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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远离线 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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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景淮的宅邸在上环区东侧,跟申宅隔着一片人工湖,直线距离一千二百米,步行二十分钟,开车绕湖五分钟。
从晚宴回来之后,他在客厅站了七分钟。客厅的AI管家调暗了灯光,切换成“夜间模式”,全息壁炉自动燃起,虚拟火焰在空气里跳动,发出模拟木柴的细微噼啪声。沙发是手工定制的,茶几上摆着当季鲜花,插花出自上环区一家会员制花艺工作室,每周一换,商景淮从来没注意过花长什么样。
他站了七分钟,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晚宴九点半结束,现在十点出头,回去睡觉太早,不睡又没什么事可做。神经织网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他瞥了一眼,一条来自他爸的AI行政助理,标题是“本月财务划拨确认”,另一条来自他妈的AI日程管家,标题是“下周二基因筛查预约提醒,请注意饮食与睡眠”。两条都是系统自动发送,没有真人落款。他划掉通知,没点开。
客厅角落的AI管家发出提示音:“少爷,您今日热量摄入不足,建议补充营养液。”
“不饿。”
“您的神经织网数据显示胃部排空状态已持续——”
“说了不饿。”
AI管家沉默了两秒,换了个措辞:“营养液已备在厨房保温柜,您有需要随时取用。”
商景淮没理它,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转身去了厨房。保温柜里果然放着一管灰绿色的液体,标准营养液,成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包含今日膳食纤维缺口、维生素缺口和微量元素补充,味道被AI调成“淡薄荷”,实际上什么味都没有。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两秒,咽了。然后把剩下的放回保温柜。
客厅的AI管家又说话了:“少爷,需要为您启动全息室吗?今日推荐——”
“不用。”
他上楼。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每一级台阶的灯光亮度和色温都经过AI调校,柔和、不刺眼、不浪费。商景淮走完楼梯,二楼的走廊灯也依次亮了,他进房间,灯亮,门关上,走廊灯灭。整个宅子的照明系统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他走到哪,光跟到哪,他离开,光就撤。十四岁那年他有一次半夜坐在楼梯上发呆,坐了两个小时,楼梯间的灯亮了两个小时,第二天AI管家给他爸的行政助理发了条“设备使用异常”的报告。他爸没看,助理例行回复“已阅”。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关灯——坐在黑地里,AI管家就不会报异常。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铺平整,跟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因为白天没人进来过,AI管家只会按程序每五天换一次床单,平时不动任何东西。衣柜里全是深色基础款,按色阶从黑到深灰到藏青排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书桌上只有一台终端,屏幕暗着。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床头柜上那把透明伞,伞尖朝下靠在柜子侧面,伞面收拢,塑料柄上有一圈被手汗浸得微微发白的痕迹。
商景淮把伞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他去浴室洗了澡,出来之后头发没吹,滴着水坐在床边。神经织网的夜间模式自动启动,视野边缘跳出一行提示:“您今日社交活动消耗预估:中等。建议补充睡眠。明日日程:无。”他盯着“无”字看了一会儿,点开了申逸绵的公开社交主页。
申逸绵的主页更新不频繁,上一条是三天前,发了一张中环区旧书店门口的照片,配文“淘到一本九十年代的纸质《神经接口伦理》,书脊快散了,回去得修”。照片拍得随意,焦点在书店招牌上,前景虚了,能看到申逸绵半截手指捏着书脊。商景淮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截手指,又看了看书店招牌下面的地址小字。他截了个图存进本地相册,然后关掉主页。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人造月光从全息窗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均匀的淡银色,没有云,没有阴影变化,因为上环区的“天气”永远是精确控制的。他翻了个身,枕头被他压出一个凹坑,他盯着那个凹坑想事情。
他想的是今天晚宴上申逸绵递过来的那盒点心。
