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次遇见》倾山雨

3、别后莫相忘 不会忘记他

　　岁月很长，无法计量。岁月又很短，珠流璧转。

　　我躺在初阳编的竹椅上晒太阳。竹椅是初阳新编的，还带着青竹的涩味，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毕竟没花钱，勉强能接受。我要脸，怕晒黑，就用话本子遮住面庞。

　　风荷在旁边给我扇风。她最近迷上了制香，自己采了花啊草啊的，捣鼓出各种香露。今天往扇子上喷的是玫瑰花香，甜腻腻的，引的蝴蝶总往我身上飞。

　　初阳走过来，把我脸上的话本子拿走了。我眼前骤然一亮。

　　我被阳光刺得不得不眯起眼，勃然小怒：“我的脸要是被晒黑了怎么办？”

　　他难得解释：“少看话本子，本来就不聪明。”

　　话本子已经在他手里了，我狡辩不了。我理亏，但嘴硬：“其实我也看喜欢看名家作品，比如四大名著。”

　　天塌下来有我的嘴顶着。

　　初阳翻话本子的动作突然一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四大名著是什么？”

　　哦，差点忘了，上上上一世的风荷给我讲四大名著的时候说这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书，我们这些古人不知道，初阳还是吃了不爱听故事的亏。

　　那一世的风荷走得太早，好多故事只讲了一半，我至今不知道林黛玉最后到底跟谁在一起了。

　　我拍了一下旁边看热闹的风荷：“来，风荷，告诉他。”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三藏遛猴》《刘备创业》《宋江卖友》《黛玉训狗》。”

　　初阳听完沉默，我也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算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本来我们的生活很平静，春采花，夏钓鱼，秋晒果，冬围炉。偶尔下山，我带着他们看山看水看自由。

　　风荷又长高了些，去年做的衣裳，今年袖子就短了一截。初阳话还是少，但眉目渐渐长开了，少年的棱角开始显露。

　　直到来到皇城。这年风荷十六岁，初阳十四岁。

　　千百年来，我见过无数王朝建立又被推翻，沧海复桑田。国号换了又换，百姓的日子照旧过，一直都很苦。我对皇城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风荷说想看看，我就带他们来了。

　　我在皇城置办了一处小院，两进两出，院里有一棵桃花树，这也是我买它的原因。出门在外，看见桃花树，蛮亲切的。

　　刚来没两天，风荷对这里处处新奇，一直拉着我出去玩。初阳更沉默了，几乎闭门不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街市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风荷很兴奋，这边看看那边摸摸，我在后面笑盈盈的看着。现在的她跟我记忆里每一个风荷都重合，又比每一个都鲜活。

　　风荷拿着刚买的小舟花灯打趣我：“清圆，你信不信我十岁之前就已经阅尽千帆。”

　　我作势要抢她的花灯：“哦，那你见识挺广。”

　　她往旁边一躲，回头对着我甜甜一笑：“猜错啦！我家住海边。”

　　我装作被她戏弄生气了，背过身不去看她。身后安静了一瞬，她扯了扯我的袖子：“清圆，你怎么了？”我快步向前走，打算等她来哄我的时候回头做个鬼脸。

　　她果然上当了，追了上来，我正窃喜终于也骗她一次的时候，就听她夹着嗓子拉着我说：“姐姐，好姐姐，你回头看看我，我不信你还会两眼空空。”

　　好错了，我为什么要想出这种法子整她。

　　我无奈回头，我俩对视，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被我传染了也跟着笑。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大概觉得我俩疯了。

　　我和风荷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只蝼蚁。

　　他们从街角就开始跟着了，我买糖葫芦的时候他们在看布料，我挑布料的时候他们在买糖葫芦，装得挺像回事。看上去应该是在找人，我也就没管。

　　但是夜里偷偷翻我家墙，这就很不礼貌了。

　　我虽然没有法力，但活了这么多年，也学了不少东西，武功什么的还是会一点的。我起身正打算去解决掉他们时，初阳起来了。

　　我透过窗户观察。月光下，初阳走到那些人面前。他背对着我，不知说了什么，那些人要拉他走，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我心上发酸，躺下睡觉没再管。走不走随他去吧，这是他的人生。他的身份，大概是不一般的。

