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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报警 第八年的秋 ...

  •   第八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初,渠江的雾就起来了,比往年早了半个月。沈怀安站在窗边,看着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光比夏天暗了,颜色偏黄,带着秋天的凉意。他能闻到雾的味道——凉丝丝的,带水汽,带腥味。北岸的雾。和南岸的不一样。南岸的雾是暖的,贴着江面升起来,带着面馆的油烟和裁缝铺的布料味。北岸的雾是凉的,什么都没有,就是雾。

      他站在那里。八年了。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八年。

      有些东西变了。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但裴觉坐上去的时候,吱呀声比八年前小了很多。裴觉修过它,给椅腿钉了橡胶垫,给靠背换了螺丝。床头柜还是那个床头柜,但上面多了一道烫痕,是第三年的时候,裴觉把热锅直接放上去留下的。圈形的,灰白色的,像一个褪色的句号。天花板的裂纹还在,但沈怀安已经很久不看它了。他不需要看裂纹来数日子了。他不再数日子了。

      有些东西没变。每天早上七点,裴觉起床。厨房里有水声,然后是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再然后是咖啡的香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八点,他端两杯咖啡进房间。一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在那把椅子上。九点,他离开。中午十二点,他回来。带着午饭。下午有时在,有时不在。晚上弹琴。沈怀安看着这一切,像看一部很长的电影。他已经在电影里住了八年。他是主角,也是观众。

      第八年,裴觉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学会了做菜。他会做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回锅肉、麻婆豆腐。他炒菜的时候很专注,油热了才下锅,火候把握得很准。沈怀安坐在床上,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他有时候会想,裴觉以前是不是连煎蛋都不会。他有时候会想,裴觉是在这八年里学的,还是一直会,只是没做。他不知道。他也没有问。

      裴觉学会了洗衣服。他把沈怀安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分开洗,用不同的洗衣液。沈怀安的洗衣液是无香的,裴觉的是柠檬味的。他晾衣服的时候会把沈怀安的衣服翻过来,里朝外,说这样不容易褪色。沈怀安看着他晾衣服。他站在那里,穿着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一件一件地挂。他挂得很慢,很整齐。像一个在练习的人。

      裴觉学会了修东西。他修好了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修好了床头柜松动的抽屉。他修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很慢,很稳。他把螺丝拧进去的时候,会先用手拧,再用螺丝刀。他拧完最后一下,会用手推一推,确认紧不紧。沈怀安坐在床上,看着他。

      第八年的某一天,裴觉出去了。他每天出去一到两个小时,有时候更长。门没有锁。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沈怀安可以走。他八年都没有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每次走到防盗门前面,把手放在把手上,就会想起裴觉回来的时候,看到他不在了的样子。他会想起裴觉站在门口,拎着外卖袋,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会想起裴觉蹲下来,眼睛很红,说“你选了你自己”。

      他走不了。

      那天裴觉出去之前,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东西。沈怀安没有注意。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木板,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声音。秋天了,外面的声音少了。夏天有蝉,有孩子在外面跑,有卖西瓜的吆喝声,有广场舞的音乐声。秋天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偶尔的车声。只有风吹过黄桷树的时候,叶子沙沙响。

      裴觉走了之后,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掀开木板的一条缝。外面是巷子。巷子里没有人。灰色的墙,青苔,头顶的电线,远处的黄桷树。他放下木板,转过身。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是一部手机。

      沈怀安站在那里。他看着那部手机。黑色的,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放在他每天放咖啡杯的位置。裴觉出门之前,把它放在那里了。就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像放一把钥匙。像放一杯咖啡。像放一碗面。像过去八年里的任何一天,他放下任何东西,然后离开。

      沈怀安走过去。他站在床头柜前。他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了手机。手机是凉的。他拿起来。屏幕亮了。

      上面显示时间。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日期:3038年9月30日。星期六。

      有信号。满格。

      沈怀安看着那个屏幕。他盯着看了很久。他看到了信号格,看到了电量,看到了时间,看到了日期。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八年了。他第一次握住了外面的世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裴觉把手机放在这里,是故意的。裴觉在试探他。或者,裴觉在等他做决定。八年来第一次,沈怀安手里有能对外联络的东西。他能打电话。他能报警。他能告诉外面的人,他被囚禁了八年。

