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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教程 铁链收进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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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收进抽屉的第三天,沈怀安第一次在裴觉不在的时候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跑。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防盗门前,听了很久。门外有脚步声,有人上楼,有人下楼。他握住把手,没有拧。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坐在床边。裴觉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你出去了。”裴觉说。
“走到门口。”
“没开门?”
“没有。”
裴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外卖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是炒饭。沈怀安接过筷子,吃了一口。炒饭是热的,粒粒分明,里面有鸡蛋、火腿丁和葱花。
“你以前不做饭。”沈怀安说。
“以前?”
“十四年前。你一个人。”
裴觉在他对面坐下。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短袖,袖子比昨天那件长一点,盖住了手腕。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刮了刮毛刺,递给沈怀安。
“十四年前,我不做饭。”
“现在做?”
“现在做。”
“为什么?”
裴觉没有回答。他低头吃炒饭。沈怀安也不问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这是八年来第一次,他们坐在一起,像两个正常人一样吃饭。
第四天,沈怀安又走到了防盗门前。这次他站的时间更长。他听见外面有孩子跑过,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咯咯笑。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小时候住在莲塘街。莲塘街的巷子很窄,放学的时候一群孩子跑过去,整个巷子都是脚步声。他母亲会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他母亲喊他的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站在防盗门后面,听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
裴觉在椅子上坐着,翻乐谱。他看到沈怀安回来,没有抬头。
“今天外面有孩子。”沈怀安说。
“嗯。”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不怕我开门出去?”
裴觉合上乐谱。他抬起头,看着沈怀安。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走到门口就回来了。”
沈怀安没有说话。
“你出去了,能去哪?”裴觉说,“你连路都不认识。你站在门口听,是因为你想听外面的声音。但你没有想出去。”
沈怀安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脚。脚踝上没有铁链,有一圈深色的印子。他摸了摸那道印子,皮肤光滑得像一道疤。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想出去。”
第五天,裴觉在钢琴前坐了一下午。他在弹《月光》。沈怀安教过他一小段。他的指法还是不对,有几个音弹不出来,需要反复练。他一遍一遍地弹,弹错了就重来,不生气,不急躁。
沈怀安坐在床边,听着。他没有走过去教。他只是听。
裴觉弹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停了。
“你过来。”
沈怀安站起来,走过去。裴觉往旁边挪了挪,琴凳空出一半。沈怀安看着那把琴凳。他很久没有坐在琴凳上了。八年。他站在琴凳前,没有坐。
“你坐。”裴觉说。
“我不弹。”
“我没有让你弹。”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把琴盖合上。
“你坐。”
沈怀安坐下了。他坐在琴凳上,和裴觉并排。琴凳不长,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裴觉的体温,很热。
裴觉伸手,把琴盖掀开。他拿起沈怀安的右手,放在琴键上。沈怀安的指尖碰到琴键的那一刻,他缩了一下。
“我不弹。”
“你不动。就放着。”
沈怀安的手停在琴键上。指腹贴着那些白色的、黑色的键。琴键是凉的,但没过一会儿就暖了,被他的手指捂暖了。
他闭上眼。他想起以前。他坐在工作室的三角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闭上眼睛。他不用看谱,也不用想。他的手指知道该去哪里。它们在琴键上跑,从低到高,从高到低。那是他最自由的时候。
他睁开眼。裴觉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
“你以前弹琴的时候,想什么?”
沈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想很多东西。有时候想曲子本身。有时候想别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是弹。”
“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是你最自由的时候?”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的眼神很深,像渠江底下的淤泥。但沈怀安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你学过心理学?”沈怀安问。
裴觉没有回答。
“你以前是不是看过心理医生?”
裴觉还是没有回答。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没有看过心理医生。”他说,“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
“我知道我疯了。”裴觉说,“我囚禁了你八年。我锁着你。我看着你。我不让你弹琴。我知道这些都不正常。”
“那你为什么还做?”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怀安。
“因为我不做,你就会走。”
沈怀安看着他。
“你会离开。你会回到南岸。你会继续教你的学生,继续弹你的琴。你会忘了我。你会——”
他停住了。
“你会跟别人在一起。”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块石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怕我忘了你。”
“嗯。”
“你怕我跟别人在一起。”
“嗯。”
“所以你锁了我八年。”
“嗯。”
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裴觉身后,停下来。裴觉没有转身。
“你有没有想过,”沈怀安说,“如果你不锁我,我可能不会走。”
裴觉转过身。他看着沈怀安,眼神很深。
“你说什么?”
