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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内世界 裴觉出狱那 ...

  •   裴觉出狱那天,沈怀安站在监狱门口。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沈怀安数过。他没有刻意数,但每天去面馆吃面的时候,会想起裴觉在监狱里吃什么。每天站在桥上的时候,会想起裴觉在监狱里看不到渠江的雾。每天坐在琴凳上的时候,会想起裴觉说“你教我弹完,我就放你走”。

      他等了三年。面馆老板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朋友。裁缝铺老板娘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朋友。卖红薯的老头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朋友。徐本木问他等谁,他没有回答。

      裴觉出来了。

      监狱的铁门打开,裴觉走出来。他穿着入狱前的那件灰色外套。沈怀安认出来了,是那件。裴觉把它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他瘦了,头发短了,下巴上有青茬。他站在门口,看到沈怀安。他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

      “你来了。”

      “嗯。”

      “你等了三年。”

      “嗯。”

      裴觉走到他面前。他伸手,碰了碰沈怀安的脸。沈怀安没有躲。裴觉的手很凉。比三年前凉。

      “你瘦了。”

      “你也是。”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恨我吗?”

      “恨。”

      “你等我吗?”

      “等。”

      裴觉低下头。他把脸埋进沈怀安的肩膀。沈怀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裴觉靠着他。裴觉的肩膀在抖。沈怀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走吧。”

      “去哪?”

      “修琴。”

      裴觉抬起头。他看着沈怀安。他的眼睛很红。

      “琴弦修好了吗?”

      “修好了。三年前就修好了。”

      “那你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等你。”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不该等我。”

      “我知道。”

      “你该弹琴。”

      “我知道。”

      “你为什么等我?”

      沈怀安看着他。他想起裴觉说“我拿我剩下的所有”。他想起裴觉说“出来之后,我去找你”。他想起裴觉说“看着你”。

      “因为你说你会来找我。”

      “嗯。”

      “你来了。”

      裴觉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伸手。他握住沈怀安的手。沈怀安的手很凉。裴觉的手很凉。两只手都很凉。握在一起,很久。

      “走吧。”裴觉说。

      “去哪?”

      “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那天晚上,他们走在渠江边。雾很大。看不见对面。沈怀安走在前面。裴觉跟在后面。他们走过桥。走到桥中间。卖红薯的老头在。老头看到沈怀安,笑了笑。

      “沈老师。等到了?”

      “等到了。”

      “买一个?”

      “买两个。”

      老头挑了两个最大的。用纸包好。递给他们。沈怀安接过。他把一个递给裴觉。裴觉接过。他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吗?”沈怀安问。

      “甜。”

      他们站在桥中间。吃着红薯。看着渠江。雾很大。看不见对面。

      “沈怀安。”

      “嗯。”

      “你以后怎么办?”

      “弹琴。”

      “在哪弹?”

      “工作室。”

      “你教我弹吗?”

      “教。”

      “你还教我弹《月光》?”

      “嗯。”

      “我弹不好。”

      “你弹得好了。”

      裴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梦里听到的。”

      裴觉低下头。他把脸埋进红薯里。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沈怀安。”

      “嗯。”

      “你梦到我了吗?”

      “嗯。”

      “梦到什么?”

      “梦到你坐在旁边。听我弹琴。”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弹完了吗?”

      “弹完了。”

      “我笑了吗?”

      “你笑了。”

      裴觉看着他。很久。

      “沈怀安。”

      “嗯。”

      “你弹吧。”

      “什么?”

      “你弹吧。现在。你不用等我了。你弹吧。”

      沈怀安看着他。他站在桥中间。裴觉站在他旁边。雾很大。他站在那里。很久。

      “我不弹。”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弹完之后,你还在不在。”

      裴觉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伸手。他握住沈怀安的手。两只手。一只手握一只。裴觉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

      他们往回走。走过桥。走下桥。走在滨河路上。走到莲塘街。走到工作室楼下。他们上楼。沈怀安打开门。裴觉站在门口。他看了一会儿。

      “比我想的大。”

      “你想象过?”