      他坐在床边。他握着手机。他的手很凉,手机很凉。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一个小时。窗外有风。风打在木板上,声音闷闷的。他握着手机。他看着屏幕。屏幕暗了。他点了一下。屏幕又亮了。他打开拨号键盘。他按了三个键。

      110。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裴觉。想起裴觉说“你跑了,我可以把你追回来。你锁在这,我看着你。但你在琴键上的时候,我追不到你”。想起裴觉说“你等我十四年,我等你几天。我欠你”。想起裴觉说“我拿我剩下的所有”。想起裴觉站在窗边,头发上沾着水汽,说“看雾”。想起裴觉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手里,很热。想起裴觉修那把椅子,修得很慢,很认真。想起裴觉给他端咖啡,每天两杯,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喝。想起裴觉弹《月光》,弹错了也不停,一遍一遍地弹。

      他想起徐本木。想起徐本木找了他八年。徐本木没有用神力,后来用了一点,感觉不对。徐本木在莲塘街问人。在面馆问老板。在裁缝铺问老板娘。徐本木站在街对面,穿着黑色外套,肩膀很宽,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想起田永明。田永明有钱。田永明会在他缺钱的时候二话不说打钱。田永明会在他烦的时候陪他喝酒。田永明找了他八年。八年,田永明还在找吗?还是已经放弃了?他想起他的工作室。灯还亮着。八年了,谁交的电费?他想起他的钢琴。琴盖上落了灰。他想起莲塘街。面馆老板给他加蛋。裁缝铺老板娘喊他“沈老师”。他想起渠江的雾。每天早上从阳台看出去,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滨河路。沿着滨河路往北走,走到江边,能看到对岸的奎阁。奎阁。他小时候去过一次。他记得奎阁的楼梯很陡,他爬上去,站在最顶上,往下看。看到渠江。看到两岸。看到雾。他那时候想,长大以后要去对面看看。对面是什么样。他没有去过对面。他一直在南岸。他住在南岸,工作在南岸,生活都在南岸。对面,他没去过。

      他想起他自己。沈怀安。钢琴老师。曾经有工作室,有学生,有好兄弟,有正常的生活。八年前,他在莲塘街走回家,掏钥匙,脖子后面一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八年。他被锁了八年。他跑了四次。他教裴觉弹《月光》。他弹完《月光》哭了。他等裴觉一整夜。他选择留下。他选择了裴觉。他选了很多次。他选了八年。

      沈怀安坐在床边。他握着手机。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

      “您好,110报警中心。”

      沈怀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他咽了一下。

      “我要报警。”

      “请讲。”

      “我被囚禁了。”他说,“八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请告诉我您的位置。”

      沈怀安闭上眼睛。

      “渠江北岸。具体位置我不知道。窗户被木板封死了。但我能闻到雾。北岸的雾。”

      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敲键盘。

      “请保持通话。我们正在定位。”

      沈怀安握着手机。手机压在腿上,硌得疼。他没有动。

      “请问您的姓名?”

      “沈怀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变了。变得更稳了。

      “沈怀安?”

      “是。”

      “请保持通话。我们马上到。”

      沈怀安躺在黑暗里,握着手机。信号还在。通话还在。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喊什么。但他听不太清楚。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报警了。八年来第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报警。他坐在床边,手机还贴在耳边。他报警了。他报了警,意味着裴觉会被抓。裴觉会坐牢。裴觉会留案底。裴觉这辈子就完了。他想起裴觉弹《月光》。想起裴觉把手放在琴键上。想起裴觉说“我拿我剩下的所有”。他想起裴觉蹲在他面前,眼睛很红,说“你选了你自己”。他想起裴觉站在门口,说“因为我没地方去”。

      他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他躺下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来,他家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住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那条裂缝。他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好。一条裂缝而已。可是现在,他想那条裂缝。他想他的工作室。他想他的钢琴。他想莲塘街。他想徐本木。他想田永明。他想渠江的雾。

      他想出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听到楼下有琴声。裴觉在弹。还是《月光》。他弹得很慢,很轻。几个音弹错了。但他没有停。他一遍一遍地弹。

      沈怀安躺在床上,听着。他没有动。

      他报警了。

      两个小时后,裴觉回来了。

      他拎着外卖袋。他打开门。他看到沈怀安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面无表情。他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他站在门口。很久。

      “你动了。”裴觉说。

      “嗯。”

      “你报警了。”

      “嗯。”

      裴觉放下外卖袋。他走到床边。他蹲下来,和沈怀安平视。他伸手,碰了碰沈怀安的手腕。手腕上没有铁链。四年了,铁链早就没了。但他还是碰了碰。像在确认什么。

      “你报了警。”

      “嗯。”

      “你告诉了他们什么?”

