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归尘》酒醉蝴蝶

1、最后的月亮 大

　　大靖承平三十七年，秋。

　　边城定远，入夜后风里已经带了刀子味。

　　城西那家没有招牌的酒肆，今日破天荒挂了灯笼。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兵，在门口支了张矮桌，桌上摆着七只粗陶碗，酒是浊的，碗是缺的，但没有人嫌弃。

　　卫柠到得最早。

　　他坐在靠墙那条长凳上，手里捏着一只空碗，看门外天色一层一层暗下去。他这个人向来这样，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坐，不催人，也不等人似的。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其实是最早到的那一个，每次都是。

　　第二个到的是陆惊野。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砸了进来：“老瘸子！酒温上了没有——阿柠？你来得倒早。”

　　他一身风尘，肩上还挂着半幅甲，大约是刚从城头下来。进门的动作太大，带翻了门边一只空坛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他也不管，一屁股坐到卫柠对面，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了半碗，才长出一口气。

　　“北边又打起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刮了什么风，“三千人，压到雁回关外，沈砚已经在路上。”

　　卫柠点了点头，没接话。

　　第三个到的是白星辰。

　　他是走进来最安静的一个。白衣，发冠一丝不苟，步伐不急不缓，进门先朝瘸腿老板颔首致意，又把门口那只被陆惊野踢翻的坛子扶正了，才落座。

　　“惊野，甲胄不卸就来喝酒，传出去御史台要说边将骄纵的。”

　　“让他们说。”陆惊野嗤笑，“他们那张嘴，除了弹劾人还会干什么。”

　　白星辰不与他争，只是笑了笑，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酒太烈。但他什么也没说，把碗放下了。

　　第四个到的是谢云疏。

　　他来得最不正经。翻墙进来的，落地的声响比陆惊野还大，手里提着一兜野果，往桌上一倒：“路上摘的，甜。”

　　陆惊野斜眼看他：“你从谁的园子里摘的？”

　　“话别说那么难听。”谢云疏笑嘻嘻，“果子树又不认人。”

　　叶渺是第五个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药箱，还没坐下就被陆惊野拦住了：“小叶子，你先看看我这胳膊，前日被箭头擦了一下——”

　　“擦了一下？”叶渺把药箱放下，拉过他的胳膊，一层层拆开裹布，脸色越来越沉，“陆惊野，这伤口都发脓了，你跟我说擦了一下？你再拖两天，这条胳膊就别要了。”

　　她嘴上凶，手上却轻得很，换药、清创、重新包扎，动作麻利又仔细。陆惊野疼得龇牙，但不敢躲。

　　谢云疏在旁边看得乐：“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大将军，怕小叶子。”

　　“你闭嘴。”

　　沈清晏是第六个到的。

　　他来得最晚，也最疲惫。进门时眼圈乌青，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书。叶渺给他倒了碗酒，他接过去，没喝，先叹了口气。

　　“朝里又吵了一整天。”他说，“和亲的事，压不住了。”

　　桌上忽然静了一瞬。

　　白星辰端碗的手顿了顿，谢云疏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只有陆惊野还在喝酒，但喝得慢了些。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最后一道脚步声。

　　林望舒来了。

　　她穿着最普通的一身衣裳，头发也没怎么好好梳，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贴在脸颊边。但她进门的那一刻，整个酒肆好像都亮了一下。

　　“我来晚了。”她喘着气说，眼睛亮晶晶的，“父皇不放人，我翻墙出来的——陆惊野，你那个翻墙的功夫还是我教你的，你倒好意思笑我。”

　　陆惊野大笑起来，给她让了个位置。

　　七个人，七只碗，终于齐了。

　　瘸腿老兵又提了一坛酒上来，挨个倒满。白星辰举起碗，说了一句极平常的话：“为今日。”

　　“为今日。”众人跟着说。

　　碗碰在一起，粗陶的声音闷闷的，但那一刻，谁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还长得很。

　　卫柠坐在最里边，捧着碗，没有急着喝。

　　他看着桌边的六个人——陆惊野在和谢云疏抢最后一块肉，白星辰在帮叶渺整理药箱里的药瓶，沈清晏终于把那卷文书塞进了袖子里，林望舒正趴在桌上，听陆惊野讲北边的战事，听得眼睛发亮。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念头。

　　他想把这一刻留住。

　　像把一只蝴蝶关进琥珀里那样，原封不动地，留住。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碗里的酒，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天夜里，散场的时候，月亮很大。

　　卫柠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酒肆的灯笼已经灭了，六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连着天边。

　　那是他们七个人，最后一次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

　　后来卫柠回忆起来，才发现那晚的月亮，圆得不像话。

　　圆得像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