      “嗯。”

      “想象过什么?”

      “想象过你的工作室。”裴觉走进去,“我想过很多次。你失踪之后,我来过。站在楼下。没上去。”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面馆老板说的。他说你坐在我坐的位置上吃面。吃完就走。”

      裴觉看着他。

      “他告诉你了。”

      “嗯。”

      裴觉走到钢琴前。他掀开琴盖。琴键很干净。他按了一个键。琴声响了。他站在那里。很久。

      “你修好了。”

      “徐本木帮我修的。”

      “你弹吧。”

      沈怀安走到钢琴前。他坐下。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月光》。他从头弹到尾。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停在琴键上。

      他没有回头。

      “你弹完了。”裴觉说。

      “嗯。”

      “你转过头。”

      沈怀安转过头。裴觉站在他身后。他笑了。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

      “你笑了吗?”裴觉问。

      “没有。”

      “你为什么不笑?”

      “因为你在这里。”

      裴觉看着他。很久。

      “沈怀安。”

      “嗯。”

      “你自由了。”

      “嗯。”

      “你可以弹琴了。”

      “嗯。”

      “你可以教学生了。”

      “嗯。”

      “你可以过日子了。”

      “嗯。”

      “你不用等我了。”

      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裴觉面前。他伸手。他碰了碰裴觉的脸。

      “裴觉。”

      “嗯。”

      “你闭嘴。”

      裴觉看着他。沈怀安低下头。他把脸埋进裴觉的肩膀。裴觉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沈怀安靠着他。沈怀安的肩膀在抖。裴觉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哭什么?”

      “我没有哭。”

      “你肩膀在抖。”

      “我没有。”

      裴觉把下巴抵在沈怀安的头上。他闭上眼。

      “沈怀安。”

      “嗯。”

      “你以后怎么办?”

      “过日子。”

      “怎么过?”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在一起过。”

      裴觉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

      “好。”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工作室里。沈怀安睡在琴凳上。裴觉睡在地上。他们没有睡在一起。但他们在一个房间里。沈怀安躺在床上。裴觉躺在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沈怀安侧过头。裴觉也侧过头。两个人看着对方。很久。

      “裴觉。”

      “嗯。”

      “你剪我的琴弦,是因为你怕我忘了你。”

      “嗯。”

      “我不会忘了你。”

      “我知道。”

      “你怕的时候,告诉我。”

      裴觉看着他。很久。

      “好。”

      第二天早上,沈怀安醒来的时候,裴觉不在。

      他坐起来。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钢琴在。灯亮着。窗帘拉着。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打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出去。他走下楼梯。他站在莲塘街上。街上没有人。他往前走。他走到面馆门口。面馆关着。他走到裁缝铺门口。裁缝铺关着。他走到桥头。桥上没有人。他站在桥中间。他看着渠江。雾很大。看不见对面。

      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他给裴觉打电话。关机。他给徐本木打电话。关机。他给田永明打电话。关机。他站在那里。很久。他往回走。他走到工作室楼下。他上楼。他打开门。他站在钢琴前。他坐下。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月光》。他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没有回头。

      “你弹完了。”裴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怀安转过头。裴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外卖袋。是面。热气冒出来。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你去哪了?”

      “买面。”

      “我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

      裴觉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他把外卖袋放在地上。他看着沈怀安。

      “我买了面。面馆老板说,这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他给你加了一个蛋。我说不用,他说要。他说你以前每次都给钱,我说这次我付。他说不用。他说你回来就好。”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裴觉。”

      “嗯。”

      “你吓死我了。”

      裴觉看着他。很久。

      “沈怀安。”

      “嗯。”

      “你怕我走?”

      “嗯。”

      裴觉站起来。他伸手。他握住沈怀安的手。

      “我不走。”

      “你确定?”