盒子不大,普通的保温纸盒,里面六块,每块也就拇指盖大小,表面撒了糖粉。他吃第一块的时候其实已经站得有点饿了,晚宴他一口没吃,因为站在露台上没人来叫他进去。第一块他吃得很快,没尝出什么味。第二块慢了一点,是黄油曲奇,不很甜,有股淡淡的香草味,酥得掉渣。第三块他注意到盒盖内侧印着申宅厨房的标识,申逸绵是从家里带的。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他一块接一块吃完了,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申逸绵正好回来,他差点噎住。
申逸绵当时说什么来着——“太甜?”商景淮说“还行”。其实一点都不甜,正好。但他不知道“正好”该怎么说,他的词汇库里没有“你带的点心很好吃”这个句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神经织网上那条删掉的备忘“下次问问他从哪买的”仿佛还在原地闪了一下。他点开申逸绵的主页又看了一眼,三天前那条旧书店动态下面多了一条新评论,是林听澜发的:“你修书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上次帮我补的那本画册,我都没看出补过。”申逸绵回复:“书脊胶用完了,你下次去中环区帮我带一管。”林听澜回:“行,老地方。”
商景淮盯着“老地方”三个字,退出去,又点进来,又退出去。
他打开终端的搜索栏,打了几个字:中环区旧书店。搜索结果出来四十多家,他翻了两页,关掉了。没必要。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AI管家的例行播报叫醒的。播报内容是:今日天气,人造晴,紫外线指数低;今日日程,无安排;今日饮食建议,早餐营养液(已备);今日健康提醒,下午两点义体诊所眼部维护预约。最后一条是他自己设的提醒,夜视义体每三个月维护一次,今天到期。
他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刘海遮了半张脸。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去浴室洗漱。出来的时候AI管家又说:“少爷,您昨晚的睡眠质量报告已生成,深度睡眠占比偏低,建议——”
“知道了。”
他换了身黑衣服,出门。接驳车把他送到中环区那家义体诊所,全程十八分钟。诊所的等候区摆着几排灰色沙发,墙上挂着全息海报,宣传最新款的“感官增强模块”,说是能让人在吃饭时体验到“味觉层次感提升300%”。商景淮坐着翻了一页诊所的宣传册,看到申逸绵的名字出现在“特邀顾问”名单里,照片下面一行小字:申氏医疗·神经织网校准专家。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封面朝下。
他的眼部维护很快就做完了,医生夸他“维护得不错,夜视模块的感光元件没有磨损”,他嗯了一声。出来的时候他在诊所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贩卖机卖一种合成豆浆,申逸绵之前在中环区请过他喝,他说“太甜”但喝完了。他看了半天,没买。
回程路上接驳车路过了那家旧书店。就是申逸绵照片里那家,招牌是旧式霓虹灯管做的,粉色字,有一截接触不良,闪得不太均匀。书店门口摆着两筐处理旧书,标价牌上写着“十元三本”。商景淮让接驳车靠边停了。
他下车,站在书店门口。中环区这个点人不多,旁边一家义体维修店的师傅蹲在门口吃盒饭,抬头看了他一眼。商景淮的社交辅助镜离着线,师傅看不到他的身份评分,大概只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站在书店门口不进去。师傅咽下嘴里的饭,好心指了指:“书都在里头,外面这两筐是处理的,随便挑。”
商景淮点了下头:“谢谢。”
他进了书店。书店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几排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纸张发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拿胶水粘一本掉了封面的杂志,头都没抬:“随便看,买三本十块。”
商景淮沿着书架走了一圈。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申逸绵的书架他没见过全貌,只在之前去申宅送文件那次路过申逸绵房间时瞥到门口半排——那半排里有历史、有技术伦理、有几本纸质小说。他在书店的“技术伦理”那架前面停下来,抽出一本《神经织网与社会分层》,翻开第一页,看了一行字,合上。又抽出一本《赛博格时代的身体政治》,翻了两页,合上。他不知道自己看不看得进去,但手指划过书脊的感觉还行。
老头粘完了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找什么书?”
“随便看看。”
“哦。”老头继续粘下一本。
商景淮在书店里待了四十分钟,最后买了三本:《神经织网与社会分层》《下环区工业史(上)》《手工装帧入门》。第三本是因为申逸绵主页上那条“回去得修”的评论。他付了十块钱——纸币,他特意在上环区家里翻出来的,他从小到大几乎没用过纸币——老头接了钱,找了他五块,五块的纸票子皱巴巴的,他塞进口袋里,没扔。
出来的时候他往旁边的义体维修店看了一眼。那个吃盒饭的师傅已经吃完了,正拿全息屏看球赛。商景淮走过去,问了一句:“那家书店开了多久了?”
师傅头都没抬:“十几年了吧。老周,就那老头,以前是印厂的,退休了开的。”
“生意好吗?”
“凑合。现在谁看纸质书啊。”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买了几本?”
