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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温 朝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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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上的风,暂时停了。
裴御史没有再陈奏,但也没撤。那份“附注”仍留在卷宗里,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谁都知道它在,只是暂时没人去碰。
沈玉因此得了一段难得的清闲。
换毛期到了尾声。
尾巴上的绒毛先止住了落,接着是腰侧。他每日清晨对着铜镜自查,看见肩背那片颜色略浅的区域一点点收窄,心里便松一分。妖力也在慢慢回拢,虽然还虚,但至少不至于像前阵子那样,稍一情绪起伏就压不住耳朵。
老周见他气色好些,胆子也大了些,端了碗甜汤进来:“公子,班主问,下月的堂会,您还上不上?”
“上。”沈玉接过碗,“唱什么?”
“《牡丹亭》。班主说,您那折《惊梦》,京中没人比得了。”
沈玉笑了笑,没应,也没拒。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还有一事……前日有人来班外头转悠,没进来,问了问您的旧事。说是……寻亲的。”
沈玉喝汤的手停了。
“寻亲?”
“说是族里的。”老周声音压低,“没留名,只留了句话,说‘旧约未了’。”
屋里静了一瞬。
沈玉把碗放下,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旧约。
这两个字他太久没听过了。久到他几乎以为,族里早把他这一支划掉了。
那夜他没睡。
天将亮时,萧凛来了。
这回他来得很随意,甲卸了,只着常服,手里也没带东西。进门见沈玉还醒着,略一怔:“没睡?”
“睡不着。”沈玉给他倒了杯温水,“将军今日怎么这么早。”
“顺路。”
沈玉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檐上的雨早停了,只剩滴水声,稀稀落落的。
“萧凛。”沈玉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天,族里来找我。”他顿了顿,“说旧约未了,要我回去。”
萧凛端水的手停住了。
“你会如何?”沈玉问得很轻。
“本将军如何,”他缓缓道,“与你回不回,是两件事。”
“若我说,我想回去看看呢?”
萧凛抬眼看他。晨光从窗缝里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平日的冷硬冲淡了些。
“那便去看。”他说。
“不拦?”
“本将军拦过么。”
沈玉低低笑了一声:“将军这回倒是干脆。”
“不是干脆。”萧凛把水杯放下,语气沉了些,“是本将军清楚,那地方是你的来处。本将军能给你的,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不是根。”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鸟叫。
沈玉垂着眼,很久没说话。
三百年了。他离族那年,走得干脆,没回头,也没想过要回头。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纯粹的“伶人”——身份是班里的,名声是看客给的,连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也一直被小心藏着。
如今有人告诉他,来处是来处,落脚是落脚,两样不必混为一谈。
他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将军。”他终于说。
“嗯。”
“你这话,”他顿了顿,“说得倒像是……在给我留退路。”
“本将军是在说事实。”
“事实。”沈玉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有点暖意,很淡,但是真的,“将军近来,说话越来越不像将军了。”
萧凛没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人。
“换毛期,快过了?”
“差不多了。”
“那便好。”他停了停,“等彻底稳了,本将军再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急。”萧凛说,“等你自己先想清楚。”
那日之后,沈玉确实清闲了几日。
他重新拾起那折《惊梦》,在院里慢慢走位。老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嘀咕:“公子这身段,比前阵子轻快多了。”
“是么。”沈玉收了势,抬手理了理鬓边。
那里已经看不出异常了。颜色回拢,压着也轻松。
他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秋阳不烈,风里有淡淡的桂花气。
三百年,他头一回觉得,日子可以这么慢。
只是——
“旧约未了。”
这四个字,仍像一粒沙,落在他心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不疼,却总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