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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场冷风 十一月中旬 ...

  •   十一月中旬,下了一场雨,气温骤降。
      陆屿早上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卫衣,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骂了一句。
      他没有厚衣服。
      去年冬天的外套早就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他本来想忍忍,等发了工资再买一件。但工资还要等大半个月,这场降温来得猝不及防。
      公交车来了,陆屿缩着肩膀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关不严,有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到便利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冻得发红,指尖冰凉。换工服的时候,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然后站到岗位上。
      店里开着暖气,比外面暖和多了。陆屿站在收银台旁边,一边整理商品,一边时不时往门口看。
      今天是周三。
      他能见到沈叙。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暖了一点,但身体还是冷。他的卫衣太薄了,在店里待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张姐看了他一眼,说:"穿这么少,年轻人就是爱美,冻感冒了又得请假。"
      陆屿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他不是爱美,他是没有厚衣服。
      但这种事,他不想跟任何人说。

      上午十点,门口的风铃准时响了。
      陆屿抬头,心跳快了一拍。
      沈叙推门进来,外面冷,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整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点室外的凉意。
      "沈督导。"店长迎上去。
      "嗯。"沈叙点点头,目光习惯性地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陆屿身上。
      陆屿站在货架后面,穿着薄薄的工服,脸色有点白,鼻尖冻得发红。他看见沈叙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商品。
      沈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跟店长走到前台,翻看着这周的数据报表,随口问了一句:"店里暖气开了吗?"
      "开了啊,"店长说,"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温度不太高。"沈叙说,"员工穿得都不多,别冻感冒了。"
      店长愣了一下,赶紧说:"我回头看看,是不是空调该修了。"
      沈叙"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拿着文件夹往店里走。
      他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着,检查陈列、价签、保质期。走到陆屿负责的区域时,他停下脚步。
      陆屿正蹲在地上补货,背对着他,肩膀缩着,看起来小小的一团。
      "陆屿。"沈叙开口。
      陆屿回过头,仰头看他:"沈督导。"
      "出来一下。"沈叙说。
      陆屿愣了愣,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跟着沈叙走到仓库。仓库里没有暖气,比外面还冷,陆屿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沈叙看在眼里,他把手里一直提着的一个纸袋递过去:"给你的。"
      "什么?"陆屿愣住了。
      "打开看看。"
      陆屿接过来,纸袋很轻,上面印着一个运动品牌的logo。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还有一条灰色的围巾和一副手套。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我不能要。"他赶紧把纸袋推回去,耳朵都红了,"太贵重了。"
      "不贵。"沈叙说,没有接,"降温了,你穿得太少。"
      "我有衣服,就是……就是今天忘了穿。"陆屿嘴硬,眼神躲闪。
      沈叙看着他,少年低着头,耳朵尖冻得发红,手指攥着纸袋的边角,指节发白。他看得出来,这孩子在逞强,他不是忘了穿,是没有。
      "陆屿,"沈叙的声音放软了一些,"穿着吧,冻生病了又要耽误上班。"
      "可是……"
      "就当是公司给优秀员工的福利。"沈叙说,"你培训表现好,工作也认真,这是奖励。"
      陆屿抬起头,看着沈叙。男人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温和,没有任何施舍或者怜悯的意味,就好像送一件羽绒服,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屿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长这么大,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给他买过衣服。
      奶奶走后,他就再也没有穿过新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是旧的,要么是捡别人的,要么是地摊上几块钱淘的。
      他看着纸袋里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吊牌。
      眼眶忽然有点热。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沈督导,我……我以后还你钱。"
      "不用还。"沈叙说,"快穿上试试,合不合身。"
      陆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羽绒服拿出来,穿上。
      衣服很暖,很轻,羽绒蓬松,裹在身上,像被一团柔软的云包住了。大小刚好合适,不长不短,袖子也正好。
      他低头拉上拉链,手指还有点抖。
      围巾和手套他没好意思戴,攥在手里,暖乎乎的。
      "合适吗?"沈叙问。
      "合适。"陆屿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很暖和。"
      他不敢抬头,怕沈叙看见他的眼睛。
      沈叙看着他,少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脸埋在高高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捡回家的小动物。
      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揉陆屿的头发,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暖和就好,去干活吧。"
      "嗯。"陆屿应了一声,转身往仓库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叙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仓库里碰了一下,沈叙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陆屿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货架后面,躲在没人的地方,靠在货架上,捂住脸。
      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暖的。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细心地照顾他,记得他穿得薄,记得他会冷,特意给他买了衣服、围巾、手套。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整个上午,陆屿都穿着那件羽绒服。
      虽然店里有暖气,穿着羽绒服有点热,但他舍不得脱。他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用手摸一摸柔软的面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张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件崭新的羽绒服,撇了撇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不是傻子,沈督导对这小孩不一样,她看得出来。
      但她也没多嘴,这种事,说了对自己没好处。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屿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去仓库,他主动去前台,帮张姐热便当。
      张姐愣了一下,看着他:"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反正我也没事。"陆屿说,把热好的便当递给她。
      张姐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那件衣服……挺好看的。"
      陆屿的脸一热,低下头,"嗯"了一声。
      他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拿出手机,偷偷给沈叙发了一条消息。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打了几个字:"衣服很暖和,谢谢你。"
      发送。
      过了一会儿,沈叙回复:"那就好,围巾手套也戴上,别只穿衣服。"
      陆屿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是羊绒的,很软,很暖,带着一点淡淡的味道,跟沈叙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偷偷笑了半天。