“三本。”
“那你算大客户了。”师傅笑了一声,又低头看球赛。
商景淮拿着书回到车上,把三本书放在副驾驶座上。《手工装帧入门》的封面有点脏,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是陈年的污渍。他翻开第一章,标题是“纸张纤维的方向与装订线选择”,下面一段话讲怎么摸纸——横纹竖纹,顺着纤维方向折,不裂。他看了一页,把书合上,放回副驾驶座。
回到家,他把三本书放床头柜上,跟那把透明伞并排。《手工装帧入门》他翻得最多,一下午翻了大概三十页,中间遇到“胶的种类”那一节还做了笔记,记在神经织网的本地备忘里,没删。
晚上七点,AI管家提示“晚餐营养液已备”。商景淮去厨房拿了营养液,这次他没站着喝,拿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喝的。喝到一半,他给申逸绵发了一条消息,打了三行字删了两行,最后发出去的是:“那家旧书店,我去了。买了三本。”
申逸绵大概过了五分钟回:“哪家?”
“中环区,你照片里那家。”
“哦!老周那家?”申逸绵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笑,“他那儿处理的旧书筐里有好东西,你淘到什么了?”
商景淮把三本书的书名打过去。申逸绵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一会儿,弹回来:“《手工装帧入门》?你学修书?”
商景淮想了十秒,回:“随便看看。”
申逸绵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里的笑没压住:“你‘随便看看’能挑三本,我看你比我适合干这行。那本装帧入门你翻到‘纸张纤维’那章了吗?”
“翻了。”
“老周那本我也买过,讲纤维方向那段特别实用,你按书上说的摸一下纸,横纹竖纹手感不一样。”申逸绵停顿了一下,“不过你买都买了,先翻完再说。”
商景淮回了一个“嗯”。他点开申逸绵的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听了第三遍,把手机放下。
他想了想,打开终端的社交主页,看到申逸绵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新动态,配图是申宅厨房的灶台,上面摆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旁边放着一盒包装好的,配文:“烤多了,明天带给林听澜。”下面林听澜评论:“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自己吃了一半。”申逸绵回复:“上回是上回,这回真烤多了。”
商景淮把照片放大了看那盒包装好的曲奇。跟晚宴给他的是同款保温盒。他盯着看了几秒,退出来,点开申逸绵的私聊框,打了几个字:“曲奇还有吗。”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直白,补了一句:“我买书了,可以拿书换。”
申逸绵秒回:“你拿《手工装帧入门》换曲奇?”
“可以。”
“你书还没看完呢。”
“看完了给你。”
申逸绵回了个“行”,又说“明天下午我在家,你过来拿”。商景淮盯着“你过来拿”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他把终端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人造月光还是那么均匀地铺着,AI管家又提示“今日睡眠建议”。他关了提示,起身去浴室,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床头柜上那三本书重新摆了一下——《手工装帧入门》放最外面,《神经织网与社会分层》夹中间,《下环区工业史(上)》垫底。摆好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还行。
然后他想起晚宴上申逸绵靠在露台栏杆上跟他说话的样子。申逸绵靠栏杆的时候姿势很松,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气泡水,说话带笑,笑的时候眼睛弯着,但商景淮能看出来,申逸绵对别人笑和对他笑不太一样。对别人笑,笑完就收了;对他笑,笑完了还会多看他一眼。
就多看一眼。
商景淮站在浴室门口,把这“多看一眼”在脑子里回放了两遍,然后打开淋浴,热水浇下来,水蒸气模糊了镜面。他在水声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他自己才知道的什么话。
第二天下午,他带着《手工装帧入门》和另外两本书去了申宅。申逸绵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打蛋器,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来得挺早。”
商景淮把书递过去:“换曲奇。”
申逸绵接过书,翻了翻,笑了一声:“你还真拿书换啊。”
“你说的可以换。”
“我说着玩的。”申逸绵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曲奇刚出炉,你帮我把那盘端出来,别烫着,用隔热手套。”
商景淮跟着他进了厨房。申宅的厨房比商宅的大一倍,台面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面粉、有糖、有香草精,还有一摞手写的菜谱。申逸绵把烤盘从灶台上端出来放在隔热垫上,曲奇的黄油味散开来,甜香扑鼻。
“你先尝一块。”申逸绵拿了块曲奇递给他。
商景淮接过来咬了一口。这次他嚼了两下就咽了。
“怎么样?”
“……不甜。”
申逸绵笑:“我减了糖。你上次说还行,我估计是太甜了不好意思说。”
商景淮嚼着第二块,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申逸绵没听清,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不用减。”
申逸绵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行,那下次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