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逢屿》屿叙李

8、针脚 织围巾比陆

　　织围巾比陆屿想象中难多了。
　　他以前看奶奶坐在院子里织毛衣，竹针在手里翻飞，毛线一圈一圈绕上去，看着轻松又简单。轮到自己上手，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手指不听使唤，力度忽大忽小，织出来的针脚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歪歪扭扭，像一条爬不动的毛毛虫。
　　第一天晚上，他起了拆，拆了起，折腾到后半夜，勉强织出了不到十厘米。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看着手里那一小段惨不忍睹的东西，叹了口气，又拆了。
　　不行，太丑了，送不出手。
　　他利用午休的时间，躲在仓库里看教程视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数：一针正，一针反，绕线，挑针……
　　看了十几遍，好像有了点感觉。
　　晚上回到宿舍，他重新起头，深吸一口气，慢慢织。
　　第一针，还行。
　　第二针，有点紧。
　　第三针，线绕错了，拆。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他咬着牙，耐着性子，一针一针地织。织错了就拆，拆完了再织，也不着急，就那么慢慢磨。
　　室友打完游戏回来，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织针和毛线，愣了一下。
　　"我靠，你织围巾？"室友瞪大了眼睛，"给谁啊？"
　　"给……给我奶奶。"陆屿随口扯了个谎，耳朵尖却红了。
　　"你奶奶不是……"室友话说一半，看见陆屿的表情，赶紧闭嘴，"哦，行行行，你慢慢织。"
　　陆屿没理他，继续低头织。
　　这一晚，他织了二十多厘米。虽然针脚还是不太均匀，边缘还有点卷，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条围巾。
　　他把围巾平铺在床上，看了半天，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还差得远呢。
　　他把毛线收好，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的是，沈叙围上这条围巾会是什么样子。
　　灰色的围巾，配他的深灰色衬衫，或者深棕色大衣，应该很好看。
　　虽然织得丑了点，但……但这是他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陆屿抱着被子，慢慢睡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陆屿的生活变得格外规律。
　　白天上班，认真干活，晚上回到宿舍织围巾，织到困了就睡。周三是一周里最特别的日子，沈叙会来巡店，他会提前准备好问题，把自己一周的进步展示给他看。
　　他和张姐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
　　那天张姐接了个电话，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躲在仓库里抹眼泪。陆屿去仓库拿东西，刚好撞见。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姐赶紧擦了擦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嘴硬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眼睛进沙子啊。"
　　陆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递给她："喝点水吧。"
　　张姐愣住了，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杯热水，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陆屿"嗯"了一声，拿了东西就出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张姐家里条件不好，老公在工地上受了伤，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读书，全靠她一个人打工撑着。那天电话是医院打来的，说她老公复查又要交钱。
　　陆屿知道后，没说什么。
　　但从那以后，张姐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不再阴阳怪气，也不再挑他的毛病。有时候他忙不过来，张姐还会主动搭把手。
　　两个人话还是不多，但关系不一样了。
　　陆屿发现，张姐也不是坏人，就是生活太累了，嘴碎一点，刻薄一点，其实心里没什么恶意。
　　就像沈叙说的，她嘴比较碎，但人不坏。
　　想到沈叙，陆屿的心跳快了一点。
　　他看人真准。

　　又到了周三。
　　沈叙来的时候，带了几杯热饮，给店里每个人都买了一杯。他递给陆屿的是一杯热可可，甜的，上面还有奶油和棉花糖。
　　"天凉了，喝点热的。"沈叙说。
　　陆屿接过来，捧在手里，暖暖的。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叙"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适应。"陆屿点点头，"都挺好的。"
　　"那就好。"沈叙说，"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好。"
　　两个人就这么简单地说了几句话，陆屿却能开心一整天。
　　他捧着热可可，站在货架后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他偷偷看沈叙，沈叙正在跟店长说话，手里也拿着一杯咖啡，表情认真。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陆屿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他的围巾已经织了一半了。
　　深灰色的毛线，在他手里慢慢变长，虽然针脚还是有点不均匀，但比刚开始好多了。他打算再织一个星期，应该就能织完了。
　　到时候，他要找个机会送给沈叙。
　　可是……怎么送呢？
　　当面送？他不好意思，万一张姐或者店长看见了，问起来怎么说。
　　偷偷放在他车上？好像不太好。
　　陆屿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圣诞节那天送。
　　那天店里肯定忙，沈叙说不定会来加班，到时候他找个没人的机会，把围巾给他。
　　嗯，就这么定了。