      下午,沈叙继续巡店。
      他走到陆屿负责的货架前,看了一圈,点点头:"不错,陈列越来越规范了。"
      陆屿站在旁边,围着围巾,耳朵尖红红的:"都是按你教的来的。"
      沈叙"嗯"了一声,又指出几个小问题:"这一排的商品可以往前拉一点,排面要饱满,顾客看着才有购买欲。还有这边,价签对齐,不要歪歪扭扭的。"
      "好。"陆屿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沈叙讲完,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中午吃的什么?"
      "便当。"陆屿说。
      "又是便当?"沈叙皱眉,"跟你说过别总吃凉的。"
      "店里的便当是热的。"陆屿赶紧说,"我用微波炉转过。"
      沈叙这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记住了这件事。
      下班之前,沈叙把店长叫到一边,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然后状似随意地说:"员工餐的事你们重视一下,老吃便当对身体不好,店里可以搞个小厨房,煮点热的。"
      店长赶紧点头:"好好好,我回头跟公司申请一下。"
      沈叙"嗯"了一声,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往陆屿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屿站在货架后面,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陆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商品。
      沈叙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推门走了。
      陆屿等他走了,才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暖烘烘的。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身上的羽绒服,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一点都不冷了。

      晚上下班,陆屿走出便利店。
      冷风迎面吹来,换作平时,他肯定会缩着脖子快跑。但今天,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戴着手套,风再大也吹不透。
      他慢慢走到公交站,站在路灯下等车。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路灯的光昏黄,落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屿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忍不住笑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沈叙的朋友圈,又翻了一遍。还是那些内容,咖啡杯、风景照、夜景。
      他想了想,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我下班了,今天不冷。"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站台上,晃了晃脚,心情很好。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屿赶紧拿出来看。
      沈叙:"那就好,回去早点休息。"
      陆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扬得更高了。
      他回复:"好,你也是。"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沈叙回复得很快:"不客气。"
      陆屿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抱在怀里,靠在站牌上,看着夜空。
      天还是阴的,看不见星星,但他觉得,今晚的天空好像比平时亮。
      公交车来了,陆屿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把窗户关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夜景。身上的羽绒服很暖,脖子上的围巾很软,他甚至能闻到沈叙的味道。
      他忽然想,要是每个周三都这样就好了。
      不,要是每天都能见到沈叙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屿没有像以前一样慌张,也没有骂自己没出息。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想着,嘴角带着笑。
      他知道自己喜欢沈叙,很喜欢很喜欢。
      但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沈叙对他好,也许只是出于同情,出于职责,出于一个大人对小孩的照顾。
      万一沈叙不喜欢男人呢?
      万一他觉得自己恶心呢?
      陆屿不敢赌。
      他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地待在沈叙身边,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让他有一天也能……也能喜欢上自己。
      哪怕要等很久,他也愿意。

