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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年 第一年,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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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沈怀安没有跑。
裴觉每天出门一到两个小时。门没有锁。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沈怀安可以走。他每天早上看着那把钥匙,看完一整天,然后裴觉回来,钥匙还在那里。裴觉从来不问。他好像知道。他好像一直知道。
沈怀安站在防盗门后面听外面的声音。有车,有人,有孩子,有狗。他听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坐在床上等裴觉回来。裴觉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外卖。他打开外卖袋,把筷子递给沈怀安。沈怀安接过来,吃。吃完,他坐在床边,看裴觉弹琴。
裴觉在学《月光》。沈怀安教他。第一年春天,他学会了第一乐章。夏天,第二乐章。秋天,第三乐章。到了冬天,他能从头到尾弹下来,虽然还是会弹错几个音。
“你弹错了。”沈怀安说。
“哪里?”
“最后一个音。你弹重了。”
裴觉重弹了一遍。这次轻了。
“对。”
裴觉弹完最后一个音,手停在琴键上。他没有回头。沈怀安坐在床边,看着他。裴觉的肩膀很宽,像一堵墙。他弹琴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在等沈怀安说什么。沈怀安没有说话。裴觉也没有转身。
第二年,沈怀安跑了第三次。
那天裴觉在洗澡。水声很大。沈怀安站起来,走到防盗门前。他把手放在把手上。他拧了一下。门开了。他走出去。他走下楼梯。他走出院子。他跑出巷子。他跑上街。他往南岸跑。他知道方向了。这一年,他认路了。
他跑过面馆,跑过裁缝铺,跑过黄桷树。他跑上桥。桥上风很大。他跑过桥。他跑到南岸。他跑到莲塘街。他跑到工作室楼下。他上楼。他打开门。他的钢琴在。他的灯还亮着。他走到钢琴前,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下去。他弹完《月光》。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停在琴键上。
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外面是莲塘街。他看到了黄桷树。看到了面馆。看到了裁缝铺。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窗帘。他走出工作室。他关上门。他下楼。他走到莲塘街。他走过面馆。老板在门口择菜,抬起头。
“沈老师。”
沈怀安停住了。
“你回来了。”老板说,“好几年没见你了。”
“嗯。”
“吃面吗?”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他走过裁缝铺。老板娘在踩缝纫机,头也没抬。他走过黄桷树。他走到桥头。他走上桥。他走过桥。他走下桥。他走回北岸。他走进巷子。他走进院子。他走上楼梯。他走进房间。裴觉坐在椅子上,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他看着沈怀安。
“你跑了。”
“嗯。”
“你跑到南岸了。”
“嗯。”
“你弹了吗?”
“弹了。”
“弹完了?”
“弹完了。”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沈怀安面前。他伸手,碰了碰沈怀安的手腕。沈怀安没有躲。
“为什么回来?”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因为我弹完了。”
“什么意思?”
“我弹完了《月光》。我以为我弹完就会想留下。但我弹完了,我发现我不想留。”
裴觉没有说话。
“我不想留在工作室。我不想留在莲塘街。我不想留在南岸。”沈怀安看着他,“我想回来。”
裴觉看着他。
“回来这里?”
“嗯。”
“为什么?”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因为我弹琴的时候,你在等我。”
裴觉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和沈怀安平视。
“你弹琴的时候,我在等你。你弹完了,你回来了。你选了我。”
“嗯。”
裴觉伸手,碰了碰沈怀安的脸。沈怀安没有躲。
“你不该选我。”裴觉说。
“我知道。”
“你该留在南岸。”
“我知道。”
“你该离开我。”
“我知道。”
裴觉看着他。他的手停在沈怀安脸上。沈怀安闭上眼。
“那你为什么回来?”
