着点，马上就好。”

　　卫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她忙完了，才开口：“我是卫柠，药铺的。”

　　叶渺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我知道你。陆惊野跟我说过，说有个江南来的大夫，人挺好的。”

　　卫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成了搭档。叶渺在军营里忙不过来的时候，卫柠就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清创、包扎、熬药，有时候忙到半夜，连饭都顾不上吃。

　　“你为什么要来边城？”叶渺问过他。

　　“我父亲让我来的。”卫柠说，“你呢？”

　　“我师父让我来的。”叶渺笑了笑，“我们俩，都是被人指到这儿来的。”

　　卫柠也笑了。他那时候觉得，边城虽然苦，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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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晏来的那天，卫柠正好在城门口采买药材。

　　他看见一个人骑着一匹瘦马，从官道上慢慢走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单薄，但腰背挺得很直。他在城门口被守兵拦住，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守兵看了看，还给他，放行。

　　他牵着马走进城来，步子很稳。路过卫柠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朝卫柠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

　　卫柠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沈清晏，寒门出身，苦读十年，一举夺魁。入朝不到三个月，因为上书直言，被贬到了边城。

　　他被安排在衙门里做文书，每天抄抄写写，不得重用。

　　但他没放弃。

　　卫柠见过他深夜还在灯下写东西，写的是改革方略，厚厚一沓。有一次卫柠给他送药，看见桌上的纸，忍不住问：“你还在写？”

　　“嗯。”沈清晏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总有一天，会有人看的。”

　　卫柠没说话。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有点固执，但也挺让人佩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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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望舒是最后出现的。

　　她来得悄无声息。

　　那天卫柠在药铺里整理药材，忽然听见门口有人问：“请问，这里有治风寒的药吗？”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普通商队女子的衣裳，头发简单挽着，但那双鞋——鞋面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不是边城能买到的东西。

　　“有。”卫柠起身，去拿药。

　　“你这有没有——”她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有没有那种，不会留疤的药？”

　　卫柠愣了一下：“你受伤了？”

　　“没有。”她飞快地摇头，“我就是问问。”

　　她买了风寒药，付了钱，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卫柠一眼，问了一句很怪的话：

　　“你在这里，见过很多人吧？”

　　“嗯。”

　　“那……”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她走了。卫柠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姑娘有点怪。

　　只有白星辰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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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个人，就这样，一个一个，聚在了定远。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成为彼此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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