      回到宿舍,陆屿小心翼翼地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围巾和手套他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室友看见他的新衣服,凑过来看了看:"哟,新买的?不便宜吧,发财了?"
      "朋友送的。"陆屿说,把衣柜门关上。
      "什么朋友这么大方,羽绒服都送?"室友调侃道,"对你有意思吧?"
      陆屿的脸一红,转过身:"别瞎说,就是……就是一个前辈。"
      室友耸耸肩,没再追问,继续打游戏去了。
      陆屿躺在床上,拿起围巾,把脸埋进去。
      上面的味道还在,淡淡的雪松,干净又温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叙。
      沈叙在仓库里递给他纸袋的样子,沈叙说"穿着吧"的语气,沈叙临走前回头看他的眼神。
      一遍一遍,循环播放。
      陆屿翻了个身,抱着围巾,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沈叙,我会对你好的。
      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会努力。
      努力变成更好的人,努力站到你身边,努力让你有一天也能看见我。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暖的梦。
      梦里是冬天,下着雪,他和沈叙并肩走在路上。沈叙穿着深棕色的大衣,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两个人都围着围巾,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们没有牵手,只是并肩走着,但陆屿觉得很暖。
      走着走着,沈叙忽然侧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陆屿在梦里也笑了。

      第二天,陆屿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给沈叙准备一份回礼。
      他不想白白收沈叙这么多东西,他想表达自己的心意,哪怕只是一份很小的礼物。
      但他没什么钱,买不起贵的。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亲手织一条围巾。
      他以前看奶奶织过,大概知道怎么起针、怎么织平针。虽然他手笨,织出来肯定不好看,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心意的礼物了。
      说干就干。
      下班之后,陆屿没有直接回宿舍,他绕路去了小商品市场,在卖毛线的摊位前转了半天。
      毛线的颜色很多,红的蓝的灰的黑的,他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团深灰色的毛线——沈叙经常穿灰色和白色,这个颜色应该适合他。
      又买了一副织针,一共花了十几块钱。
      回到宿舍,他关上门,坐在床上,对着手机里的教程,笨手笨脚地开始学起针。
      第一针,线滑了。
      第二针,织错了。
      第三针,针差点戳到手指。
      陆屿有点泄气,但他一想到沈叙收到围巾时的样子,又咬咬牙,重新来。
      他就不信了,他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那天晚上,他织了拆,拆了织,折腾到半夜,才勉强起好了一小段。
      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小不一,难看死了。
      但陆屿看着那一小段围巾,却笑了。
      没关系,慢慢学,总能织好的。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月,他来得及。
      他把毛线和织针收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呼呼地响,但屋子里很暖,他的心里也很暖。
      他开始期待圣诞节了。
      不是期待过节,是期待沈叙收到围巾时的表情。
      他想,沈叙一定会很开心吧。
      哪怕织得很丑,哪怕针脚不齐,哪怕它根本不值钱,但这是他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是他的心意。
      陆屿抱着被子,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沈叙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陆屿的聊天记录。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锁上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今天回来之后,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小孩。
      想他穿着新羽绒服时红红的眼睛,想他围着围巾时偷偷笑的样子,想他站在货架后面,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眼神。
      沈叙用手捂住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样不对。
      陆屿才二十岁,是他的下属,是个男孩。
      他不应该有这些想法。
      但他控制不住。
      每次看见陆屿,他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想照顾他,想护住他,想让他一直开开心心的,不要再露出那种孤单又落寞的表情。
      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沈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克制,尽量保持距离,尽量不让这份不该有的心意,露出半点痕迹。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压不回去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冬天真的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一场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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