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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单音 沈怀安数到 ...

  •   沈怀安数到第四十七天的时候,不数了。

      他本来是用天花板上的裂纹来数日子的。第一天,那条缝从他躺着的位置看过去,大约一指长。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去看它,看它有没有变长。第二天,还是一指。第三天,一指天,一指。

      到了第四十七天,他发现那条缝根本没变,变的是他自己。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能看清的细节越来越多——裂缝边缘的毛刺、漆面的细小龟裂、角落里积灰的纹路、床头柜上那道被咖啡杯烫出的白色圆痕。他能分辨出裴觉今天穿的灰色家居服和昨天那件其实不一样,领口多了一颗扣子,或者袖口短了一寸。

      他不再看天花板了。

      他开始看裴觉。

      裴觉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这是沈怀安推断出来的。厨房里有水声,然后是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再然后是咖啡的香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八点,他端两杯咖啡进房间。一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在那把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会响。裴觉坐下的那一瞬间,椅子吱呀一声,像在替他打招呼。

      九点,他离开。门锁从外面扣上,咔嗒一声。

      中午十二点,他回来。带着午饭。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炒菜配米饭。菜色每天都不一样。沈怀安吃。他早就过了绝食的阶段。第一天他没吃,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裴觉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不吃。但你会饿。饿了之后,你会更想走。更想走,你就越想不出办法走。”

      沈怀安吃了。

      下午裴觉有时在房间里待着,有时出去。他不在的时候,沈怀安就活动手脚。铁链的长度大约是两米,够他从床走到窗边,再走到钢琴前。但他走不到门口。链子差了一截,刚好差一截。他试过很多次,每次都在离门一步远的地方被拽住,铁链绷直,勒进脚踝。

      一步。永远差一步。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很厚,门框和门板之间没有缝隙。他看不见外面,也听不见外面。不知道是隔音太好,还是外面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有时候他觉得这间屋子是孤岛,被渠江的雾包裹着,与世隔绝。

      有时候他觉得,这间屋子就是整个世界。

      裴觉不在的时候,他会靠在窗边的墙上,听。木板封死了窗户,但封不死声音。他能听见外面的风,听见远处有车经过,听见某个晚上有人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他听见这些声音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外面的人还在过日子。他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一个人。

      有一天,他听见楼下有琴声。一个音,一个音,慢慢敲。他以为裴觉回来了,但门锁没有响。那个音从楼下传来,隔了一层地板。是邻居的孩子在练琴,弹的是《小星星》。弹得很生涩,错了好几个音。

      沈怀安坐在床上,听那个孩子弹《小星星》。听了很久。

      第五十三天,他第一次尝试和裴觉说话。

      不是求饶,不是谈判,不是骂。就是说话。

      “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不上班吗?”

      裴觉正在翻一本乐谱。他抬起头,看着沈怀安。那个眼神——沈怀安后来回忆的时候,总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我不用上班。”

      “你有钱?”

      “有。”

      “哪来的?”

      裴觉合上乐谱。他站起来,走到沈怀安面前,蹲下,和他平视。铁链在沈怀安脚边哗啦响了一下。

      “沈怀安,你在试探我。”

      沈怀安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裴觉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能把你关在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来找你。”

      他伸手,碰了碰沈怀安脚踝上的铁链。铁链内侧包着一层软布,是最近才加上去的。因为沈怀安的脚踝被磨破了,肿了,裴觉发现了,当天晚上就拆了铁链,包了软布再锁回去。他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不用试探。”裴觉站起来,“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那我问你。”沈怀安说,“你打算关我多久?”

      裴觉看着他。很久。

      “你弹琴。”

      “我不想弹。”

      “那你就在这待着。”

      “待多久?”

      裴觉没有回答。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坐下。他弹了一个音。还是那个音。《月光》的开头。他反复弹了十几遍,然后停了。

      “待到你弹。”

      那天晚上,沈怀安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十四年前的安渠中学。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门都关着。他往前走,一直走,走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个人。穿白色短袖,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知道他在笑。

      “同学。”那人开口了,“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吗?”