      “确定。”

      “你锁了我八年。你出来了。你可以走了。你自由了。”

      裴觉看着他。

      “你自由了。”

      “嗯。”

      “你也不用等我了。”

      “嗯。”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裴觉看着他。很久。

      “因为我没地方去。”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他三年没笑过了。他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一起吃面。面是温的。加了蛋。沈怀安吃了一口。裴觉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

      “你以前也这么说。”

      “你知道?”

      “面馆老板说的。”

      沈怀安低下头。他吃面。裴觉看着他吃。很久。

      “沈怀安。”

      “嗯。”

      “你以后怎么办?”

      “过日子。”

      “怎么过?”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在一起过。”

      裴觉看着他。很久。

      “好。”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工作室里。沈怀安弹琴。裴觉坐在旁边。听着。沈怀安弹了《月光》。从头到尾。裴觉听着。他闭上了眼。他梦到自己坐在钢琴前。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在弹《月光》。他弹得很流畅。很自由。他觉得自己在飞。音符从指尖流出来。飘在空气里。飘出窗外。飘过渠江。飘到南岸。

      然后他醒了。沈怀安坐在钢琴前。他弹完了。他看着裴觉。

      “你睡着了。”

      “嗯。”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在弹琴。”

      “弹得好吗?”

      裴觉看着他。很久。

      “弹得好。”

      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裴觉面前。他伸手。他碰了碰裴觉的脸。

      “裴觉。”

      “嗯。”

      “你弹。”

      “什么?”

      “你弹给我听。”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钢琴前。他坐下。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月光》。他弹得很慢。有几个音弹错了。但他没有停。他弹完了。他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没有回头。

      “你弹完了。”沈怀安说。

      “嗯。”

      “你转过头。”

      裴觉转过头。沈怀安站在他身后。他笑了。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

      “你笑了。”裴觉说。

      “嗯。”

      “你为什么笑?”

      “因为你在这里。”

      裴觉看着他。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走在渠江边。雾很大。看不见对面。沈怀安走在前面。裴觉跟在后面。他们走过桥。走到桥中间。卖红薯的老头不在。天晚了。他们站在桥中间。看着渠江。

      “沈怀安。”

      “嗯。”

      “你以后怎么办?”

      “过日子。”

      “怎么过?”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们在一起过。”

      裴觉看着他。很久。

      “好。”

      他们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们往回走。走过桥。走下桥。走在滨河路上。走到莲塘街。走到工作室楼下。他们上楼。沈怀安打开门。裴觉走进去。沈怀安关上门。他们站在工作室里。灯亮着。钢琴在。一切都好。

      然后,沈怀安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窗外传来的。很低,很沉,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他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外面是莲塘街。黄桷树的叶子落了一些。秋天了。他站在窗边。他看着窗外。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在黄桷树的后面。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黑。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沈怀安。

      沈怀安往后退了一步。他撞到了裴觉。裴觉站在他身后。

      “怎么了?”

      “外面。有东西。”

      裴觉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他看着窗外。很久。

      “我看到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个东西在雾里。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然后它走了。雾重新合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沈怀安没有睡。他坐在床上。裴觉坐在琴凳上。两个人没有睡。他们看着窗外。雾很大。看不见对面。但那个东西不在了。

      第二天早上,沈怀安醒了。他躺在床上。他坐起来。他看了一圈。工作室。钢琴。灯。窗帘。裴觉坐在琴凳上。看着他。

      “你醒了。”

      “嗯。”

      “你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

      “梦到我们在桥上。雾很大。有东西在雾里。”

      裴觉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形状。但它在动。”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外面是莲塘街。黄桷树的叶子落了一些。秋天了。他站在窗边。他看着窗外。很久。

      “沈怀安。”

      “嗯。”

      “外面有东西。”

      “什么?”