沈怀安睁开眼。他看着裴觉。裴觉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淤泥。是别的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留在南岸。怕我弹完琴之后,坐在琴凳上,发现没有人等我。”沈怀安的声音很轻,“你在等我。你一直在这里等我。我出去,我弹琴,我回来。你还在。你一直在。”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怕没有人等你。”
“嗯。”
“所以你选了一个一直在等你的人。”
“嗯。”
“哪怕他锁了你。”
“嗯。”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沈怀安。
“你疯了。”他说。
“我知道。”
“你被我关疯了。”
“可能。”
裴觉转过身。他看着沈怀安。他的眼睛红了。
“沈怀安。”
“嗯。”
“你该走的。”
“我知道。”
“你该恨我。”
“我知道。”
“你该走了之后不回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回来?”
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裴觉面前。
“因为你在这里。”
第三年,沈怀安跑了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裴觉没有出门。他坐在椅子上,翻乐谱。沈怀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裴觉。”
“嗯。”
“我想出去。”
裴觉抬起头。
“我想出去走走。我一个人。”
裴觉合上乐谱。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钥匙,递给沈怀安。
“你去。”
“你不怕我不回来?”
“你会回来的。”
沈怀安接过钥匙。他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裴觉站在房间里,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怀安说。
“你每次都回来。”
沈怀安打开门。他走出去。他走下楼梯。他走出院子。他走出巷子。他站在街上。他往南岸走。他过了桥。他走到莲塘街。他走到面馆门口。老板在。老板抬起头。
“沈老师。”
“嗯。”
“吃面吗?”
“吃。”
他走进面馆。他坐下。老板给他端了一碗面。面里加了一个蛋。他吃了。他吃得很慢。他吃完之后,付了钱。他走出面馆。他走到裁缝铺门口。老板娘在。老板娘抬起头。
“沈老师,好久不见。”
“嗯。”
“你瘦了。”
“嗯。”
他往前走。他走到工作室楼下。他上楼。他打开门。他坐在钢琴前。他掀开琴盖。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他弹了《月光》。他从头弹到尾。他弹完了。他坐在琴凳上,手放在膝盖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外面是莲塘街。他看到了黄桷树。看到了面馆。看到了裁缝铺。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窗帘。他走出工作室。他关上门。他下楼。他走到莲塘街。他走过面馆。老板在门口择菜,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他走过裁缝铺。老板娘在踩缝纫机。他走过黄桷树。他走到桥头。他走上桥。他走过桥。他走下桥。他走回北岸。他走进巷子。他走进院子。他走上楼梯。他走进房间。
裴觉不在。
沈怀安站在房间中间。他四处看。裴觉不在椅子上。不在钢琴前。不在床边。他走到走廊尽头。浴室门开着。不在。他走回房间。他站在窗边。他掀开木板。巷口没有人。他放下木板。他坐在床上。他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裴觉没有回来。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打开门。他走下楼梯。他走出院子。他走出巷子。他站在街上。天快黑了。他往南岸走。他过了桥。他走到莲塘街。他走到面馆门口。面馆关了。他走到裁缝铺门口。裁缝铺关了。他走到工作室楼下。他上楼。他打开门。他站在钢琴前。他坐下了。他坐在琴凳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等。他等裴觉来找他。
他没有来。
沈怀安坐在琴凳上,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他走出工作室。他关上门。他下楼。他走到莲塘街。他走过面馆。老板在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
“沈老师?你昨晚在这里?”
“嗯。”
“你脸色不好。”
“没事。”
他往前走。他走过裁缝铺。老板娘在扫地,看了他一眼。他走过黄桷树。他走到桥头。他走上桥。他走过桥。他走下桥。他走回北岸。他走进巷子。他走进院子。他走上楼梯。他走进房间。
裴觉坐在椅子上。头发是干的。衣服换了。他看着沈怀安。
“你去哪了?”
沈怀安站在门口。他看着裴觉。很久。
“你昨晚去哪了?”
“我出去了。”
“你去哪了?”
“找你。”
沈怀安看着他。
“你出去找我。我不在。你走了。我回来。你不在。我出去找你。你不在。我回来。你不在。”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沈怀安面前。
“我等了你一整夜。”
“嗯。”
“我在工作室等了你一整夜。”
“嗯。”
裴觉伸手,碰了碰沈怀安的脸。沈怀安没有躲。他的脸很凉。
“你昨晚在哪?”