      “那栋楼,三楼。”

      “谢了。”

      那人朝他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沈怀安。”

      “裴觉。”

      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他侧过头。裴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做噩梦了?”裴觉问。

      “没有。”

      “你刚才在喊。”

      沈怀安闭上眼。他刚才在喊什么?他不记得了。

      第六十天,沈怀安跑了第一次。

      那天裴觉出去的时间比平时长。中午没回来。下午也没回来。沈怀安不知道时间,但通过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的角度,他判断大概已经到了傍晚。光从窗缝里斜射进来,角度很低,颜色发红,说明太阳快落了。

      裴觉从不在傍晚出去。这是第一次。

      沈怀安等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床边,把床单扯下来,拧成绳。床单不够长,他又把枕套撕了,接上去。他把绳结系在床架的金属扣上——那根铁链连着的地方。他拉了拉,床架晃了一下。床架是铁的,焊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他没打算用绳子撬床架。他打算用绳子勒门锁。

      那扇木门从外面锁着,但门锁的位置在门框中间偏下。他够不到。铁链太短,他离门还差一步。他把绳子甩出去,绳头打在门上,又掉下来。他试了十几次。手腕被铁链磨出血,他没停。

      绳子掉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他捡起来,重新甩。第三次,第五次,第八次。绳子打在门板上,发出闷响。门板很厚,纹丝不动。第九次,第十次。绳子终于甩到了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的,冰凉的。他把绳子绕过去,往回拉。门把手转了一下。往下压,再往下压。门把手转到了底。

      门没有开。

      外面锁着。里面的门把手转了也没用。

      他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绳子,喘气。手腕上的血顺着绳子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绳子解开,把床单重新铺回去,把枕套塞回枕头里。他把一切都恢复原样。血迹他用袖子擦掉了。

      天黑之后,裴觉回来了。他打开门,手里拎着外卖袋。他看到沈怀安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面无表情。

      “今天怎么样?”裴觉问。他把外卖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是面。热气冒出来。

      “饿了。”

      裴觉看了他一眼。“你吃了什么?”

      “没吃。”

      “为什么?”

      “你不在。”

      裴觉没有说话。他把面推过去。沈怀安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温的,不烫。裴觉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

      “你走了多久?”沈怀安问。

      “四个小时。”

      “你去哪了?”

      “你关心我?”

      沈怀安放下筷子。他看着裴觉。“你不在的时候,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想很多事。”

      “想什么?”

      “想以前。”

      裴觉在他对面坐下。他今天看起来有点累,眼下有青痕,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往后拨。他看着沈怀安吃面,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是什么样?”

      “你知道。”

      “我想听你说。”

      沈怀安放下筷子。他看着裴觉。

      “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以前每天去工作室,先擦钢琴,再泡茶,等学生来。说我最喜欢的学生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她手小,够不到八度,我就把曲子改了。说她有一次弹错了,哭了一场,我给她买了根冰棍,她就笑了。你想听我说这些?”

      裴觉没有说话。

      “你想听我说,我失踪那天,我的工作室里有一盏灯没关。那盏灯到现在还亮着。亮了五十三天了。电费没人交,可能已经被断了。但在我脑子里,那盏灯还亮着。”

      裴觉站起来。他走到沈怀安面前,把那碗面拿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蹲下来,把沈怀安的脚踝抬起来。铁链内侧的软布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印子。今天跑的时候磨的。

      “你跑了。”

      “我没有。”

      “你的脚踝肿了。”

      沈怀安没有说话。

      裴觉把铁链解开,把软布拆下来,看了看伤口。皮破了,但没有流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挤了一点,涂在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沈怀安缩了一下脚,裴觉握住他的脚踝,没松手。

      “别动。”

      他涂完药膏,重新包了软布,重新锁上铁链。然后他站起来,把面端给沈怀安。

      “吃。”

      沈怀安接过面。他吃了一口。面已经有点坨了。

      “你明天还出去吗?”

