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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决裂 判决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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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之后的第三天,沈怀安回了莲塘街。
他站在工作室楼下,抬头看。二楼,窗户关着。灯还亮着。他上楼,掏出钥匙。钥匙是徐本木给他的。八年前他失踪之后,徐本木一直留着这把钥匙。徐本木说“我每个星期来一次,给你打扫,给琴盖擦灰,给灯换灯泡”。沈怀安听着,没有说话。
他打开门。里面很干净。不像八年没人住的样子。地板上有拖过的痕迹,窗台上有擦过的痕迹,钢琴上有弹过的痕迹。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琴键很干净。有人弹过。他伸手,碰了碰中央C。琴键按下去,没有声音。他愣了一下。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声音。他低头看。琴键是松的。他坐在琴凳上,掀开上盖板。里面是空的。弦断了。不是自然断的。是被人剪断的。整排弦,齐齐地剪断。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断弦。
他想起裴觉。想起裴觉说“你出去了,还能不能弹琴”。他坐在琴凳上,很久。
那天下午,他去了面馆。老板在门口择菜,看到他,抬起头。
“沈老师。”
“嗯。”
“吃面吗?”
“吃。”
他走进去,坐下。老板给他端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他吃了一口。味道没变。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好吃吗?”老板问。
“好吃。”
“你以前也这么说。”
沈怀安看着他。
“你以前也这么说。每次都说好吃。每次都给钱。我说不用,你说要给。”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擦着碗,“你走了之后,我有时候还会多煮一碗。放在你坐的那个位置上。后来不煮了。再后来,你朋友来了。”
“什么朋友?”
“一个高的。一个胖的。”
“高的那个是不是穿黑色外套?”
“对。他来过很多次。问我有没有见过你。我说没有。他问了很多遍。后来他不问了。但他还是会来。坐在你坐的位置上,吃一碗面。吃完就走。”
沈怀安没有说话。
“胖的那个也来过。他每次来都给我钱。他说‘如果沈怀安回来了,你打电话告诉我’。他留了电话。我没打过。因为你没回来。”
“现在呢?”
“现在?”老板放下碗,“现在你回来了。我要不要打电话?”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
他站起来。他给了钱。他走出面馆。他站在莲塘街上。黄桷树的叶子落了一些。秋天了。他往前走。他走过裁缝铺。老板娘在缝纫机前,抬起头。
“沈老师。”
“嗯。”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嗯。”
“要不要做件新衣服?你以前的那件外套,我这儿还有尺寸。”
沈怀安看着她。很久。
“不用了。”
他往前走。他走到桥头。他站在桥中间。卖红薯的老头在。老头看到他,笑了笑。
“沈老师。好久不见。”
“嗯。”
“买一个?”
“买一个。”
老头挑了一个最大的。用纸包好。递给他。沈怀安接过。是热的。他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的。他站在桥中间,吃着红薯。他看着桥下的渠江。雾很大。看不见对面。
那天晚上,沈怀安回到工作室。他坐在琴凳上。看着那台剪断弦的钢琴。他坐了很久。他想起裴觉。想起裴觉学《月光》的时候,手指够不到八度。想起裴觉弹错音,不停,从来了。想起裴觉说“你教我弹完,我就放你走”。他坐在那里。很久。
他掏出手机。他给徐本木发了一条消息。“钢琴弦断了。能修吗?”
徐本木回得很快。“能。我找人修。”
“谁剪的?”
“裴觉。三个月前。判决之前。他进去之前,来了一趟。他跟我说,他把你工作室的琴弦剪了。他说,这样你出去了,也弹不了琴。他说,他不想让你弹琴。他说,你弹琴的时候,他追不到你。”
沈怀安看着那条消息。他没有回。
裴觉从看守所转监狱的那天,沈怀安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裴觉。裴觉穿着囚服。剃了光头。瘦了。他坐在对面,拿起电话。沈怀安拿起电话。
“你来了。”裴觉说。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本来不想来。”
“那为什么来?”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因为你剪了我的琴弦。”
裴觉看着他。
“你剪了我的琴弦。你不想让我弹琴。你想让我出去了也弹不了琴。”沈怀安的声音很平,“你为什么剪?”
裴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弹不了。”
“什么?”
“我弹不了《月光》。我学了四年。我弹不好。我弹的时候,你站在旁边。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学生。我在你面前,永远是一个学生。永远是一个够不到八度的人。”
沈怀安看着他。
“所以你剪了我的琴弦。”
“嗯。”
“你弹不了,就让我也弹不了。”
“嗯。”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坐在玻璃对面,穿着囚服,光头,瘦了。他的眼睛很红。
“你恨我。”沈怀安说。
“嗯。”
“你恨我报警。”
“嗯。”
“你恨我选了自己。”
“嗯。”
沈怀安握着电话。很久。
“我也恨你。”
裴觉抬起头。他看着沈怀安。
“你恨我什么?”