      “你看。”

      沈怀安走到窗边。他看向外面。莲塘街上没有人。面馆关着。裁缝铺关着。黄桷树在。雾在。什么都没有。但沈怀安看到了。在黄桷树的后面。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黑。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和昨天晚上一样。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个东西在雾里。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然后它走了。雾重新合上。什么都没有了。

      沈怀安站在那里。很久。他转过头。裴觉看着他。

      “沈怀安。”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沈怀安看着他。

      “什么不对劲?”

      “这里。”裴觉说,“这里不对劲。”

      沈怀安看了一圈。工作室。钢琴。灯。窗帘。床。琴凳。一切都对。但有什么不对劲。

      “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沈怀安去了面馆。面馆开着。老板在门口择菜。看到他,抬起头。

      “沈老师。”

      “嗯。”

      “吃面吗?”

      “吃。”

      他走进去,坐下。老板给他端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他吃了一口。味道没变。他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

      “老板。”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老板看着他。

      “什么不对劲?”

      “这里。莲塘街。”

      老板想了想。

      “没有啊。和以前一样。”

      沈怀安站起来。他给了钱。他走出面馆。他站在莲塘街上。黄桷树的叶子落了一些。秋天了。他往前走。他走过裁缝铺。老板娘在缝纫机前,抬起头。

      “沈老师。”

      “嗯。”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嗯。”

      “要不要做件新衣服?”

      “不用了。”

      他往前走。他走到桥头。他站在桥中间。卖红薯的老头在。老头看到他,笑了笑。

      “沈老师。”

      “嗯。”

      “买一个?”

      “买一个。”

      老头挑了一个最大的。用纸包好。递给他。沈怀安接过。是热的。他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的。他站在桥中间,吃着红薯。他看着桥下的渠江。雾很大。看不见对面。

      “老板。”

      “嗯。”

      “对面是什么?”

      “对面?”老头想了想,“对面是南岸啊。”

      “南岸有什么?”

      “南岸有你啊。你不就是南岸的吗?”

      沈怀安站在那里。很久。

      “我是南岸的?”

      “是啊。你在莲塘街开工作室。你是沈老师。”

      沈怀安低下头。他看着桥下的渠江。雾很大。看不见对面。他站在桥中间。很久。

      那天晚上,沈怀安回到工作室。裴觉坐在琴凳上。他抬起头。

      “你回来了。”

      “嗯。”

      “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外面是莲塘街。黄桷树的叶子落了一些。秋天了。他站在窗边。他看着窗外。很久。那个东西在雾里。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

      “沈怀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里可能不是真的?”

      沈怀安看着他。

      “什么?”

      “这里。”裴觉说,“莲塘街。工作室。面馆。裁缝铺。黄桷树。桥。渠江。雾。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可能不是真的?”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你在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不在莲塘街?可能不在渠江边?可能不在这个世界?”

      沈怀安站在那里。很久。

      “你疯了。”

      “可能。”

      “你被关了三年。你出来了。你在说什么?”

      裴觉转过身。他看着沈怀安。他的眼睛很深。像渠江底下的淤泥。

      “沈怀安。你有没有觉得,你弹琴的时候,太容易了?”

      “什么?”

      “你弹琴的时候,太容易了。你三年没弹了。你弹了。你弹得很好。太容易了。”

      沈怀安站在那里。很久。

      “我一直在弹。”

      “你在哪弹?”

      “在工作室。”

      “哪个工作室?”

      沈怀安看着他。

      “这里。”

      裴觉走到他面前。他伸手。他握住沈怀安的手。两只手。一只手握一只。裴觉看着他的眼睛。

      “沈怀安。你看着我的手。”

      沈怀安低头。他看着裴觉的手。裴觉的手很凉。比三年前凉。

      “沈怀安。”

      “嗯。”

      “你告诉我。你最后一次弹琴,是什么时候?”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昨天。”

      “在哪?”

      “这里。”

      “什么琴?”