      “我被囚禁了。八年。”

      裴觉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掀开木板。外面是巷子。巷口有车灯。蓝色的,红色的。警车。

      裴觉放下木板。他转过身。他看着沈怀安。

      “他们来了。”

      “嗯。”

      “你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嗯。”

      裴觉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他看着沈怀安。他的眼睛很红。

      “你报警了。”

      “嗯。”

      “你等了八年。你今天报警了。”

      “嗯。”

      “为什么?”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蹲在他面前,眼睛很红。他在等一个答案。沈怀安伸出手。他碰了碰裴觉的脸。裴觉没有躲。

      “因为你把手机放在那里了。”

      裴觉看着他。

      “你放的。你故意放的。你在等我做决定。你在等我报警。”

      裴觉没有说话。

      “你等了八年。你等我在你和他之间做选择。你今天把手机放在那里。你在等我的答案。”沈怀安看着他,“我报警了。这就是我的答案。”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选了你自己。”

      “嗯。”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沈怀安。外面有脚步声。有人在喊。有人在敲门。防盗门被敲响了。很响。裴觉没有动。

      “裴觉。”沈怀安说。

      “嗯。”

      “你为什么不跑?”

      裴觉转过身。他笑了一下。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

      “我不跑。”

      “你会坐牢。”

      “嗯。”

      “你会留案底。”

      “嗯。”

      “你出来之后——”

      “出来之后,我去找你。”

      沈怀安看着他。

      “你找我干什么?”

      “看着你。”

      “我被你关了八年。你还来找我?”

      “嗯。”

      “你不怕我恨你?”

      “你恨我。”

      “那你还来找我?”

      裴觉看着他。很久。

      “因为我没地方去。”

      防盗门被撞开了。声音很大。有人冲进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沈怀安坐在床上。裴觉站在门口。他看着沈怀安。他笑了一下。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然后他转过身。他面对着冲进来的警察。他举起手。他没有反抗。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沈怀安坐在床上,没有动。他看着裴觉被按在地上,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他看着裴觉被拉起来,往外走。裴觉走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裴觉笑了。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然后他走了。沈怀安坐在床上。他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听着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他坐在那里。很久。

      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掀开木板。外面是巷子。警车停在巷口。蓝色的灯,红色的灯。裴觉被带出来。他站在警车旁边。他抬起头。他看着那扇窗户。他知道沈怀安在那里。他笑了一下。沈怀安放下木板。他没有看裴觉被带走。他坐在床上。他听着警车发动的声音。听着警笛声越来越远。他坐在那里。很久。

      徐本木是在第二天来的。

      沈怀安被安置在一家酒店里。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渠江。窗外是南岸。他回来了。他坐在南岸的酒店里,看着北岸。雾很大。看不见对面。

      有人敲门。他站起来。他打开门。徐本木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肩膀很宽。他看着沈怀安。很久。

      “沈怀安。”

      “徐本木。”

      徐本木走进来。他站在窗边。他看着沈怀安。很久。

      “你失踪了八年。”

      “嗯。”

      “我找了你八年。”

      “我知道。”

      “我在莲塘街问人。我在面馆问老板。我在裁缝铺问老板娘。”徐本木的声音很平,“我找了八年。我用了点别的办法。感觉不对。我知道你还在。但我找不到。”

      沈怀安看着他。

      “你用了什么办法?”

      “一点小办法。”

      “什么小办法?”

      徐本木看着他。很久。

      “沈怀安。你失踪八年。我找了八年。你现在回来了。你告诉我,你被囚禁了八年。那个人叫裴觉。他在安渠中学走廊上问过你图书馆在哪。”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你查了八年?”

      “我查了八年。”

      沈怀安坐在床上。他看着徐本木。徐本木站在窗边,背对着光。他的脸在阴影里。沈怀安看着他的脸。他看了很久。

      “徐本木。”

      “嗯。”

      “你是什么人?”