      “不知道。”

      “你出去的时候,能不能——”

      他停住了。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把门开着。”

      裴觉看着他。

      “你把门开着,我也不会跑。”沈怀安说,“我跑了,你会找到我。你会把我带回来。你会锁得更紧。我知道。”

      裴觉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掀开木板上的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着。渠江的雾漫上来,路灯的光被雾吞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黄点。

      “沈怀安。”

      “嗯。”

      “你今天跑了,我其实知道。”

      沈怀安抬起头。

      “门上装了感应器。”裴觉放下木板,“你一转门把手,我手机上就有提示。”

      沈怀安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半碗面。面汤已经凉了。

      “你故意不回来。”

      “嗯。”

      “你想看我怎么跑。”

      “嗯。”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很宽,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说过的,沈怀安记得。

      “你在试探我。”

      “嗯。”

      “你想知道我到底想不想走。”

      裴觉转过身。他笑了一下,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

      “你今天跑了。”他说,“但你跑到一半就停了。你在门后面坐了半个小时。你没有砸门,没有喊,没有把窗户拆了。你坐在那,等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把床单铺回去了。”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你在犹豫。”

      沈怀安没有说话。

      “你不想走。”

      “我想走。”

      “你想走,但你不想离开我。”

      沈怀安看着他。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不是气,不是恨。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你今天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裴觉问。

      沈怀安闭上眼。

      他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门开了之后,往哪跑。往南岸跑。回工作室。回莲塘街。回家。但家在哪?工作室关了。莲塘街没有了。家——

      家在哪?

      他想起来了。他没有家。他没有家人。他父母早走了,没有兄弟姐妹。他失踪八年,没有人报警。只有徐本木和田永明在找他。但八年了,他们还在找吗?

      他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锁上,他突然想不起来——他出去之后,要去哪里。

      “你没有地方去。”裴觉说,“你八年没出去过。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你不知道你的工作室还在不在。你不知道徐本木和田永明有没有放弃找你。你不知道——”

      裴觉的声音轻下来。

      “你也不知道,你出去了,还能不能弹琴。”

      沈怀安睁开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弹琴吗?”裴觉说,“你弹琴的时候,是你最自由的时候。你的手指在琴键上跑,你的眼睛在乐谱上跑,你的心在别的地方。你弹琴的时候,不在这里。你在很远的地方。我抓不住你。”

      他伸手,碰了碰沈怀安的手腕。

      “你跑了,我可以把你追回来。你锁在这,我看着你。但你在琴键上的时候,我追不到你。所以我不让你弹。”

      沈怀安看着他。

      “你怕。”

      “嗯。”

      “你怕我弹琴的时候,想起外面。”

      “嗯。”

      “你怕我弹完琴之后,更想走。”

      裴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他掀开琴盖,弹了一个音。还是那个音。第一个音。然后他又弹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第四个音。他往下弹了。是《月光》的第一小节。他弹得很慢,很轻。像在试琴,又像在练习。他的手指很生涩,有几个音弹错了,但他没有停。他弹完了第一小节,又从头开始弹。一遍,两遍,三遍。

      沈怀安坐在床上,听着。他不知道裴觉什么时候学会的这首曲子。可能是在那十四年里。可能是在这五十三天里。可能是为了他学的。

      裴觉弹完第五遍,停了。

      “你教我吗?”他问。

      沈怀安没有说话。

      “你教我弹《月光》。你教完,我就不锁你了。”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按着最后一个音。那个音没有松。

      “你说真的?”

      “真的。”

      “我教你,你就放我走。”

      “嗯。”

      沈怀安看着他。他想起十四年前那个走廊。那个人穿白色短袖,靠在栏杆上,问他“图书馆在哪”。他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后来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抬头,会怎样。

      但他抬头了。

      “你先放了我。”沈怀安说,“你放了我,我就教你。”

      裴觉转过身。他笑了一下,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

      “你先教。”

      那天晚上,沈怀安又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在弹琴。是一台三角钢琴,琴盖开着,琴键白得发亮。他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他弹了第一个音。然后第二个音,第三个音。他在弹《月光》。他弹得很流畅,很自由。他觉得自己在飞。音符从指尖流出来,飘在空气里,飘出窗外,飘过渠江,飘到南岸。

      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他侧过头。裴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又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闭上眼。他不想告诉裴觉,他梦到自己在弹琴。他不想告诉裴觉,他在梦里是自由的。

      他不想让裴觉知道,他还能飞。

      裴觉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条缝重新掀开。外面的光漏进来,比昨天亮了一点。雾散了一些。

      “今天天不错。”裴觉说。

      沈怀安看着那条光。他没有说话。

      裴觉放下木板,转过身,靠在墙上。他看着沈怀安,看了一会儿。

      “你想出去看看吗?”