“在工作室。等你。”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等了我一整夜。”
“嗯。”
“你没走。”
“嗯。”
“你回来了。”
“嗯。”
裴觉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
“沈怀安。”
“嗯。”
“你该走的。”
“我知道。”
“你该走了之后不回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走?”
沈怀安看着他。
“因为你不在。”
裴觉低下头。他站在沈怀安面前,低着头,肩膀在抖。沈怀安看着他。他第一次看到裴觉这样。裴觉在他面前,低下头,肩膀在抖。他伸手,碰了碰裴觉的肩膀。裴觉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
“你哭什么?”沈怀安问。
“我没有哭。”
“你眼睛红了。”
“我没有。”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裴觉。”
“嗯。”
“你以后不要出去找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走了。”
裴觉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走了。”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你不回南岸?”
“不回了。”
“你不弹琴了?”
“弹。”
“在哪弹?”
“这里。”
裴觉看着他。
“你留在这里?”
“嗯。”
“留多久?”
“不知道。”
“留到我放你走?”
“你放我走,我也不走。”
裴觉看着他。很久。
“为什么?”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不抖了。
“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不等我了。”沈怀安说,“我坐在工作室里,等了你一整夜。我想了很多事。我想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我想我是不是自由了。我想我是不是该走了。我想了很多。然后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走不了。”
裴觉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锁我。是因为我走不了。我出去,我会回来。你不等我,我也会回来。我回来找你。我回来找你,你不在。我在工作室等你。你回来了。你出去找我了。你不在。我回来。你不在。我出去找你。我不在。你回来。你不在。我回来。你在。”
沈怀安抬起头。
“我在找你。你在找我。我们都在找。我们找了一整夜。没有找到。然后我们回来了。我们都在这里。”
裴觉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和沈怀安平视。
“沈怀安。”
“嗯。”
“你疯了。”
“我知道。”
“你被我关疯了。”
“可能。”
裴觉伸手,握住沈怀安的手。沈怀安的手是凉的。裴觉的手很热。
“你该恨我。”
“我知道。”
“你该走。”
“我知道。”
“你为什么留下来?”
沈怀安看着他。很久。
“因为你在这里。”
第四年,沈怀安不跑了。
他不再走到防盗门后面。他不再站在窗边看木板缝隙里的光。他坐在床上,看裴觉。裴觉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端咖啡进房间。九点离开。中午十二点回来。下午有时在,有时不在。晚上弹琴。沈怀安看着这一切。他像在看一部很长的电影。电影的主角是裴觉。他也在电影里。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
第四年的某一天,徐本木来了。
沈怀安不知道。裴觉知道。裴觉那天出去的时间比平时长。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沈怀安坐在床上,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好。”
裴觉放下外卖袋。他坐在椅子上,没有打开外卖。他看着沈怀安。很久。
“有人来找你了。”
沈怀安抬起头。
“谁?”
“徐本木。”
沈怀安愣住了。
“他找到这里了?”
“没有。他找到附近了。他在莲塘街问人。他在面馆问老板。他在裁缝铺问老板娘。他在问‘有没有见过沈怀安’。”
沈怀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掀开木板的一条缝。外面是巷子。巷子里没有人。但他能看到巷口。巷口外面是街。街上有人。有一个人站在街对面,背对着他,穿着黑色外套,肩膀很宽。
那个人是徐本木。
沈怀安的手停在木板上。他看着那个背影。他想喊。他想敲木板。他想让徐本木回头。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手放在木板上,看着徐本木的背影。徐本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进面馆。他坐在面馆里。他在等。他在等沈怀安出现。
沈怀安放下木板。他转过身。裴觉站在他身后,很近。
“你要出去吗?”
沈怀安看着他。
“他在等你。”
“嗯。”
“你要出去吗?”