      徐本木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轻。

      “我是你朋友。”

      “我知道你是我朋友。我问你是什么人。”

      徐本木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沈怀安。他的眼睛很深。像渠江底下的淤泥。

      “沈怀安。你被人囚禁了八年。那个人叫裴觉。他把你锁在渠江北岸的一间屋子里。你跑了四次。你教他弹《月光》。你今天报警了。他今天被抓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警察告诉我的。”

      “警察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徐本木看着他。很久。

      “因为我有权知道。”

      “你有什么权?”

      徐本木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沈怀安。你被囚禁了八年。裴觉会被判刑。他会坐牢。他会留案底。他会——”

      “我知道。”

      “你报警了。你选了你自己的自由。你没有选他。”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怀安看着他。

      “不知道。”

      徐本木站在门口。很久。

      “那你先休息。”

      他走了。沈怀安坐在床上。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渠江。雾很大。他坐在南岸的酒店里。他看着北岸。雾吞了一切。他什么都看不见。

      裴觉的判决是三个月后下来的。

      沈怀安坐在法庭的旁听席上。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是裴觉给他洗过的那件。他坐在那里,看着裴觉站在被告席上。裴觉穿着看守所的衣服。剃了头。瘦了。他看着沈怀安。沈怀安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法庭。很远。

      法官宣读判决书。沈怀安听着。他听到“裴觉犯非法拘禁罪”。他听到“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他听到“实刑”。他听到“留案底”。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裴觉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裴觉笑了。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沈怀安坐在旁听席上。他没有笑。他没有哭。他坐在那里。看着裴觉被带走。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提到了政务发第23号文件。沈怀安听到那个文件的名字。他听到“徐本木”三个字。他听到“参考意见”。他坐在那里。听着。判决书很长。他听不太清楚。他只听到“三年”。他听到“实刑”。他听到“留案底”。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判决书宣读完毕。裴觉被带走。沈怀安坐在旁听席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出法庭。他站在法院门口。外面是渠江。雾很大。看不见对面。

      那天晚上,沈怀安回到酒店。他坐在床上。他打开电视。电视上在播新闻。他关了。他坐在黑暗里。他想起裴觉。想起裴觉蹲在他面前,眼睛很红,说“你选了你自己”。他想起裴觉站在门口,说“因为我没地方去”。他想起裴觉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手里,很热。他想起裴觉修那把椅子。想起裴觉晾衣服。想起裴觉炒菜。想起裴觉弹《月光》。

      他闭上眼。他想起十四年前的安渠中学。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他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个人。穿白色短袖。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抬头。那个人笑了一下。很干净的笑。眼睛弯起来。

      “同学。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吗?”

      “那栋楼,三楼。”

      “谢了。”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沈怀安。”

      “裴觉。”

      那个人说完就走了。沈怀安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裴觉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没有回头。

      沈怀安睁开眼。他坐在黑暗里。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外面是渠江。雾很大。看不见对面。他站在窗边。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裴觉说“我拿我剩下的所有”。他拿什么还?裴觉被判了三年。三年之后,裴觉出来。裴觉会来找他。裴觉说“出来之后,我去找你”。“看着你”。沈怀安站在窗边。他看着雾。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裴觉。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等。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等。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报警了。他选了自己。他没有选裴觉。但他站在窗边,看着北岸的雾,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回去。不是回那间屋子。是回裴觉身边。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想。但他知道。裴觉会来找他。裴觉说“我拿我剩下的所有”。裴觉会把剩下的所有都给他。他等不等,裴觉都会来。

      那天晚上,沈怀安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弹琴。是一台三角钢琴。琴盖开着。琴键白得发亮。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在弹《月光》。他弹得很流畅,很自由。他觉得自己在飞。音符从指尖流出来。飘在空气里。飘出窗外。飘过渠江。飘到南岸。

      然后他醒了。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他侧过头。床头柜上有一部手机。是酒店的电话。不是裴觉的那部。他拿起电话。他按了三个键。110。他停住了。他挂了。他把电话放回去。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他报警那天。裴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像放一把钥匙。像放一杯咖啡。像放一碗面。他报警了。他选了自己。但他在梦里,还是弹琴。他在梦里,还是自由的。

      裴觉被判了三年。三年之后,裴觉出来。裴觉会来找他。“看着你”。沈怀安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裴觉。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报警了。他选了自己。但他在梦里,还是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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