“我恨你剪我的琴弦。我恨你等了十四年。我恨你锁了我八年。我恨你放手机。我恨你让我选。我恨你让我选了之后,又来剪我的琴弦。”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选了你自己。”裴觉说,“你报警了。你自由了。你可以弹琴了。但你弹不了。你的琴弦断了。”
“你剪的。”
“我剪的。”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裴觉。”
“嗯。”
“你为什么要剪?”
裴觉没有回答。他把电话贴在耳边,低着头。
“裴觉。”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弹琴的时候,把我忘了。”
沈怀安握着电话。很久。
“你剪了我的琴弦,我就不会忘了你?”
“嗯。”
“我不会忘了你。”
“你会的。”
“我不会。”
裴觉抬起头。他看着沈怀安。他的眼睛很红。
“你会。你出去之后,你会弹琴。你会教学生。你会回莲塘街。你会回面馆。你会回裁缝铺。你会过日子。你会把我忘了。你会忘了这八年。你会忘了我。”
沈怀安看着他。
“我不会。”
“你会的。”
“我不会。”
“你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弹不了琴了。”沈怀安说,“你把我的琴弦剪了。我弹不了。我每次想弹,都会想起你。我每次坐在琴凳上,都会想起你剪了我的琴弦。我忘不了。你赢了。”
裴觉看着他。很久。
“我没赢。”
“你赢了。你让我忘不了你。”
裴觉低下头。他把电话贴在耳边。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沈怀安。”
“嗯。”
“你等不等我?”
沈怀安看着他。
“三年。我三年出来。你等不等我?”
沈怀安握着电话。他看着裴觉。裴觉坐在玻璃对面,穿着囚服,光头,瘦了。他的眼睛很红。他在等一个答案。
“你剪了我的琴弦,还让我等你?”
“嗯。”
“你凭什么?”
“凭我剩下的所有。”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你剩下的所有是什么?”
“我剩下的所有,是我自己。我出来之后,我把我自己给你。”
“我要你干什么?”
“你要不要?”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握着电话。很久。
“裴觉。”
“嗯。”
“你剪了我的琴弦。”
“嗯。”
“你让我弹不了琴。”
“嗯。”
“你让我每次想弹琴,都会想起你。”
“嗯。”
“你让我忘不了你。”
“嗯。”
“你还让我等你。”
“嗯。”
沈怀安握着电话。他看着裴觉。他的眼睛很红。他的嗓子很紧。
“裴觉。”
“嗯。”
“我等你。”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你。”
裴觉把电话贴在耳边。他的手在抖。
“你等我?”
“嗯。”
“你等我三年?”
“嗯。”
裴觉低下头。他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肩膀在抖。沈怀安坐在玻璃对面,握着电话,看着他。很久。
“裴觉。”
“嗯。”
“你别哭。”
“我没有哭。”
“你肩膀在抖。”
“我没有。”
沈怀安把电话贴在耳边。他听着裴觉的呼吸声。很轻,很抖。他坐在那里。很久。
“裴觉。”
“嗯。”
“你出来之后,来找我。”
“嗯。”
“你出来之后,带我去修琴。”
“嗯。”
“你修好我的琴弦。”
“嗯。”
“然后你坐在旁边。听我弹。”
“嗯。”
“我弹《月光》。从头到尾。你听。”
“嗯。”
沈怀安挂了电话。他站起来。他走到玻璃前。他把手贴在玻璃上。裴觉站起来。他把手贴在玻璃上。两个人隔着玻璃。手掌对着手掌。沈怀安看着裴觉。裴觉看着沈怀安。很久。
然后沈怀安转身。他走了。
裴觉站在玻璃后面。他看着沈怀安走。他看着沈怀安走出走廊。他看着沈怀安消失。他站在那里。很久。
沈怀安走出看守所。他站在门口。渠江的雾漫上来。他站在雾里。他往前走。他不知道往哪走。他走着走着。他走到桥上。他站在桥中间。卖红薯的老头不在。天晚了。他站在桥上。他看着桥下的渠江。雾很大。看不见对面。
他想起裴觉。想起裴觉说“你等我三年”。他说了“我等你”。他说完就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但他知道。他会等。他会等三年。等裴觉出来。等裴觉带他去修琴。等裴觉坐在旁边,听他弹《月光》。从头到尾。
他站在桥上。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他走下桥。他走在滨河路上。他走到莲塘街。他走到工作室楼下。他上楼。他打开门。他坐在琴凳上。他看着那台剪断弦的钢琴。他坐在那里。很久。
那天晚上,沈怀安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在弹琴。是一台三角钢琴。琴盖开着。琴键白得发亮。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在弹《月光》。他弹得很流畅,很自由。他觉得自己在飞。音符从指尖流出来。飘在空气里。飘出窗外。飘过渠江。飘到南岸。
然后他醒了。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他侧过头。床头柜上有一部手机。是酒店的电话。不是裴觉的那部。他拿起电话。他按了三个键。110。他停住了。他挂了。他把电话放回去。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他报警那天。裴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像放一把钥匙。像放一杯咖啡。像放一碗面。他报警了。他选了自己。但他在梦里,还是弹琴。他在梦里,还是自由的。
裴觉被判了三年。三年之后,裴觉出来。裴觉会来找他。“看着你”。沈怀安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裴觉。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报警了。他选了自己。但他在梦里,还是弹琴。
他等裴觉。三年。他会等。他每天去面馆吃面。他每天去裁缝铺门口走一趟。他每天站在桥上。他等裴觉出来。他等裴觉带他去修琴。他等裴觉坐在旁边。他等裴觉听他弹《月光》。从头到尾。
但有些事,他等不到。
裴觉入狱的第四个月,沈怀安去了监狱。他坐在玻璃对面。裴觉坐在玻璃后面。剃了光头。瘦了。他看着沈怀安。
“你来了。”
“嗯。”
“你瘦了。”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裴觉看着他。很久。
“沈怀安。”
“嗯。”
“你等我吗?”