沈怀安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不抖了。
“沈怀安。”
“嗯。”
“你出去吧。他在等你。”
“你不拦我?”
“我拦不住你。”
沈怀安抬起头。裴觉站在窗边,背对着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你四年没跑。”裴觉说,“你四年没有出去找他。今天他在外面。你出去,他就找到你了。你就不用再回来了。”
“你呢?”
“我什么?”
“我出去了,你怎么办?”
裴觉没有说话。
“你会被抓。你会坐牢。你会——”
“我知道。”
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裴觉面前。
“你为什么不拦我?”
“因为我拦不住。”
“你以前拦得住。”
“以前是以前。”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的眼睛里有东西。是淤泥。很深很沉的淤泥。
“你变了。”
“嗯。”
“什么时候变的?”
裴觉没有回答。他伸手,碰了碰沈怀安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深色的印子。是铁链磨的。四年了,印子还在。
“你弹完《月光》那天,”裴觉说,“你哭了。你站在这里,哭了。你说你不自由。那天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走。”
沈怀安看着他。
“你总有一天会走。”裴觉说,“我锁不住你。我锁了八年,你跑了四次。你现在不跑了,但你总有一天会走。我拦不住。”
沈怀安站在那里。他听着裴觉说话。裴觉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徐本木在外面。”裴觉说,“他在等你。你出去,他就找到你了。”
“然后呢?”
“然后你跟他走。你回南岸。你回工作室。你弹琴。你教学生。你过日子。”
“你呢?”
“我坐牢。”
沈怀安看着他。
“你坐完牢出来,然后呢?”
“然后我找你。”
“再锁我?”
“不锁了。”
“那干什么?”
裴觉看着他。很久。
“看着你。”
沈怀安闭上眼。他站在那里,站在裴觉面前,站在那间锁了他八年的屋子里。窗外是渠江的雾。他闻不到,但他知道。雾漫上来了。漫过北岸,漫过巷子,漫过那棵黄桷树。他站在雾里。裴觉也站在雾里。
他睁开眼。
“我不出去。”
裴觉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不出去。”
“他在外面。”
“我知道。”
“他在等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出去?”
沈怀安看着他。他走到床边,坐下。他坐在那里,看着裴觉。
“因为你还没学会。”
“学会什么?”
“学会弹《月光》。”
裴觉站在那里。很久。
“你教我。”
“嗯。”
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掀开琴盖。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下去。他弹了整首《月光》。他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没有回头。
“你来弹。”
裴觉走过去。他坐在琴凳上,和沈怀安并排。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下去。他弹得很慢,有几个音弹错了,但他没有停。他弹完了。
“不对。”
“哪里不对?”
“你太急了。”
沈怀安伸出手。他把手放在裴觉手背上。裴觉的手很热。他的手很凉。
“慢一点。”
裴觉弹了。这次更慢了。
“对。”
沈怀安把手收回来。裴觉没有动。他坐在琴凳上,看着琴键。
“徐本木还在外面吗?”
“应该还在。”
“他会等多久?”
“不知道。”
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掀开木板。巷口没有人了。徐本木走了。
“他走了。”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沈怀安身边。他看着巷口。
“他明天还会来。”
“嗯。”
“他每天都来。他找了四年。他不会停。”
沈怀安放下木板。他转过身。他看着裴觉。
“那你怎么办?”
裴觉看着他。
“我在这里。”
“你不走?”
“不走。”
“他找到你怎么办?”
裴觉伸手,碰了碰沈怀安的脸。沈怀安没有躲。
“那就找到吧。”
那天晚上,沈怀安躺在床上。裴觉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弹琴。房间里很安静。沈怀安翻了个身。
“裴觉。”
“嗯。”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走。”
“我不走。”
“你总有一天会走。”
沈怀安没有说话。他闭上眼。他听着裴觉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知道裴觉在看他。在确认他还在。他睁开眼。
“裴觉。”
“嗯。”
“你过来。”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床边。沈怀安伸出手。他抓住裴觉的手腕。裴觉的手很热。他拉着裴觉,让他坐在床边。裴觉坐下了。
“你今晚睡这里。”
裴觉看着他。
“什么?”
