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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环区 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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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景淮把那盘曲奇吃了四块。申逸绵在旁边收拾灶台,余光扫着他,看他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第四块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掰了半块,剩下的半块放回盘子里。
“不好吃?”申逸绵明知故问。
“留着。”商景淮说。
“留什么留,凉了就不好吃了。”申逸绵把那半块拿起来,直接塞到商景淮嘴边,“吃完,别浪费。”
商景淮看了他一眼,张嘴接了。申逸绵手指碰到他下唇,碰到就撤,干脆利落,没多停留。商景淮嚼完那半块曲奇,耳朵红从耳根蔓延到耳廓,申逸绵当没看见。
“你下午有事吗?”申逸绵把烤盘和隔热垫一起收进柜子,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没有。”
“那陪我去趟中环区,老周那边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新收了一批旧书,有本九十年代的《赛博格医学伦理》,我找了好久了。”
商景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曲奇,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
“你车还是我车?”
“你的。”
“行,那你等我换个衣服。”
申逸绵上楼换衣服,商景淮在客厅站着。申宅的客厅跟商宅完全两个风格,商宅客厅里摆的是拍卖会拍回来的现代雕塑,申宅客厅里摆的是申逸绵他妈做的陶艺,歪歪扭扭的杯子、歪歪扭扭的花瓶,杯口有一道烧裂的纹路,申逸绵他妈没扔,拿金漆描了,摆在茶几上当装饰。商景淮盯着那个裂了又补的杯子看了一会儿,觉得申逸绵家里什么都带点“用过”的痕迹,地板有轻微磨损,沙发扶手上有块地方颜色浅一些,是经常靠的。
申逸绵下来的时候换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了个半丸子,剩下的散在肩膀上。商景淮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
“看什么?”申逸绵拿起车钥匙。
“没什么。”
“你刚才看了我两眼。”
“你头发跟刚才不一样。”
申逸绵笑了一声:“扎起来了。走吧。”
申逸绵的车是辆中环区产的民用款,灰蓝色,没什么花哨配置,但座椅和后视镜的角度调得舒适,一看就是经常自己开的。商景淮坐进副驾驶,腿有点伸不开,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申逸绵发动车子,瞟了一眼他的膝盖:“你腿太长了,下回我换辆大点的。”
“不用,这样就行。”
“客套话都不会说。”
“我不是客套,是真的行。”
申逸绵笑了一声,车子从申宅车库滑出去,上了上环区往中环区的主干道。人工穹顶的“上午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温度模拟得精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不刺眼。商景淮把车窗降了一条缝,上环区边缘的气流灌进来,带着空气过滤罩出口的淡臭氧味。到了中环区地界,臭氧味没了,换成一股混杂的烟火气,合成食物的油香、雨后的潮湿、人身上的汗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下环区方向飘过来的铁锈味。
“你常来中环区?”申逸绵问。
“还行。”
“你上次说‘来过几次’。”
“嗯。”
“你‘几次’是几次?”
商景淮想了想:“一个月三四次。”
申逸绵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月来三四次,还说‘几次’?”
“不多。”
“上环区的人一个月来一次中环区都算多的。”申逸绵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街,路边全是旧店铺,招牌新旧不一,有几家还用着旧式霓虹灯管,粉的蓝的黄的挤在一起,“你来干嘛?”
商景淮沉默了几秒:“买东西。”
“什么东西上环区没有?”
“……”商景淮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申逸绵,“热闹。”
申逸绵没追问。车子停进一家全息停车位,熄火之后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第一次来中环区,觉得这儿太吵了,回去跟我妈说‘那边人说话声音好大’。我妈说‘那是因为人家在好好说话,不是念稿子’。”
商景淮转过头看他。
“后来我就老来。”申逸绵拔了车钥匙,“走吧,老周等着呢。”
老周的旧书店在窄街中段,门脸不大,招牌上“周记旧书”四个字有一半接触不良,粉色霓虹灯管滋滋闪。申逸绵推门进去,老周在柜台后面粘一本掉了封面的《赛博格生理学》,抬头看了一眼:“来了。”
“来了。书呢?”
“里头第三排架子,自己翻。”老周把胶水盖拧上,看了商景淮一眼,“哟,这小伙子昨天来过。”
申逸绵回头看了商景淮一眼。商景淮面不改色:“昨天买了三本。”
“那三本看的怎么样?”老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装帧入门》那本不错吧,我跟你说纸张纤维那段写得实在,比现在那些全息教程强。”
“看了一部分。”商景淮说。
申逸绵已经钻到第三排书架后面去了,声音从书架缝里传过来:“老周,那本《赛博格医学伦理》你给我留了吗?”
“留了留了,就在你左手边最上层,拿的时候小心点,书脊有点松。”
申逸绵伸手够那本书,书架太高,他踮了一下脚。商景淮跟过去,站在他旁边,抬手把那本书从最上层抽出来,递给申逸绵。申逸绵接过来翻了翻,书脊确实松了,但内页完整,扉页上有九十年代的藏书章。
“就这本。”申逸绵笑了一声,把书抱在怀里,“找了大半年了。”
商景淮站在他旁边,看他在书架前面翻书的侧脸。申逸绵翻书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点,跟平时那种礼貌性的笑不一样。商景淮觉得这个表情比晚宴上所有的笑都好看。
“你在找什么?”申逸绵头也没抬。
“没什么。”
“你站我旁边三分钟了。”
“你翻你的。”
申逸绵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你帮我看看旁边那排有没有《旧城改造规划史》,灰色的封面,大概这么厚。”他拿手比了个厚度。
商景淮去旁边那排翻,翻了两本都不是,第三本找到了,灰色封面,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个名字。他拿给申逸绵,申逸绵看了一眼:“这本也行,虽然不是我要找的那个版本,但这个版本附录更全。”他把两本书摞在一起,拍了拍商景淮的手臂,“你找书挺准的。”
商景淮手插回口袋里,没说话。
两人在书店里又待了十来分钟。申逸绵蹲在旧书筐前面翻处理的杂书,翻出一本《全息投影原理》,说“这本给你吧,你不是在搞数据安全吗,全息投影的原理跟数据加密有交叉”,商景淮接过来翻了翻,说“行”。老周结账的时候看了看两人,对申逸绵说:“你朋友?以前没见过。”
“朋友,商景淮。”申逸绵说,“以后他可能会常来。”
老周看了商景淮一眼,点点头:“行啊,爱看书就行。三本十块。”
申逸绵付了钱,两本自己的,一本商景淮的。商景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块纸票子递过去,老周接了,找了五块,又找了他五块。商景淮没问为什么多找,申逸绵在旁边也没说。
出了书店,申逸绵往街尾一家路边摊走:“你饿不饿?”