　　十二月初，店里开始布置圣诞节的装饰。
　　店长让陆屿和张姐在门口挂花环、贴雪花、在收银台后面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
　　陆屿踩在凳子上挂彩灯，张姐在下面递东西，两个人配合得居然挺默契。
　　"往左一点，对，再高一点。"张姐说。
　　陆屿调整了一下位置，把彩灯绕好，然后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彩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暖黄色的光，配上绿色的花环和红色的蝴蝶结，很有节日的气氛。
　　"不错。"张姐点点头，难得夸了他一句。
　　陆屿笑了笑："圣诞树还没摆呢。"
　　两个人又把那棵小圣诞树搬出来，放在收银台旁边，挂上装饰球和小铃铛。树顶有一颗金色的星星，陆屿踮起脚，把星星放好。
　　忙完这些，店里一下子有了圣诞的感觉。
　　陆屿站在门口，看着亮晶晶的装饰，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正经过过圣诞节。以前奶奶在的时候，奶奶不过洋节，最多给他煮两个鸡蛋。奶奶走后，他一个人，更没什么好过的。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有沈叙。
　　虽然他们还不是恋人，虽然沈叙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意，但陆屿还是觉得，这个圣诞节值得期待。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毛线团——他现在一有空就织，午休织，下班织，连坐公交都在织。
　　围巾快织好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沈叙来巡店。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身寒气，外面好像又降温了。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然后跟店长打招呼。
　　陆屿站在货架后面，看着他，心跳像往常一样快了一点。
　　他发现沈叙今天好像有点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不太好。
　　是不是没休息好？
　　陆屿有点担心，但又不敢问。
　　沈叙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陆屿负责的区域时，停下脚步。他看了看货架，点点头："不错，越来越好了。"
　　"谢谢。"陆屿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沈叙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有一点，最近年底，事情多。"
　　"哦。"陆屿低下头，手指攥了攥衣角，"那你……注意身体。"
　　沈叙看着他，少年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语气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他的心里软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放柔了一些，"谢谢。"
　　陆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
　　两个人站在货架前，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很安静，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沈叙说："平安夜和圣诞节，店里会比较忙，我可能会过来帮忙。"
　　陆屿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嗯。"沈叙说，"商圈搞活动，人流量大，怕你们忙不过来。"
　　"哦。"陆屿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太好了，圣诞节沈叙会来。
　　他可以把围巾送给他了。
　　沈叙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但看见他开心，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
　　他又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转身去别的区域检查。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偷偷笑了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个小小的针眼，是织围巾的时候戳的，已经不疼了，但留下了一个小红点。
　　他摸了摸那个针眼，心里充满了期待。
　　再等几天，圣诞节就到了。

　　围巾在圣诞节前三天，终于织好了。
　　陆屿把它平铺在床上，仔细看了看。
　　深灰色的毛线，长度够了，围一圈还能垂下来一截。针脚比刚开始均匀多了，虽然算不上好看，边缘还有点微微卷，但整体……还不错。
　　至少，能看出来是一条围巾。
　　他又在结尾处，用剩下的毛线，笨拙地缝了两个小小的字母：S.X。
　　沈叙的缩写。
　　缝得歪歪扭扭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屿觉得，这是他最用心的地方。
　　他把围巾叠好，找了一个简单的礼品袋装起来，藏在背包最里面。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开始紧张。
　　沈叙会喜欢吗？
　　会不会觉得太丑了？
　　会不会问他为什么要送礼物？
　　他要怎么说？
　　说"谢谢督导照顾"？太生分了。
　　说"圣诞快乐"？好像又不够。
　　陆屿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多说，就说一句"圣诞快乐，谢谢你"。
　　剩下的，让围巾自己表达。
　　虽然它只是一条织得不太好看的围巾，但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他的心意。
　　他相信沈叙能感觉到。

