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环区没有雨 壹 ...
-
镜渊市上环区的天空是人造的。
全息穹顶在傍晚六点准时切换成暮色模式，橙紫渐变的模拟晚霞铺满天幕，边缘缀着几颗人工星辰，亮度经过精密计算，刚好够让上环区的居民产生“生活在自然中”的错觉，又不至于刺眼影响视线。穹顶之下，悬浮平台层层叠叠，十大财阀的宅邸像棋子一样散落在人工湖周围，每一栋都自带空气过滤罩，罩子上跳动着淡蓝色的状态指示灯，显示PM2.5、神经抑制剂浓度、致敏物含量等十二项指标，全部“优”。
申逸绵站在申宅三楼的更衣镜前，由着母亲在他领口别上一枚全息胸针。胸针启动后在他左肩投射出一朵缓慢旋转的白色茶花，申氏医疗集团的家族徽记。
“今晚商氏那边来的是谁？”申逸绵母亲退后两步，审视儿子的着装。他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软质正装，面料是从下环区一家独立工坊定制的，透气、垂坠，但没有任何品牌标识，这是申逸绵自己的选择，他不太喜欢上环区流行的硬挺廓形。
“商景淮。”申逸绵对着镜子调整胸针角度，“他爸不来，他妈也不来，就他一个。”
“那孩子，”申母想了想措辞，“挺安静的。”
申逸绵笑了一声：“妈，你想说闷就直说。”
“我哪敢说人家闷，商氏的人。”申母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松弛得很。她伸手把申逸绵鬓角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被他偏头躲开：“别弄了，一会儿自己又翘。”
“那你今晚别老用手拨头发，越拨越翘。”
“知道了。”
申逸绵下楼时他父亲已经等在门口，全息通讯悬浮在耳边，正在跟人谈事情，见儿子下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走了”。申逸绵跟上去，路过玄关时顺手从保温柜里拿了一小盒点心塞进口袋，他妈在后面喊“你晚饭不吃了？”，他头也不回：“晚宴上有吃的。”
出门，磁悬浮接驳车已经等在门口。上环区的“街道”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路面是自修复复合材料，有人踩过会在几秒内恢复平整。申逸绵坐进车里，社交辅助镜自动连接他的神经织网，在他视野边缘弹出一行小字：申氏医疗公子申逸绵，社交评分9.2，今日出席商氏慈善晚宴，预计接触重要人士：17位。他抬手在太阳穴边划了一下，把社交辅助镜切到“仅基础提示”模式，那些身份标签和评分就都隐了，只留时间、地点和必要提醒。
他不太喜欢在视野里随时看到别人的“社交分数”。他十六岁那年就发现，分数高的人未必是好人，分数低的人未必是坏人，大部分人只是擅长或不擅长表演。
接驳车安静地滑向今晚的晚宴场地：商氏旗下的“镜渊之眼”宴会厅，一栋悬浮在主湖上方的玻璃球体建筑，内部无柱无墙，全靠全息投影划分功能区。申逸绵到的时候，球体内部已经被布置成一座全息花园，虚拟的藤蔓从穹顶垂下来，每一片叶子都实时渲染着光粒子流，人在花丛间走动会惊起虚拟蝴蝶。上环区的标准审美：精致、贵、没有人味。
申逸绵从服务体托盘里拿了杯气泡水，开始今晚的寒暄流程。他游刃有余。对商氏能源板块的副总裁说“上次那个光子转化率的提案我看了，很有意思”；对申氏医疗合作方的夫人说“您女儿今年考上镜渊理工学院了吧，太厉害了”；对商景淮母亲的私人助理说“您气色真好，最近换护肤品了？”——最后一个明显是瞎扯，但他笑得真诚，对方也笑着应了。申逸绵的“温柔”是一层很薄的膜，包在所有人外面，谁都能感受到，但谁也别想戳破。
他在人群里转了快四十分钟，把该打的招呼都打完了，手里那杯气泡水还剩三分之二。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商景淮还没出现。
准确地说，商景淮出现了，但没人看见他。申逸绵是在跟人说话的间隙，余光扫到露台方向的玻璃门动了一下——全息藤蔓的粒子流被什么扰动了，散开又合拢。他偏头看过去，玻璃门外面是露天平台，悬浮在湖面上方，远处能看到下环区方向的霓虹灯牌在酸雨云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平台边缘有个人影，黑衣服，长头发，站得笔直但微微含胸，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落地灯。