“你睡这里。床够大。”
裴觉没有动。沈怀安松开他的手腕。
“你怕什么?”
裴觉看着他。很久。
“怕你跑了。”
“我不跑。”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没跑。”
裴觉看着他。沈怀安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床。裴觉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他坐在那里,看着沈怀安。
“你为什么要我睡这里?”
“因为你每天晚上都坐在椅子上看我。你怕我半夜跑了。你坐在那里,我睡不着。”
裴觉沉默了一会儿。他躺下了。他躺在沈怀安旁边,很规矩,没有碰他。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你家天花板有裂缝吗?”沈怀安问。
“有。”
“什么样?”
“从灯座到墙角。”
沈怀安没有说话了。他闭上眼。裴觉的呼吸声在他旁边。很轻,很稳。他听着那个呼吸声。他想起很多年前。十四年前。安渠中学。走廊。白色短袖。干净的笑。他睁开眼。
“裴觉。”
“嗯。”
“你当年为什么问我图书馆在哪?”
裴觉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知道留下来该说什么。”
沈怀安闭上眼。
“你走了之后,我想过你。”
裴觉没有说话。
“我想过你几天。然后我忘了。”
裴觉还是没有说话。
“你现在知道了。”沈怀安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等过你。”
裴觉翻了个身。他面对着沈怀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了之后,我想过你。我等过你。我以为你会来找我。你没有。”
裴觉看着他。
“你等了多久?”
“几天。”
“然后呢?”
“然后我忘了。”
裴觉看着他。很久。
“我等了十四年。”
“我知道。”
“你等了几天。”
“嗯。”
裴觉闭上眼。他躺在那里,闭着眼,没有说话。沈怀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碰裴觉的手背。裴觉的手很热。
“你等了十四年,”沈怀安说,“我等你几天。我欠你。”
“你不欠我。”
“那你欠我吗?”
裴觉睁开眼。
“我欠你八年。”
“那你拿什么还?”
裴觉看着他。很久。
“我拿我剩下的所有。”
沈怀安没有说话。他闭上眼。裴觉的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沈怀安的手是凉的,裴觉的手很热。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睡着了。沈怀安先睡着的。裴觉听着他的呼吸声,从很轻变得很慢。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起第一天。沈怀安醒来的第一天。他看着他的眼睛。全是恐惧。他站在沈怀安面前,觉得他很远。现在沈怀安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手很凉。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
天快亮的时候,裴觉起来。他走到窗边,掀开木板。外面是渠江。雾漫上来,把整个北岸都吞了。他站在窗边,看着雾。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沈怀安还在睡。呼吸很慢,很稳。
裴觉走到床边。他蹲下来,看着沈怀安。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打开门。他走出去。他关上门。他走下楼梯。他走出院子。他走出巷子。他站在街上。
雾很大。他看不见对面。
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巷子。他走进院子。他走上楼梯。他走进房间。他关上门。他走到床边。他坐下了。
沈怀安醒了。他看着裴觉。
“你去哪了?”
“外面。”
“干什么?”
“看雾。”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坐在床边,头发上沾了水汽,湿的。
“你冷吗?”
“不冷。”
沈怀安伸出手。他碰了碰裴觉的手。裴觉的手是凉的。第一次凉的。
“你手凉。”
“外面冷。”
沈怀安握住他的手。他握了很久。裴觉的手慢慢暖了。
“你以后别出去了。”沈怀安说。
“为什么?”
“你出去,我醒来看不见你。我会以为你走了。”
裴觉看着他。
“你怕我走?”
“嗯。”
裴觉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把脸埋进沈怀安的手里。沈怀安的手很凉。他的脸很热。他没有说话。沈怀安也没有说话。
窗外,渠江的雾漫上来。漫过北岸,漫过巷子,漫过那棵黄桷树。雾很大。看不见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