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龙》明月幽思

13、另起 萧凛挑

　　萧凛挑了个极寻常的傍晚。

　　没有甲，没有军报，也没有食盒。他进门时手里只拎着一坛酒，说是从边关带回来的，放久了，味道烈。

　　“换毛期彻底过了。”他坐下，把酒坛搁在案上，“本将军说过，稳了之后要问一件事。”

　　沈玉正在理袖口，闻言动作慢了下来。

　　“将军要问什么。”

　　萧凛没有立刻答。他先倒了两杯，推了一杯过去，自己那杯却没动。

　　“沈玉，”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日更缓，也更低，“你如今，还打算一个人过么。”

　　屋里静了一瞬。

　　沈玉端着杯子，指尖微微一凉。

　　“将军这话，”他笑了笑，“问得有些突然。”

　　“本将军想了几日。”萧凛说，“不算突然。”

　　“想了几日，”沈玉重复了一遍，“是想清楚了，还是没想清楚。”

　　“想清楚了。”

　　“那将军想清楚的是什么。”

　　萧凛抬眼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把那双眼睛照得比平日柔和些，也沉些。

　　“本将军想清楚的是，”他缓缓道，“此事不该由本将军来定。所以本将军只问，不催。”

　　沈玉没说话。

　　“你若愿意，”萧凛继续，“本将军会去办该办的事。你若不愿意，”他顿了顿，“本将军也照旧，只是把‘清客’那一层，再替你把稳些。”

　　“将军不觉得，”沈玉轻声说，“这话问得，像是已经替我答了一半。”

　　“本将军没那个意思。”

　　“可将军的语气有。”

　　萧凛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出来，但沈玉确实听见了。

　　“是。”他说，“本将军承认，问的时候，是存了私心的。”

　　这句话落下来，比先前任何一句都重。

　　沈玉握着杯子，指节慢慢收紧。

　　三百年。他被人安排过身份，被人安排过去处，被人安排过“该以什么姿态站在台上”。唯独没有人，把一件事摆到他面前，说“本将军存了私心，但决定权在你”。

　　“萧凛。”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抬起眼，“我若应了，旁人不会只说‘将军府上多了位清客’。他们会说，镇国大将军与一个……身份不明的伶人，有了别的牵扯。”

　　“本将军知道。”

　　“裴御史正愁没有由头。”

　　“本将军也知道。”

　　“那将军为何还要问。”

　　萧凛看着他，很久。

　　“因为本将军不想，”他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等到哪天你走了，才后悔没问过。”

　　沈玉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的酒。边关的酒确实烈，隔着一点距离，都能闻出那股粗粝的辛。

　　“容我想想。”他说。

　　“不急。”

　　“不是不急。”沈玉摇头，“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答才不委屈你，也不委屈我自己。”

　　萧凛的神情微微一动。

　　“委屈本将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本将军有什么可委屈的。”

　　“将军自己清楚。”沈玉抬眼，笑了笑，“将军今日在朝上替我认下‘私务’那一句时，就已经委屈过一回了。”

　　萧凛没接。

　　他伸手，把自己那杯没动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沈玉。”

　　“嗯。”

　　“本将军不觉得那是委屈。”他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那是本将军自己选的。”

　　沈玉看着他，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窗外夜色渐深，檐下无雨，只有风穿过院中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容我几。”

　　“几日？”

　　“不知道。”沈玉老实说，“可能要等旧约的事，也理出个头绪。”

　　萧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把酒坛往沈玉那边推了推。

　　“这酒烈，别多喝。”

　　“将军倒会嘱咐。”

　　“本将军只是不想，”他走到门口，背对着人，停了一息，“哪天还得替你收拾。”

　　门开了，又合上。

　　沈玉坐在原处，把那坛酒拉到面前，却没开。

　　可胸口那一处，莫名地，有些发烫。

　　三百年前他离族，是为了不再被定义。

　　三百年后，有人问他要不要另起一段。

　　这一次，他竟不知该用“被定义”去形容，还是该用别的什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