“十四年前。安渠中学。你问图书馆在哪。你问我叫什么。你走了。你走了之后,我想过你。”
裴觉没有说话。
“我想过你是谁。我想过你为什么问我叫什么。我想过你的笑。我想了几天。后来我忘了。我去了外地,读书,工作。我忘了你。”
沈怀安往前走了一步。
“但如果你来找我。如果那天你问了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约我。如果你正常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可能会认识你。我可能会喜欢你。我可能会跟你在一起。”
裴觉看着他。
“但你没有。”沈怀安说,“你等了十四年。你跟踪我。你把我锁起来。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本来可以不用这样?”
裴觉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
“什么时候?”
“第一天。你醒来的第一天。你看着我。你的眼睛里全是恐惧。我站在你面前,觉得你很远。你明明就锁在我面前,但你很远。”
他低下头。
“那天我想过。如果我正常地认识你。如果我只是约你喝一杯咖啡。你会不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那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试了。”
沈怀安愣住了。
“我试过。”裴觉说,“我试过约你。你没接。你换了一条路走。你不认识我。你八个月前就知道有人在看你。你换了路。你不记得我。”
他抬起头。
“我在面馆门口等你。我坐在角落里。你进来吃面。老板给你加了个蛋。你说谢谢。你没有看我。我那天坐在面馆里,坐了两个小时。你在的时候我没有走。你走了之后我才走。”
沈怀安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跟着你回家。你上楼。灯亮了。我站在楼下。我看到你的影子在窗帘上。你脱了外套。你坐在琴凳上。你弹了半个小时的琴。”
“你没有上楼。”
“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淤泥。是别的什么。
“所以我决定,不开口了。”裴觉说,“我决定,等。等你什么时候看见我。”
“然后你等了十四年。”
“嗯。”
“然后你锁了我。”
“嗯。”
沈怀安看着他。八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裴觉不是一个怪物。
他是一个等了十四年的人。
那天晚上,裴觉没有弹琴。他坐在椅子上,翻乐谱。沈怀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来,他家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翻了个身。
“裴觉。”
“嗯。”
“你家天花板有裂缝吗?”
裴觉翻乐谱的手停了一下。
“有。”
“什么样?”
“从灯座到墙角。”
沈怀安没有说话。他闭上眼。他想起来。他第一次来这间屋子的时候,抬头看到的天花板。不是他家的天花板。但他记住了那条裂缝。从灯座到墙角。
他没有告诉裴觉,他记得。
第六天,裴觉出去了。
他出门之前,把防盗门的钥匙放在了床头柜上。就放在沈怀安的外套旁边。他放得很随意,好像只是顺手一放。但沈怀安知道,不是顺手。
“你放钥匙干什么?”
“你拿着。”
“为什么?”
“你出门方便。”
“你让我出去?”
裴觉站在门口,穿鞋。他抬起头。
“你出去可以。但你要回来。”
“如果我不回来?”
裴觉看着他。
“你会回来的。”
他走了。门锁从外面扣上。沈怀安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的钥匙。那把钥匙是银色的,很新,没有生锈。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拿。
他坐在床边,坐了一整个上午。中午裴觉回来的时候,钥匙还在床头柜上。
“你没拿。”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去哪。”
裴觉站在门口,拎着外卖袋。他看着沈怀安。
“你说得对。”沈怀安说,“我出去了,不知道去哪。我认识路,我回南岸。但南岸没有我的位置了。”
“你怎么知道?”
沈怀安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裴觉问。
“想过。”
“为什么不回去?”
“怕。”
“怕什么?”
“怕回去之后,发现没有人在等我。”
裴觉把外卖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坐下。他站在床边,看着沈怀安。
“你回去看看。”
“什么?”
“今天下午。你拿着钥匙。你回去看看。你的工作室还在。你的钢琴还在。你的灯还亮着。”
沈怀安抬起头。
“你——”
“我陪你。”裴觉说,“你回去看看。看完了,你决定。”
“决定什么?”
“决定要不要回来。”
那天下午,沈怀安拿着钥匙,走出了门。
裴觉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他穿着灰色外套,戴着鸭舌帽,像一个普通的路人。沈怀安走在前面,走了很久。他不认识路,但他知道方向。南岸。从北岸过去,要过桥。就是那天他跑到一半停下来的那座桥。
他走到桥头。他停下来。
“你怕过桥。”裴觉说,“你怕过了桥,就回不来了。”
沈怀安没有说话。他站在桥头,看着桥的另一边。南岸。他住在南岸。他的工作室在南岸。他的钢琴在南岸。他的灯在南岸。
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走上桥了。
桥上风很大。他走到桥中间。桥中间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板是一个老头,穿着灰色棉袄,低头翻着炉子里的红薯。他看到了沈怀安,抬起头。
“沈老师?”