　　第二天一早，我看到桌子上丰盛的早餐，四菜一汤，还有我最爱吃的绿豆糕和风荷喜欢的荷花酥。或许这是我们三人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风荷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刚好初阳端上最后一道菜。她看见满桌子的菜，眼睛一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没人回答她。

　　等饭吃了大半，初阳放下筷子：“你们，喜欢皇城吗？”

　　风荷笑着点点头：“喜欢呀，这些都是我没见过的。”

　　我心情复杂。十四年前宫里丢了位皇子，这事我在山下采买时听茶馆说书先生提过一嘴，只当是故事，不会这么巧吧。

　　不是，哥们，你不是乞丐吗？

　　我摇摇头：“繁华热闹的皇城我很喜欢，皇宫就算了。”

　　初阳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他果真是宫里那位流落在外的皇子。他犹豫了一下，满怀期待地问风荷：“风荷，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宫。”

　　风荷脸上的笑容褪去：“皇宫吗？那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初阳又沉默了，脸上尽是落寞。

　　我也以为就这样了，然后就听风荷说：“我陪你一起。”

　　得，我又成了孤寡千岁老人。

　　临行前，他们说会常回家看我的。

　　我在皇城又住了几天，闲言碎语传得很快。据说那位流落民间的小皇子颇得圣心，皇上有意废长立幼。小皇子身边有个很厉害的幕僚，是位来历不明的姑娘。

　　我听不了流言蜚语，就乖乖回到山上，没再出去游玩。因为我出去溜达的地方，往往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我怕他们回来找不到我。

　　第一年，他们来了六次。最开始面上可见疲惫，想来皇宫那几个兄弟姐妹不太好相处。风荷的眉尾处有一道浅疤，她说是不小心碰的。

　　第二年，前两次他们笑吟吟的，带了很多宫里的点心，我觉得也就那样吧，好像还不如初阳做的好吃。第三次来的只有风荷，她骗我说他们很好，初阳被皇上派了差事，走不开。

　　风荷十八岁那天，我在山脚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

　　她浑身是伤倒在血泊里，伤重到连膝盖上的骨头都能看到。为了不让我担心，她打算偷偷死在这里。

　　我带她回家，为她上药，即使明知没有一点用。忽然想起她以前摔了跤，擦破点皮都要委屈半天。她明明是很怕疼的，还非要和初阳一起闯那刀山火海。

　　她疼的睁开眼，看到是我，笑的比哭还难看。

　　“清圆，谢谢你陪我演了这么些年。我知道你骗了我，你根本就不是我们那个世界里的人。”

　　我手一抖，药粉撒了半瓶。

　　“我好心好意的骗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本来想逗逗她，但都这个时候了，我也笑不出来。我自认装得挺好的。

　　我尽量平静地问她：“初阳呢？”

　　她闭上眼睛，痛苦地说：“初阳想离开皇宫不再回去，我们计划好了一切。当天夜里他被人刺杀了，永远留在了皇宫。”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只道果然。初阳他，只是太子的磨刀石。

　　风荷突然喷出一口血，我身上落了点点红梅。最后的时光，她靠在我肩膀上，对我说：“清圆，别忘记我。”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就像每次她骗完我，得逞之后那样。

　　她在我们的世界里，但又不在我们的世界里。他们是我漫长岁月中的唯一变数，我是他们在过去留下的遗物。

　　我为这一世的初阳立了衣冠冢，把风荷埋在他旁边，还是在后山那片墓里。两座新坟，挨着以前那些。新土的颜色比旧土深，像一道新的伤口。

　　知道一切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我躺在这片墓中，幻想着他们还在，回忆着风荷酿的桃花酒，初阳做的绿豆糕……

　　夕阳西下，天黑又天亮。我等待着他降生，等待着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