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逢屿》屿叙李

9、烟花 圣诞节之后

　　圣诞节之后，离跨年就剩不到一周。
　　陆屿发现，沈叙真的一直围着那条围巾。
　　不是做样子给他看，是每次来店里都围着，甚至有一次他在公司楼下偶遇沈叙——当然是特意绕路去的——看见他跟别的督导说话，脖子上还是那条深灰色的手织围巾。
　　针脚歪歪扭扭，边缘微微卷着，在一堆精致的羊绒围巾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但沈叙围得坦然，甚至还会下意识地摸一摸，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陆屿站在远处看着，心里甜得发涨。
　　他回去之后，对着镜子傻笑了半天，把室友都吓着了。
　　"你最近怎么回事，"室友狐疑地看着他，"谈恋爱了？"
　　"没有。"陆屿立刻收住笑，嘴硬道，"我就是心情好。"
　　室友翻了个白眼："心情好能好成这样？骗鬼呢。"
　　陆屿没理他，躺回床上，抱着手机，点开和沈叙的聊天记录。
　　他们的聊天比以前多了。
　　不再只是工作上的事，偶尔沈叙会发一张外面的风景，或者一杯咖啡，陆屿会回一张店里的照片，或者今天吃了什么。都是一些很日常的、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但陆屿每一条都认真回，反复看好几遍。
　　他知道沈叙忙，不敢发太多，怕打扰他。但每次手机震动，他都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看见是沈叙，心跳就快一拍。
　　这种感觉，又甜又酸，像含了一颗糖，慢慢化着。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商圈搞了跨年活动，广场上搭了舞台，有乐队演出，还有倒计时烟花。便利店的生意格外好，从下午开始人就没断过。
　　陆屿本来排班到晚上十点，但店长说今天特殊，问他能不能加班到十二点以后，算三倍工资。
　　陆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听说沈叙今天也会来。
　　果然，晚上八点多，沈叙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得随意，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陆屿织的那条。他手里拿着两杯热饮，一杯递给陆屿，一杯递给店长。
　　"辛苦了。"沈叙说。
　　陆屿接过来，是热红酒，甜甜的，带着一点果香。他捧在手里，暖到指尖。
　　"你今天不放假吗？"陆屿问。
　　"放了，过来看看。"沈叙说，站到他旁边，帮他一起结账。
　　跨年夜的人格外多，大部分都是出来跨年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店里放着热闹的音乐，收银台旁边的圣诞树亮着灯，铃铛偶尔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陆屿和沈叙并肩站着，忙而不乱。
　　偶尔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陆屿的心跳就快一拍，偷偷看沈叙一眼，沈叙好像没察觉，但嘴角会微微扬一下。
　　忙到十一点半，人流稍微少了一点。
　　店长走过来，对沈叙说："沈督导，要不你们去广场那边看烟花吧，这里我和张姐盯着就行。"
　　沈叙愣了一下："不用，我们……"
　　"去吧去吧，"店长笑着摆摆手，"一年就这么一次，这儿离了你们没问题。"
　　张姐也在旁边说："就是，去看烟花吧，回来跟我们说说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在沈叙和陆屿之间转了一圈，带着一点心知肚明的笑意。
　　陆屿的脸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收银台。
　　沈叙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店长点点头："行，那我们去去就回，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店长笑着推了他们一把。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夜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
　　广场上人山人海，舞台上的乐队正在唱一首很热闹的歌，台下的人举着荧光棒，跟着一起唱。大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还有二十多分钟。
　　"人好多。"陆屿说，被人群挤得晃了一下。
　　沈叙伸手扶了他一把，然后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跟紧一点，别走散了。"沈叙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陆屿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腕被沈叙握着，隔着厚厚的袖子，依然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陆屿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沈叙往人群里走。
　　沈叙的手很大，很暖，握着他的手腕，力度刚好，不重，但让人挣不开，也不想挣开。
　　他们挤到广场边缘，那里人稍微少一点，视野也好。沈叙松开他的手腕，两个人并肩站着，等倒计时。
　　"冷不冷？"沈叙侧过头问他。
　　"不冷。"陆屿说，其实耳朵尖都冻红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手腕上，还留着沈叙手掌的温度。
　　沈叙看了看他冻红的耳朵，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想要给他围上。
　　"不用不用，"陆屿赶紧摆手，"你自己围着吧，我不冷。"
　　"耳朵都红了还不冷。"沈叙没听他的，把围巾围在了他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沈叙的体温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裹在陆屿脖子上，暖得他脸都热了。
　　"那你怎么办？"陆屿仰头看他。
　　"我不冷。"沈叙说，把大衣的领子立了立。
　　陆屿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这是他织给沈叙的，现在又回到了自己脖子上。上面有沈叙的味道，混着毛线本身的味道，说不出的安心。
　　他低着头，偷偷笑了一下。