“嗯。”
“你等我三年?”
“嗯。”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你不会忘了我?”
“不会。”
裴觉看着他。很久。
“沈怀安。”
“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你弹琴。你在弹《月光》。你弹得很好。我坐在旁边。我听你弹。你弹完了。你转过头。你看着我。你笑了。”
沈怀安看着他。
“你笑了吗?”
“嗯。”
“我笑了吗?”
“你笑了。”
“我很久没笑了。”
“你笑了。”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裴觉。”
“嗯。”
“你梦到的是真的。”
“什么?”
“我会弹《月光》。你会坐在旁边。我会弹完。我会转过头。我会看着你。”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会笑吗?”
“会。”
裴觉低下头。他把脸埋进手里。他的肩膀在抖。沈怀安坐在玻璃对面,握着电话,看着他。
“裴觉。”
“嗯。”
“你别哭。”
“我没有哭。”
“你肩膀在抖。”
“我没有。”
沈怀安把电话贴在耳边。他听着裴觉的呼吸声。很轻,很抖。他坐在那里。很久。
“裴觉。”
“嗯。”
“你出来之后,来找我。”
“嗯。”
“你出来之后,带我去修琴。”
“嗯。”
“你修好我的琴弦。”
“嗯。”
“然后你坐在旁边。听我弹。”
“嗯。”
“我弹《月光》。从头到尾。你听。”
“嗯。”
沈怀安挂了电话。他站起来。他走到玻璃前。他把手贴在玻璃上。裴觉站起来。他把手贴在玻璃上。两个人隔着玻璃。手掌对着手掌。沈怀安看着裴觉。裴觉看着沈怀安。很久。
然后沈怀安转身。他走了。
裴觉站在玻璃后面。他看着沈怀安走。他看着沈怀安走出走廊。他看着沈怀安消失。他站在那里。很久。
沈怀安走出监狱。他站在门口。渠江的雾漫上来。他站在雾里。他往前走。他不知道往哪走。他走着走着。他走到桥上。他站在桥中间。卖红薯的老头不在。天晚了。他站在桥上。他看着桥下的渠江。雾很大。看不见对面。
他想起裴觉。想起裴觉说“你等我三年”。他说了“我等你”。他说完就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但他知道。他会等。他会等三年。等裴觉出来。等裴觉带他去修琴。等裴觉坐在旁边,听他弹《月光》。从头到尾。
他站在桥上。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他走下桥。他走在滨河路上。他走到莲塘街。他走到工作室楼下。他上楼。他打开门。他坐在琴凳上。他看着那台剪断弦的钢琴。他坐在那里。很久。
他掏出手机。他给徐本木发了一条消息。“钢琴弦修好了吗?”
徐本木回得很快。“明天修。”
“好。”
“沈怀安。”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你瘦了。”
“我知道。”
“你在等他。”
“嗯。”
徐本木没有回。沈怀安坐在琴凳上。他看着那台剪断弦的钢琴。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外面是莲塘街。黄桷树的叶子落了一些。秋天了。他站在窗边。很久。
他想起十四年前的安渠中学。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他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个人。穿白色短袖。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抬头。那个人笑了一下。很干净的笑。眼睛弯起来。
“同学。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吗?”
“那栋楼,三楼。”
“谢了。”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沈怀安。”
“裴觉。”
那个人说完就走了。沈怀安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裴觉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没有回头。
沈怀安站在窗边。他看着窗外。很久。然后他放下窗帘。他走回琴凳前。他坐下。他看着那台剪断弦的钢琴。他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