　　平安夜那天，是个晴天，但是很冷。
　　商圈里人特别多，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圣诞节的音乐和装饰。便利店从下午开始就没断过人，热饮、零食、便当，卖得飞快。
　　陆屿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结账、装袋，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张姐在旁边补货，店长在前台帮忙，三个人连轴转，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傍晚六点多，门口的风铃响了。
　　陆屿下意识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沈叙推门进来，他没穿正装，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棕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简单的黑色围巾。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我来帮忙了。"他说，对店长点了点头。
　　"哎呀，沈督导你可来了，忙死我们了。"店长赶紧说。
　　沈叙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买了点吃的，你们有空的时候垫垫肚子。"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对陆屿说："我来帮你。"
　　陆屿看着他，脸有点热，往旁边让了让："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收银台后面，一起结账。沈叙动作很熟练，扫码、报价、装袋，有条不紊。陆屿在旁边帮忙，时不时跟他碰一下胳膊，心跳就快一拍。
　　店里很热闹，音乐声、人声、扫码声，混在一起。暖黄色的灯光，亮晶晶的圣诞树，还有身边这个人。
　　陆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能记一辈子。
　　忙到晚上九点多，人流才慢慢少了。
　　店长和张姐去整理货架，收银台旁边只剩下陆屿和沈叙两个人。
　　陆屿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就是现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礼品袋，递给沈叙，声音有点发紧："那个……圣诞快乐。"
　　沈叙愣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袋子，又看了看他："给我的？"
　　"嗯。"陆屿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但是我自己做的。"
　　沈叙接过来，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愣住了。
　　围巾是手织的，针脚算不上完美，甚至还有点不均匀，边缘微微卷着。但看得出来，织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很认真。
　　他翻到围巾的一角，看见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母：S.X。
　　沈叙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屿。少年站在灯光下，紧张得耳朵尖通红，手指攥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跟他对视。
　　"你织的？"沈叙问，声音有点哑。
　　"嗯。"陆屿点点头，声音越来越小，"织得不太好，你别嫌弃。我第一次织，拆了好多次……"
　　他话没说完，沈叙忽然伸手，把围巾围在了自己脖子上。
　　深灰色的围巾，围着他的黑色高领毛衣，意外地好看。
　　他低头摸了摸围巾，针脚有点扎手，但很暖，暖到心里。
　　"很好看。"沈叙说，抬起头，看着陆屿，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软的光，"我很喜欢，谢谢。"
　　陆屿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沈叙站在圣诞树旁边，脖子上围着他织的围巾，灯光落在他身上，暖得不像话。
　　陆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你喜欢就好。"
　　沈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努力掩饰的嘴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这条围巾，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摘了。

　　那天晚上下班，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叙提出送陆屿回去，陆屿没有推辞。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夜风很冷，沈叙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陆屿走在他旁边，偷偷看他，心里甜滋滋的。
　　他看见沈叙一直围着那条围巾，从店里到车上，从车上到路边，没有摘下来过。
　　这个认知让他开心得想转圈。
　　车子开到陆屿宿舍楼下，沈叙把车停下。
　　"到了。"他说。
　　"嗯。"陆屿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沈叙，犹豫了一下，说："围巾……你真的喜欢吗？"
　　"真的。"沈叙说，侧过头看他，"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圣诞礼物。"
　　陆屿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嘴角扬得压都压不住。
　　"那……晚安。"他说。
　　"晚安。"沈叙说，"圣诞快乐，陆屿。"
　　"圣诞快乐。"陆屿说，推开车门下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沈叙的车掉头、开走，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楼道里走。
　　一路上，他都忍不住想笑。
　　沈叙喜欢他织的围巾。
　　他说这是最好的圣诞礼物。
　　陆屿回到宿舍，靠在门上，捂住脸，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觉得自己好像离沈叙近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他很开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圣诞快乐，沈叙。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