申逸绵跟面前的人说了句“失陪一下”，端着杯子走过去。玻璃门自动滑开，室外空气模拟的是“初秋傍晚”，温度舒适，带一点虚拟的桂花香。他走到露台边，商景淮没回头。走近了才看出来，商景淮的社交辅助镜处于离线状态，镜片是暗的，他视野里没有任何悬浮标签、评分或提示。申逸绵有时候觉得商景淮活得像个没装神经织网的旧时代人。
“你站这儿四十分钟了。”申逸绵站在他旁边，也靠上栏杆。
商景淮侧了侧头，刘海挡着眼睛：“没四十分钟。”
“我来的比你早。”申逸绵喝了口气泡水，“我一直看着你。”
商景淮没接话，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神经织网的输入手势，他在查什么东西。申逸绵瞥了一眼他的终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晚宴预计结束时间，21:30。
申逸绵决定不戳穿他。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点心盒，塞到商景淮手里。商景淮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稳，盒子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抓住，申逸绵已经若无其事地看向湖面。
“不饿。”商景淮说。
“那你帮我拿着，我去拿杯喝的。”申逸绵转身走了。
他绕到吧台，要了杯热茶，又跟商氏基金会的负责人聊了几句“下环区义体援助项目”的进展，磨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走回露台，商景淮还站在原地，点心盒已经空了，盒盖放在栏杆上，里面剩了一点碎屑，是吃过的痕迹。商景淮的嘴角没有奶油，但他左手拇指上沾了一小点，像是擦嘴的时候没擦干净。
申逸绵忍住笑：“太甜？”
商景淮把盒子往他手里一塞：“还行。”
“还行是甜还是不甜？”
“不甜。”商景淮别过头，耳朵尖有点发红。
申逸绵没再逗他，把手里的热茶递过去：“喝点，你站风口。”
商景淮接过茶杯的动作有点僵硬，手指碰到申逸绵指尖时缩了一下，然后稳住。他喝了一口，说：“你今晚穿得挺讲究。”
申逸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烟灰：“我妈搭的。你也不错，就是黑衣服黑裤子黑鞋，你衣柜是不是只有这一个色系？”
“省事。”
“省事和好看不冲突。”
商景淮没说话，端着茶杯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攥在手里。申逸绵注意到他攥杯子的力度，指节微微发白。他什么都没说，靠回栏杆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露台上方的全息藤蔓有一截垂得太低，光粒子落在商景淮头发上，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有点不耐烦。申逸绵看着那截藤蔓想：这大概是今晚商景淮最鲜活的一个表情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申逸绵先开口：“你爸今晚没来。”
“嗯。”
“你妈呢？”
“出差。”
“那你一个人来的？”
“嗯。”
申逸绵偏头看他：“你站这儿四十分钟，没人找你说话？”
“有。”商景淮声音很平，“三个。一个问商氏下季度能源配额，一个问我要不要投资她的义体美容连锁，一个想给我介绍对象。”
“你怎么回的？”
“配额不知道。不投。不感兴趣。”
申逸绵笑出声：“那你一句‘不知道’就把人打发了？”
“我加了‘抱歉’。”
“加‘抱歉’就算态度好了？”
商景淮想了想：“应该算。”
申逸绵笑得肩膀抖了一下，手里的气泡水差点洒出来。他扶着栏杆站直，深呼吸一口气：“商景淮，你这种人怎么活到二十岁的。”
“十九。”商景淮纠正。
“行，十九。你怎么活到十九岁的。”
