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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恨相逢晚 来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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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找到风荷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距离她十八岁,还有三个月。
那天我初到江南不久。仲夏夜的雨来的突然,下得人心烦。
我住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一进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青苔,屋檐低得伸手就能够到。雨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总觉得心慌。
雨停后我走出门散散心,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充满泥土、青草和……桃子的味道?
我瞥见墙边落了两个水嫩的桃子,粉白透红的极品,个头还不小。抬头一看,原来是隔壁院子的桃树枝丫伸到了我的院子里,被昨夜的风雨打落了。
我捡起那两个桃子,洗干净,打算还给隔壁。敲了三下门没人回,可能是不在家。我正打算把桃子放地上回去的时候,面前的门开了。
我见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是风荷。
只是她面色苍白,好像病了。她穿着一件浅云白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着,很是憔悴。
她很有礼貌地问我:“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把桃子递给她:“你家的桃树出墙了。”
她笑着说:“不用,桃子就送你啦。”
我正想着该怎么打探她现在的情况的时候,风荷突然两眼一闭,直直地往前倒。我一把捞住她,她的身子轻得不像话。
姐妹,别搞我。
我把她送回房间,她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却没什么人气。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书。窗台上有一盆勿忘我。
我自己看了眼,得到的结论是没救了。我想我大概是学艺不精。请了大夫,大夫也摇头叹气,说这是痴睡症,药石无医,他也没办法。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我懂,是让我准备后事的意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这朵黑心莲现在像是破碎的小白花,脆弱得一碰就碎。我倒宁愿她像从前一样,是装病。
可是这次她是真的病了,而我依旧没有拯救她的任何办法。
我在床边等啊等,等到我趴在那里睡着了,等到我家里的小丫鬟满大街找我。
小丫鬟叫关关,是我来江南后买的。
她爹娘要把她卖到花楼,我看她可怜,给了银子,问她是愿意回家还是想要自由。她说不想回家了,家里有个弟弟,她回去也是被卖掉的命。她孤苦伶仃在外面也活不了,问我能不能收下她。有人帮忙干活也挺好,我就答应了。
关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
关关跟个小家长一样天天管着我。我出门要问去哪儿,回来催着我去吃饭。我时不时偷溜出去逗一下她,还挺有趣的。
其实我也没真把她当丫鬟,她知道,所以看我看的更严了,怕我出事,可能把我当家人了。
我睡醒想偷溜回家,一脸心虚地被关关堵在风荷家门口。她眼睛红红的,看样子找了我很久。
我讪讪地笑,她数落我:“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以为你……”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我拍拍她的头:“放心,我很能活的。”
风荷还没醒。
直到第三日,我在试图给她灌水喝的时候,她醒了,喷我一脸水。
嗯,这很风荷。
她对我道歉,眼中带着些许诧异,想起来她突然晕倒的事后又向我道谢。
我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严重?”
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我又问她:“院里清清冷冷的,怎么不找个丫鬟?”
她摇摇头:“没必要,反正都快死了。”
她又骗我。嘴上说着要死了,实际上眼里全是对生的渴望。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异世过得该有多苦啊。
我以那颗伸到我院里的桃树为由头跟她越走越近。今天送点补气血的药,明天借本书,后天说想吃桃子,我来摘几个。
桃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用处。
我们渐渐成了朋友,她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每日顶着小丫鬟幽怨的眼神跑到隔壁陪她说话,关关现在看见我出门就叹气。
“清圆姐姐,我认识一个山眉水眼的公子,就是右边隔壁院子的主人。我们互相陪伴了六年,我想我可能爱上了他。”
我点点头,为初阳默哀,恭喜他又错过了风荷一世。
她手中的书没有翻动:“可是他有个心上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说她病了,他为了她学医,最终还是没能救回他的小青梅,小青梅走后,他来到了江南,因为青梅说等老了想来江南度晚年。”
风荷的面上很平静:“或许他还念着她。三年前他说三年时间不足以忘记一个人,不知道下一个三年后能不能忘记。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问她:“那个公子呢?”
想起那人,她的嘴角荡起一抹甜甜的笑意,比熟透的桃子还甜。
“半年前北方温城起了瘟疫,他去济世救人了。”
我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的风荷不是那个表面乖巧实际调皮的小姑娘了,她变成了伤感版。
她以前天不怕地不怕,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现在却安安静静地坐在躺椅上看书,说起喜欢的人时笑得温柔又克制。
我正走神呢,突然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风荷手中的书掉了。她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睡颜如画,可是我却没心情欣赏。
她的痴睡症越来越严重了。
日子就这样在我们的闲话中度过,平静如水。我每天去隔壁,陪她说话,给她念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旁边看她睡觉。确认她是否还有呼吸。
她离开的那天,迷迷糊糊的刚醒,躺在床上问我:“我若是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我自然是信的。
我舍不得她,死皮赖脸地缠着:“那你跟我说说,你们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吧。”
她没想到我接受的这么快,愣了一下后开始说起那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她说一种叫手机的小匣子,隔着千里也能看见对方的脸。她说马车走上三个月的路,飞机、地铁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到了。她说一种不用点蜡烛就能亮的灯。
我安静地听着。我对没见过的未来格外好奇,喜欢听每一世的她说起她的世界,百听不厌。
她讲着讲着又睡着了,我替她掖了掖被角。窗外暮色四合,蝉鸣不休。
关关在院子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却没动。
风荷的脸上还带着浅笑。她大概在梦里想起了她的世界,我无法真正理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