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逢屿》屿叙李

6、习惯 日子一周一

　　日子一周一周地过，很快就到了十一月。
　　陆屿已经完全适应了便利店的工作。他干活利索，学东西快，话虽然不多，但交代给他的事都能做好。店长对他越来越满意，张姐也很少再挑他的毛病。
　　但陆屿最在意的，还是每周三。
　　每个周三，沈叙都会来巡店。他一般上午十点左右到，在店里待大半天，傍晚离开。每次来，他都会检查陆屿负责的区域，指出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偶尔也会夸他两句。
　　陆屿会提前准备好一周攒下来的问题，等沈叙来的时候问。他问得越来越深入，从基础的陈列盘点，到库存管理、销售分析，沈叙都耐心地给他讲。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就在这一周一次的相处里，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陆屿开始习惯周三的存在。
　　他会在周二晚上把衣服叠好，把问题写在本子上，把沈叙给他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会在周三早上提前十分钟到店里，站在货架前，一边干活一边等门口的风铃响。
　　他甚至能听出沈叙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不重不轻，踩在便利店的地砖上，有一种很稳的节奏。每次这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陆屿的心跳都会快一拍，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抬头，跟沈叙打个招呼。
　　"沈督导。"
　　"嗯。"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足够他开心一整天。

　　沈叙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周三。
　　以前巡店对他来说就是工作，去哪家店都一样，检查、记录、反馈、离开，机械而重复。但现在，每周三去这家店，成了他一周里最特别的日子。
　　他会在前一天晚上把这家店的数据多看两遍，把陆屿可能会问的问题提前准备好。他会在出门前多花两分钟选一件衬衫，虽然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天气变了。
　　他甚至会特意绕路。
　　本来从他家到这家店，走高架最方便，四十分钟就能到。但他后来开始走地面道路，虽然要多花二十分钟，但他觉得这样好像能慢一点，能让那种期待的感觉多停留一会儿。
　　到了店里，他不会马上进去。
　　他会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看着便利店的玻璃门，看一会儿。他能看见陆屿在货架之间走动的身影，安安静静的，低头干活，偶尔抬手理一下头发。
　　他会在车里坐个三五分钟，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推门下车。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敢细想。
　　他只知道，看见那个身影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种很安静、很踏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十一月的一个周三，天阴沉沉的。
　　沈叙到店里的时候，陆屿正在整理货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搭在肩上，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沈叙皱了皱眉。
　　他走到陆屿面前，停下脚步："怎么了？"
　　陆屿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事。"
　　"脸色不太好。"沈叙说，"不舒服？"
　　"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陆屿说，声音有点哑。
　　沈叙看着他，少年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脸色确实不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不舒服就请假回去休息，别硬撑。"
　　"不用，我没事。"陆屿赶紧说，他不想请假，他不想错过周三。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跟店长说话。但他的心里，却一直有点放不下。
　　整个上午，他都在留意陆屿的状态。少年干活还是很认真，但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偶尔会停下来，扶一下货架，像是在缓什么。
　　中午的时候，陆屿没有去吃饭。
　　沈叙在休息室里等了一会儿，没看见他，就起身去找。最后在仓库里找到了他。
　　陆屿靠在纸箱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
　　"陆屿！"沈叙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很烫。
　　"你发烧了。"沈叙的眉头皱得很紧，"为什么不说？"
　　陆屿睁开眼睛，看见他，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晕，歇一会儿就好。"
　　"都烧成这样了还没事。"沈叙的语气有点重，但更多的是心疼，"走，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陆屿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我回去吃点药就行，不耽误……"
　　"耽误什么？"沈叙看着他，"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陆屿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以前不管在哪，生病了都是自己扛，扛不过去就吃药，实在不行才去医院。没有人会在意他是不是不舒服，没有人会说"身体重要"。
　　他看着沈叙，沈叙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很深的情绪。
　　陆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叙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蹲在陆屿面前："上来，我背你。"
　　"啊？"陆屿愣住了。
　　"快点。"沈叙说，语气不容拒绝。
　　陆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趴了上去。
　　沈叙的背很宽，很稳，带着一点温热。他能闻到沈叙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雪松的香气，让人觉得安心。
　　沈叙背起他，站起来，走出仓库。
　　张姐和其他员工都看了过来，表情很惊讶。沈叙没理会，对店长说了一句："他发烧了，我带他去医院，店里的事你们先顶着。"
　　店长赶紧点头："好好好，沈督导你快带他去。"
　　沈叙背着陆屿走出便利店，来到车边。他把陆屿放进副驾驶，帮他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很暖，陆屿靠在座椅上，头有点晕，但意识还清醒。
　　他侧过头，看着沈叙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沈叙。"陆屿轻声说。
　　"嗯？"
　　"谢谢。"
　　沈叙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下来："别说话，歇一会儿，医院马上就到。"
　　"哦。"陆屿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没有真的睡着，他在感受车里的温度，感受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感受心里那种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暖意。
　　他想，就算一直这样生病，好像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一定是烧糊涂了。