沈怀安站住了。
“沈老师?是你吗?”老头从摊子后面走出来,“你——你回来了?”
沈怀安看着他。
“我等你等了好多年。你以前每天都从我这儿过。买一个红薯。后来你就不来了。我听说你出事了。”
沈怀安没有说话。他的嗓子很紧。
“你回来了就好。”老头说,“你回来了就好。”他挑了一个最大的红薯,用纸包好,塞到沈怀安手里。
“拿着。不要钱。”
沈怀安捧着红薯。是热的。烫手。
他往前走了。走下桥,走上南岸。他沿着滨河路走。滨河路的树又长高了。以前的树到他胸口,现在比他高了。他走过面馆。面馆的招牌换了,老板还是那个人。老板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然后他抬起头。
“沈老师?”
沈怀安没有停。他往前走。他走过裁缝铺。裁缝铺的老板娘还在。她坐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头也没抬。
他走到莲塘街。他的工作室在莲塘街尽头。他走到楼下。楼道里很黑。他上楼。二楼。他站在自己的工作室门前。门上的灰尘很厚。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他拿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然后他看到了钢琴。那台立式钢琴,琴盖合着。上面落了灰。厚厚一层灰。他走过去,伸手。指尖在琴盖上划了一道。灰色的灰里露出黑色的漆。
他站在那里。
他听到走廊里有人上来。是裴觉。裴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外,看着沈怀安站在钢琴前。
“你的灯还亮着。”裴觉说。
沈怀安抬起头。天花板上的灯,果然还亮着。八年了,没人交电费,但灯还亮着。他不知道是谁交的电费。
“你交的?”
裴觉没有说话。
沈怀安站在钢琴前。他没有掀开琴盖。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台琴。
“你想弹吗?”裴觉问。
“不想。”
“你想回来吗?”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窗帘很厚,拉着,把光挡在外面。他拉开一条缝。外面是莲塘街。他看到了那棵黄桷树。树冠很大,把半个街都罩住了。他看到了面馆的老板。看到了裁缝铺的老板娘。看到了卖烤红薯的老头。他们在外面。他们在过日子。
他放下窗帘。
“裴觉。”
“嗯。”
“你为什么要我回来?”
裴觉站在门口。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不会回来。”
沈怀安站在工作室里。他看着那台钢琴,看着那盏亮着的灯,看着窗外的莲塘街。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门口。裴觉退后一步,给他让路。
沈怀安走出工作室。他关上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
“回哪?”
“回去。”
裴觉看着他。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回哪边?”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往楼下走。裴觉跟在他身后。他们走出莲塘街。走过面馆。走过裁缝铺。走过黄桷树。走到桥头。
沈怀安没有停。他走上桥。走到桥中间。卖红薯的老头还在,他抬起头看着沈怀安。沈怀安没有停。他走过桥。走下桥。走上北岸。
他回到了那间屋子。
裴觉跟在他身后,关上门。
沈怀安坐在床上。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脚。脚踝上没有铁链,有一道深色的印子。他摸了摸那道印子。
“裴觉。”
“嗯。”
“你说我跑不了。”
“嗯。”
“你说得对。”
裴觉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看着沈怀安。
“你今天回去了。你看到你的工作室了。你的灯还亮着。你的琴还在。你的面馆老板还认识你。你的裁缝铺老板娘还在。”
“嗯。”
“你回来了。”
“嗯。”
“为什么?”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蹲在他面前,眼睛里全是认真。他在等一个答案。
“因为那边没有人等我。”沈怀安说,“你这边有。”
裴觉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他坐下。他弹了一个音。是《月光》的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他弹了下去。他弹得很慢,很轻,有几个音弹错了,但他没有停。
沈怀安坐在床边,听着。他闭上眼。他没有弹。他只是听着。
他听着裴觉弹《月光》。一直弹到最后一个音。
裴觉停了。他没有回头。
“你教我弹完。”他说。
“什么?”
“你教我弹完。这首曲子。”
沈怀安睁开眼。
“你教完,我就放你走。”
沈怀安站起来。他走到钢琴前。他站在裴觉身边,看着琴键。裴觉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琴凳。沈怀安坐下了。
他伸出手。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这个音,再慢一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