　　倒计时开始了。
　　大屏幕上的数字一分钟一分钟地跳，人群开始跟着一起喊。
　　"十！"
　　"九！"
　　"八！"
　　陆屿站在人群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他侧过头，看沈叙。
　　沈叙也在看他。
　　周围都是人，声音很吵，灯光很亮，但陆屿觉得，他好像只能看见沈叙一个人。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尖叫声、拥抱声，混在一起。
　　天空中，烟花炸开了。
　　一朵，两朵，三朵，五颜六色，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光落在沈叙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睛里映着烟花，亮得惊人。
　　陆屿看着他，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候，沈叙开口了。
　　"新年快乐，陆屿。"他说，声音很轻，被周围的欢呼声盖过了一些，但陆屿听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新年快乐，沈叙。"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炸开，流光溢彩，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两个人站在人群里，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陆屿的心跳得很快，他有一个冲动，很想往前一步，抱住沈叙，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但他不敢。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沈叙，把这份心意压在心底，眼睛里却藏不住。
　　沈叙看着他。
　　少年的脖子上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脸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烟花，有灯光，还有……还有一些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也有一个冲动，想把面前这个人拉进怀里，想告诉他，自己好像……好像也喜欢他。
　　但他不敢。
　　年龄差，身份差，性别，世俗，每一样都压在他身上，让他迈不开脚。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陆屿，把这份刚萌芽的心意，小心翼翼地藏好。
　　烟花还在继续，人群还在欢呼。
　　但他们之间，安静得不像话。
　　过了很久，陆屿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小声说："烟花真好看。"
　　"嗯。"沈叙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很好看。"
　　他说的不知道是烟花，还是别的什么。

　　烟花结束，人群慢慢散了。
　　两个人往便利店走，一路上都很安静。
　　夜风一吹，陆屿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发现，围巾还围在自己脖子上。
　　"围巾还你。"他说着就要解。
　　"你围着吧，"沈叙说，"外面冷。"
　　"可是……"
　　"等回店里再给我。"
　　陆屿"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他偷偷看沈叙，沈叙走在他旁边，只穿着毛衣和大衣，脖子空空的，在夜风里站得笔直。
　　陆屿的心里，酸酸软软的。
　　他想，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温暖都给别人，自己却受着冷。
　　他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然后踮起脚，围到了沈叙脖子上。
　　沈叙愣住了，低头看他。
　　陆屿很认真地把围巾绕好，把他的大衣领子立起来，然后小声说："我年轻，火气旺，不怕冷。你……你别感冒了。"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沈叙的脖子，凉的。
　　陆屿赶紧收回手，低下头，耳朵尖通红。
　　沈叙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少年，脖子上的围巾还带着他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暖又酸。
　　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停在半空中。
　　他轻轻揉了揉陆屿的头发。
　　头发软软的，有点凉，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好。"沈叙说，声音很轻，很温柔，"谢谢你。"
　　陆屿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沈叙的手还停在他头顶，掌心温热，目光柔和，像装了一整片温柔的夜色。
　　陆屿的呼吸一滞，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叙看着他愣愣的样子，嘴角扬了一下，收回手："走吧，回店里。"
　　"哦……哦。"陆屿回过神，赶紧转过身，往前走，脚步都有点乱。
　　他走在前面，不敢回头，脸烫得厉害，心跳得像擂鼓。
　　沈叙刚才……揉他头发了。
　　他的手掌好暖。
　　陆屿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好像还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咬着嘴唇，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但怎么都压不住。
　　沈叙走在他后面，看着少年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他有点慌乱的脚步，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毛线软软的，带着陆屿的温度。
　　心里那点被他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又冒出来了一点。
　　他没有再压。
　　就这一晚，他想，就让自己任性这一晚。

　　回到便利店，已经十二点多了。
　　店长和张姐看见他们回来，笑着问："烟花好看吗？"
　　"好看。"陆屿说，耳朵还有点红。
　　"那就好。"店长说，"今天差不多了，收拾收拾下班吧，明天晚点开店。"
　　张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调侃："哟，围巾换着围呢，感情真好。"
　　陆屿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叙在旁边，很自然地说："外面冷，借他围了一下。"
　　"哦——"张姐拖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但也没再打趣。
　　收拾完东西，大家陆续下班。
　　沈叙照旧送陆屿回去。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路上没什么车，很安静。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音乐，路灯的光影一盏一盏从车窗划过。
　　陆屿靠在座椅上，看着身边专注开车的沈叙，心里安静又满足。
　　今天是跨年夜。
　　他和沈叙一起看了烟花，沈叙牵了他的手腕，揉了他的头发，还围了他织的围巾。
　　这些小事，他大概能记一辈子。
　　"沈叙。"陆屿忽然开口。
　　"嗯？"
　　"今年……谢谢你。"陆屿说，声音很轻，"我今年过得很开心。"
　　沈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靠在座椅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也是。"沈叙说，声音很温和，"明年也会很好的。"
　　"嗯。"陆屿点点头，笑得更开心了。
　　明年也会很好的。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充满了期待。
　　车子开到宿舍楼下，沈叙把车停下。
　　"到了，上去吧。"他说。
　　"好。"陆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又回过头，"晚安。"
　　"晚安。"沈叙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屿笑了一下，关上车门。
　　他站在路边，看着沈叙的车开走，才转身往楼道里走。
　　脚步轻快，心情好得不像话。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出去跨年了，还没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陆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烟花已经结束了，天空恢复了深色，只有几颗星星，冷冷清清的。
　　但他的心里，暖烘烘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烟花，人群，沈叙的手，沈叙的眼神，沈叙揉他头发时的温度。
　　他抱着被子，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这一晚，他没有做梦。
　　但他睡得格外安稳，格外香甜。
　　他想，新的一年，一定会很好的。
　　因为有沈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