“给钱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但申逸绵的笑容收了一下。他看了商景淮一会儿，后者正盯着湖面上的一盏航标灯看，侧脸被全息藤蔓的光染成浅紫色，下颌线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申逸绵把气泡水喝完，纸杯捏扁，丢进旁边的回收口。回收口自动扫描、分类、压缩，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你进去吃点东西，”申逸绵说，“里面那家冷盘不错。”
“不饿。”
“刚才那盒点心你说不饿，全吃完了。”
商景淮顿了一下：“……那个是甜的。”
“所以你‘不饿’的意思是‘不想吃咸的’？”
商景淮耳朵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带了一点。他把茶杯往申逸绵手里一塞：“我进去了。”转身就走，步子有点快，全息藤蔓被他带起来的风扰得晃了好几下。
申逸绵拿着空茶杯站在露台上，看着商景淮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才低头笑了一声。
晚宴九点半结束。申逸绵跟父母一起出来的，在接驳车边上又碰到了商景淮。他一个人站在商氏的车旁边，AI管家通过车载系统提醒他“请上车”，他站着没动，像是在等什么人。申逸绵父亲跟商景淮打了个招呼，商景淮点头说“叔叔好”，声音不大但挺有礼貌。申逸绵在旁边说：“爸，你先走，我跟他说两句话。”
申父上车走了。申逸绵走到商景淮面前：“你怎么回去？”
“车。”
“你车不就在这儿吗，上去啊。”
商景淮看了他一眼：“你今晚为什么一直跟我说话？”
“你站角落四十分钟，我不跟你说话你打算站到散场？”
“以前也这样。”
“以前我没看见。”
商景淮沉默了几秒：“……哦。”
申逸绵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他伸手在商景淮肩膀上拍了一下：“下次别站角落了，找个位置坐着也行。”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下次还来吗？”
申逸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啊。两家合作又不是一次两次。”
商景淮“嗯”了一声，转身开车门上去了。车窗降下来一半，他又说了一句：“点心盒，谢谢。”
“不客气。”
车窗升上去，车滑走了。申逸绵站在路边，等到商氏的车汇入上环区的车流里看不见了，才上了自己家的车。
回去的路上，他给林听澜打了通讯。全息投影在车厢里弹出来，林听澜在那边打游戏，头都没抬：“晚宴怎么样？”
“还行。商景淮今天又站角落。”
“哪个角落？”
“露台。我给他拿了盒点心。”
林听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管他干嘛？”
申逸绵靠在座椅上，想了想：“两家关系好嘛。”
“你少来这套。”林听澜又低头打游戏，“你对谁都‘两家关系好’。上回那个赵家的小姑娘你也‘两家关系好’，后来人家跟你表白你躲得比谁都快。”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申逸绵没回答。全息投影里林听澜的游戏角色被BOSS打死了，他骂了一句，说“不说了我重开一局”，通讯挂了。
车厢安静下来，全息窗外上环区的夜景匀速后退，每一栋宅邸的空气过滤罩指示灯连成一片淡蓝色的光带。申逸绵把车窗调成透明模式，看着外面。
他确实对谁都“两家关系好”。但商景淮站在露台上四十分钟没人搭理的样子，他看见了，就没办法当作没看见。而且商景淮吃点心的时候，把盒盖放在栏杆上、碎屑归拢到一角、吃完还把盒子叠整齐——一个站了四十分钟、没人理的十九岁男生，吃一盒别人随手给的点心，吃得那么认真。
申逸绵把座椅靠背调低，闭着眼想：下次得给他带点不那么甜的。
车窗外上环区的人造月光洒下来，空气过滤罩上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亮成一片温柔的淡蓝。
商景淮把刘海拨到一边，又拨回来，最后决定明天去中环区那家旧书店转转。申逸绵上周公开动态里发过一张在那家书店门口的照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环区没有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