　　医院里人不多，沈叙挂了急诊，带着陆屿看医生。
　　医生说是重感冒引起的发烧，三十八度九，需要挂水，又开了一些药。沈叙跑前跑后，缴费、拿药、找输液室，忙了半天。
　　陆屿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看着沈叙忙碌的背影，心里酸酸软软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照顾他。
　　沈叙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他："先吃点药。"
　　陆屿接过来，把药吃了。沈叙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这里空调开得低，别着凉。"
　　"那你……"
　　"我不冷。"沈叙在他旁边坐下，"挂水要两个多小时，你睡一会儿。"
　　陆屿裹着外套，上面有沈叙的味道。他看着沈叙，小声问："你不用回去上班吗？"
　　"今天下午没别的安排。"沈叙说，"我陪着你。"
　　陆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里，不让沈叙看见他的表情。
　　沈叙好像察觉到了，但没有点破。他安静地坐在旁边，拿出手机处理工作，偶尔侧过头看一眼陆屿。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和护士走动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陆屿靠在椅子上，裹着沈叙的外套，闻着他的味道，觉得很安心。
　　他没有睡着，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他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挂完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陆屿的烧退了一些，脸色好了点，但还是没什么力气。沈叙扶着他走出医院，坐进车里。
　　"我送你回宿舍。"沈叙说。
　　"嗯。"陆屿点点头。
　　车子往城西开，路上，沈叙顺路去了一趟粥铺，买了一碗白粥和几样小菜。
　　"你回去喝点粥，空着肚子吃药对胃不好。"沈叙说，"吃完药再睡一觉，明天要是还烧就别去上班了。"
　　"哦。"陆屿应着，心里暖暖的。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叙把车停下，绕到副驾驶，扶陆屿下车。
　　"我送你上去。"沈叙说。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陆屿赶紧说，宿舍那么乱，他不想让沈叙看见。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他把粥和药递给他，又叮嘱了一遍："粥趁热喝，药饭后吃，晚上要是烧得厉害就给我打电话。"
　　"好。"陆屿接过来，站在原地，看着沈叙。
　　"上去吧。"沈叙说。
　　陆屿"嗯"了一声，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沈叙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楼道口的光线有点暗，沈叙的身影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陆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自己身上。
　　"沈叙。"陆屿说。
　　"嗯？"
　　"你……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叙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你快上去。"
　　陆屿这才转身上楼。
　　他爬楼梯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心里却很有劲。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没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
　　陆屿把粥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盖子。粥还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白粥没什么味道，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粥。
　　喝了半碗，他拿出手机，点开沈叙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我到宿舍了，粥很好喝，谢谢你。"
　　发送。
　　几秒钟后，沈叙回复："那就好，早点休息。"
　　陆屿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粥，心里暖烘烘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陷进去了。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能感觉到，沈叙对他，好像也有一点不一样。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愿意等。

　　那天晚上，陆屿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不再是孤单单的海，而是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那个人的手很暖，很稳，牵着他，没有松开。
　　陆屿在梦里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沈叙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陆屿的朋友圈。
　　陆屿的朋友圈很少，大部分都是转发的音乐和电影，没有自拍，没有日常。
　　沈叙翻了很久，最后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天空的照片，晚霞很漂亮，粉紫色的，配文只有一个字："暖。"
　　发这条朋友圈的时间，是今天傍晚。
　　沈叙看着那个"暖"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上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用手捂住了脸。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