      沈怀安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我不记得了。”

      裴觉看着他。很久。

      “沈怀安。”

      “嗯。”

      “你记得吗?”

      “不记得。”

      “你记得什么?”

      沈怀安站在那里。他看了一圈。工作室。钢琴。灯。窗帘。床。琴凳。一切都对。但有什么不对劲。他看着裴觉。裴觉站在他面前。他的手很凉。他的眼睛很深。他看着沈怀安。很久。

      “沈怀安。”

      “嗯。”

      “你记得吗?”

      “记得什么?”

      “你记得我们在这里住了多久吗?”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不知道。”

      “你记得你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你记得你昨天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沈怀安站在那里。他看了一圈。工作室。钢琴。灯。窗帘。床。琴凳。一切都对。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他看着裴觉。裴觉看着他。很久。

      “沈怀安。”

      “嗯。”

      “我也不记得。”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工作室里。没有说话。窗外有东西在动。很大。很黑。没有形状。它在雾里。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他们坐在那里。很久。

      “沈怀安。”

      “嗯。”

      “外面那个东西。”

      “嗯。”

      “你怕吗?”

      “怕。”

      “我也是。”

      他们坐在那里。很久。然后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他看着外面。那个东西在雾里。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沈怀安看着它。很久。

      “裴觉。”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这里不是真的。”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站在沈怀安旁边。他看着外面。那个东西在雾里。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记得了。”沈怀安说,“我不记得昨天。不记得前天。不记得怎么来的。不记得住了多久。我只记得你。我只记得你在这里。”

      裴觉看着他。很久。

      “我也只记得你。”

      那个东西在雾里。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然后它走了。雾重新合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工作室里。没有说话。很久。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钢琴前。他坐下。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月光》。他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没有回头。

      “你弹完了。”裴觉说。

      “嗯。”

      “你转过头。”

      沈怀安转过头。裴觉站在他身后。他笑了。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

      “你笑了。”

      “嗯。”

      “你为什么笑?”

      “因为你在这里。”

      裴觉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外面是莲塘街。黄桷树的叶子落了一些。秋天了。他站在窗边。他看着窗外。很久。那个东西在雾里。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

      “沈怀安。”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他们站在那里。很久。那个东西在雾里。它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他们。然后它走了。雾重新合上。什么都没有了。

      沈怀安坐在钢琴前。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月光》。他弹完最后一个音。他坐在那里。很久。裴觉站在窗边。他看着外面。很久。

      “沈怀安。”

      “嗯。”

      “我醒了。”

      “什么?”

      “我醒了。你醒了吗?”

      沈怀安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手上有针。他的头很疼。他侧过头。旁边有一张床。裴觉躺在那里。他看着沈怀安。他笑了。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

      “你醒了。”

      “嗯。”

      “你梦到什么了?”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梦到我们在工作室里。你坐在琴凳上。我弹琴。窗外有东西。在雾里。”

      裴觉看着他。很久。

      “我也梦到了。”

      那天下午,徐本木来了。他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外套。肩膀很宽。他看着沈怀安。很久。

      “你醒了。”

      “嗯。”

      “你梦到什么了?”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梦到我们在一个地方。你不在。”

      徐本木看着他。很久。

      “你梦到的地方,不是真的。”

      “我知道。”

      “那是你们的大脑在虚构。车祸之后,你们昏迷了。你们的大脑在虚构。你们在里面住了很久。”

      沈怀安看着他。

      “多久?”

      “现实里三天。里面不知道。”

      沈怀安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针。有管子。他坐在床上。很久。

      “徐本木。”

      “嗯。”

      “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在雾里。没有形状。但它在动。它在呼吸。它在看着我。”

      徐本木看着他。很久。

      “沈怀安。”

      “嗯。”

      “那个东西是真的。”

      沈怀安抬起头。他看着徐本木。徐本木站在窗边。背对着光。他的脸在阴影里。很久。

      “什么?”

      “那个东西是真的。”徐本木说,“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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