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龙》明月幽思

12、旧约 来的人

　　来的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他没走正门，是在班外的小巷里被老周撞上的。老周本想赶人，对方只说了一句：“劳烦通传，就说族里来人，不为难他。”

　　沈玉在屋里听完，沉默了很久。

　　“让他进来。”

　　来人名叫沈砚，据说是族中管旧档的。

　　他坐下后并不寒暄，只把一只旧木匣放在桌上，推过来半寸。

　　“公子离族那年，有一桩约未了。”他说，“族里一直没催，是想着公子或许用不上。如今……用上了。”

　　沈玉没碰那匣子。

　　“什么约。”

　　“护身之约。”沈砚措辞很谨慎，“公子当年离族时，族中许过一道‘不追’。但‘不追’不等于‘不护’。若公子在外有难，族中可依旧例出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公子亲自开口。”沈砚抬眼，“且开口之后，旧约即算重续。重续之后，公子的名，会重新入册。”

　　沈玉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重新入册。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三百年前他之所以走得那么干脆，就是因为不愿再被那本册子框住。

　　“若我不开口呢。”

　　“族中依旧不追。”沈砚答得平静，“只是，若外头的事闹大了，族中不会替公子挡。”

　　屋里静了下来。

　　沈玉看着那只木匣，忽然问：“族里怎么知道我如今的情形？”

　　沈砚顿了一息。

　　“京中的事，”他缓缓道，“不是全然传不进去。”

　　“是裴御史那条线，还是太医署那条线。”

　　沈砚没有回答，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人走后，沈玉把木匣收进了内室的暗格，没有打开。

　　他坐在原处，很久没动。

　　老周进来送茶，见他神色不对，小心地问：“公子，是……族里为难您了？”

　　“没有。”沈玉笑了笑，“是给了个选择。”

　　“选择？”

　　“嗯。”他把茶接过来，没喝，“一个能省事，一个能安心，但两个不能都要。”

　　老周听不太明白，也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当夜，萧凛来了。

　　沈玉没有瞒他。

　　“族里来人了。”他说，“提了桩旧约。”

　　萧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旧约。”

　　“护身。”沈玉斟酌着措辞，“若我开口，族中可依例出手。但代价是，我的名字要重新入册。”

　　“入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再是‘离族之人’。”沈玉看着他，“意味着我三百年做的事，可能要被重新算一遍。”

　　萧凛沉默了。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停在案前，手按在案沿上。

　　“你打算如何。”

　　“还没想。”

　　“裴御史那边，”萧凛缓缓道，“未必会等到你想清楚。”

　　“我知道。”沈玉说，“所以我没打算现在就开口。”

　　“为何。”

　　沈玉抬起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因为一旦我开了这个口，”他轻声说，“旁人就会说，我背后有族。到那时候，将军今日在朝上替我认下的那一句‘私务’，就全白费了。”

　　萧凛的神情沉了下去。

　　“你是在替本将军考虑。”

　　“不全是。”沈玉摇头，“也是替我自己。我不想在没想清楚之前，把自己重新塞回一个格子里。”

　　屋里静了很久。

　　烛火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沈玉。”萧凛终于开口。

　　“嗯。”

　　“若你最终决定开口，”他说得很慢，“提前一日告知本将军。”

　　“为何？”

　　“因为本将军需要时间，”他顿了顿，“把‘私务’那一条，改成别的说法。”

　　沈玉怔住了。

　　“改成什么说法。”

　　“还没想好。”萧凛说，“但总不至于让你两头都不落。”

　　沈玉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将军近来，”他说，“真是越来越不像将军了。”

　　“本将军一直是这样。”

　　“不是。”沈玉摇头，“以前不是。”

　　萧凛没接这句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换毛期，彻底过了？”

　　“过了。”

　　“那便好。”他背对着人，声音低了些，“等这阵子稳了，本将军要问的那件事，也该问了。”

　　“什么事？”

　　“不急。”萧凛说，“等你把旧约的事，先理出个头绪。”

　　门合上了。

　　沈玉坐在原处，抬手摸了摸耳后。

　　那里已经彻底平静了，连一点余温都不剩。

　　可他心里，却比换毛期最难的那几日还要乱。

　　三百年前他离族，是因为不想被定义。

　　三百年后，他可能要为了活下去，重新被定义一次。

　　而这一次，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走得那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