“还行。”
“那家合成豆浆不错,你上次说太甜,我让他少放糖。”
商景淮跟上去。路边摊是个全息菜单加实体灶台的组合,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着条旧围裙,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热气。申逸绵跟老板打了招呼,要了两杯豆浆,交代了一句“少糖”。老板看了眼商景淮:“这位没见过。”
“我朋友。”
“行,那给他多加点料。”老板笑呵呵地舀了两勺什么东西加进商景淮那杯,递过来。商景淮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次不甜,有股淡淡的豆味,底下沉着一层芝麻糊一样的东西。
“加的是芝麻糊,她家自己磨的。”申逸绵在旁边说,“我小时候第一次来就喝这个,那时候五块钱一杯,现在八块。”
商景淮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说:“还行。”
申逸绵笑出声:“你‘还行’就是‘挺好’的意思吧。”
商景淮想了想:“比上环区的好喝。”
“上环区哪有路边摊。”申逸绵端着杯子站在街边,塑料凳子矮,他坐下之后腿蜷着,商景淮坐在他对面,腿伸到桌子外面,被路过的人碰了好几次,他不躲也不吭声。申逸绵看见了,把自己旁边的塑料凳挪开:“你坐里面来。”
商景淮挪到里面。申逸绵把他那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喝完,别浪费。”
商景淮喝完最后一口,杯底剩了点芝麻糊渣,他拿勺子刮着吃干净了。申逸绵撑着下巴看他吃,嘴角一直带着笑。
“看什么?”
“你吃东西挺认真的。”
商景淮耳朵又红了,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回去了?”
“急什么,再坐一会儿。”申逸绵看了看街上来往的人,路边摊隔壁有个全息游戏摊,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打虚拟对战,声音吵得不行。他指了指那边,“我小时候也打这个,打得不好,老输。”
商景淮看了一眼:“我也打过。”
“你打过?”申逸绵有点意外,“上环区有游戏摊?”
“偷偷来的。”商景淮声音低了点,“十三岁那年,自己坐接驳车下来,打了一个小时,输了四十局。”
申逸绵没笑,看着他:“四十局全输?”
“嗯。”
“一局都没赢?”
“没有。”
申逸绵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游戏摊前面,扔了几个硬币给摊主,回头冲商景淮招手:“过来,我教你。”
商景淮站起来走过去。申逸绵已经戴上对战手套了,全息屏亮起来,两个虚拟角色站上擂台。申逸绵选了个轻甲型角色,商景淮选了个重甲型。第一局申逸绵赢了,第二局商景淮赢了,第三局打了快两分钟,申逸绵剩一丝血的时候把商景淮按在地上,赢了。
“赢了。”申逸绵摘下手套,拍了拍商景淮的手臂,“你重甲型选错了,那个角色起手慢,得后发制人。你回去练练。”
商景淮站在全息屏前面,看着屏幕上“申逸绵胜”的字样,说:“下次还来?”
“来啊。”申逸绵把手套扔回给摊主,“下回我教你重甲型的连招。”
商景淮把这句话记下了。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把那本《全息投影原理》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申逸绵开着车,余光看到他把书翻来翻去,问:“看完了?”
“没,回去看。”
“行,你看完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
“嗯。”
车子进上环区地界的时候,申逸绵忽然说:“对了,下周三两家有个联合项目会,你爸来还是你来?”
“我来。”
“那会后一起吃饭?”
商景淮转头看他:“你请我?”
申逸绵笑:“我请你。上回我请你喝豆浆,你请回来,公平。”
商景淮想了想:“行。”
车子停进申宅车库,商景淮下车把书拎好,站在车旁边。申逸绵从另一边绕过来,说“你车还在我家车库,开回去”,商景淮“嗯”了一声,往自己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申逸绵。”
“嗯?”
“豆浆,挺好喝的。”
申逸绵靠在车门上,笑了一下:“下回还带你去。”
商景淮点了下头,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一半,他又说了一句:“游戏也是。”
申逸绵冲他摆了摆手。商景淮的车先滑出去,申逸绵站在车库门口,等那辆黑色车的尾灯消失在上环区淡蓝色的光带里,才转身回家。
他上楼之后给林听澜发了条消息:“下周三项目会之后我跟商景淮吃饭,你要不要来?”
林听澜秒回:“你俩吃饭我凑什么热闹?”
“多个人热闹。”
“你少来,你俩吃饭叫我,这叫热闹吗,这叫电灯泡。”林听澜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申逸绵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吃饭挺没意思的。”
林听澜回:“你管人家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以前怎么不管?”
申逸绵没回。他把终端放下,去厨房把那盘剩下的曲奇装盒,盒盖扣上之前想了想,多装了两块。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商景淮,配文:“下周三给你带新的,没减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