      沈怀安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出去看看吗?”裴觉的声音很平,“今天是阴天,雾不大。你要是想,我带你出去走一圈。”

      沈怀安看着他。他不敢相信。

      “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怕我跑?”

      裴觉笑了一下。“你跑不掉的。你八年没出过门,你连路都不认识。你跑出去,五分钟就会迷路。我都不用追,你自己就会回来。”

      沈怀安看着他。他想反驳,但他说不出话。因为裴觉说的是真的。他八年没出去过。他连这间屋子在渠江北岸的哪个位置都不知道。

      “你想去吗?”裴觉问。

      沈怀安沉默了很久。

      “想。”

      裴觉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件外套。是沈怀安的外套。他失踪那天穿的那件。洗过了,叠得很整齐。

      “穿上。”

      沈怀安接过外套。他摸了摸面料。是棉的,很软。他失踪那天穿的。他记得那天晚上有点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裴觉蹲下来,把沈怀安脚踝上的铁链解开。铁链从床架上脱开,但还锁在脚踝上。裴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把脚踝上的锁也打开了。铁链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沈怀安的脚踝上有一圈深色的印子,是铁链八年勒出来的。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咔咔响。

      “走吧。”裴觉说。

      他伸手。沈怀安看着那只手。他没有握。他自己站起来,脚踩在地上,有点软。他扶着墙,走了两步。八年没走过路,他的腿像不是自己的。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裴觉打开门。

      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防盗门。裴觉走过去,打开防盗门。外面是楼梯。下楼梯,再下楼梯。二楼。一楼。一楼外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围墙很高。围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很窄。

      裴觉打开院门。沈怀安走出去。他站在巷子里。巷子两边是灰色的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头顶上是电线,横七竖八。远处有一棵黄桷树,树冠很大,把半个巷子都罩住了。

      他抬头看。天是灰的。雾很薄。他闻到了雾的味道。是渠江的雾。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带着一点腥味。他站在巷子里,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在他脸上。他闭上眼。

      他闻到的不只是雾。还有面馆的油烟味、裁缝铺的布料味、谁家在炒回锅肉的味道、楼下花坛里泥土的味道。这些味道他八年没闻过了。

      他睁开眼。裴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沈怀安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裴觉没有拦他。他又走了一步。裴觉还是没有拦他。他往巷口走。裴觉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他走到巷口。巷口外面是一条街。街上有人,有车,有卖菜的小贩,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条街。街上的人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人看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巷子里。

      裴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

      “不走了?”裴觉问。

      沈怀安没有说话。他走进院子,走进防盗门,走上楼梯,走回那间屋子。他站在房间中间,看着那扇封死的窗户,那把椅子,那张床,那台钢琴。

      裴觉跟进来,关上门。

      “你走得出去。”裴觉说,“你没有走。”

      沈怀安坐在床上。他低着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没有地方去。”

      裴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地呼吸。

      沈怀安看着自己的脚踝。铁链没有了。脚踝上有一圈深色的印子。他摸了摸那道印子。皮肤很滑,八年被铁链磨出来的,光滑得像一道疤。

      “明天还锁吗?”沈怀安问。

      裴觉看着他。

      “你想锁吗?”

      “不想。”

      裴觉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把那条铁链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不锁了。”

      沈怀安看着他。

      “你不怕我跑?”

      裴觉回过头。他笑了一下。

      “你跑不了。”

      那天晚上,沈怀安躺在床上。脚踝上没有铁链,很轻。他很不习惯。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他睡不着。

      楼下有琴声。裴觉在弹。还是《月光》。他弹得很慢,很生涩,有几个音弹错了。但他一遍一遍地弹,没有停。

      沈怀安躺在床上,听着。他没有动。

      那个音还在响。一个音,一个音。慢慢敲。

      像在数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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