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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锁链 清晨的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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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很淡,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遍。
沈怀安是被疼醒的。
先是手腕。金属的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贴着骨头,稍微一动就磨得生疼。然后是脚踝,同样的感觉,同样的位置。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手腕刚抬起来就听见铁链哗啦一声响,链子不长,刚好够他把手抬到胸口。
他停住了。
疼痛慢慢扩散,蔓延到整条手臂、整条腿。四肢像灌了铅,酸软得不像自己的。他想坐起来,腰刚离开床面,手臂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回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
他躺着,盯着天花板。
不是他家的天花板。他家的天花板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这个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皂味,还有咖啡的香气。谁在煮咖啡。
他侧过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角落里摆着一台旧钢琴,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封得很整齐,木板之间没有缝隙。光是从木板边缘漏进来的,细细的几条,落在被子上。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自己手腕上。
铁链。银灰色的,链环很粗,一头锁在手腕上,一头连在床架的金属扣上。脚踝上也是同样的链子,同样的长度。他试着拽了一下,铁链绷直了,床架纹丝不动。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里那个东西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从工作室出来,沿着莲塘街往家走。巷子很窄,路灯坏了一盏。走到楼下,掏钥匙。然后脖子后面一凉,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闭眼,深呼吸。
冷静。先冷静。
他再次尝试坐起来。这次他侧过身,用手肘撑床,一点一点把自己推起来。铁链哗啦啦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终于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喘息。四肢还是软,像被人抽走了力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有汗,指节发白。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流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沈怀安抬起头。
裴觉从厨房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意往后拨,看起来像在自己家。事实上,这就是他家。他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杯自己端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怀安看着他。
十四年没见,裴觉的样子没怎么变。轮廓还是那样,下颌线很利,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只是眼神更沉了,沉得像渠江底下的淤泥。
“醒了?”裴觉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很平。
沈怀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他咽了一下,开口:“裴觉,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囚禁是犯法的?”
裴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咖啡杯放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前倾,伸手去摸沈怀安手腕上的锁链。指腹沿着金属边缘慢慢滑过去,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又怎样。”他说。
沈怀安的手往回缩了一下,但链子太短,缩不了多少。裴觉的手跟着移过去,指尖停在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多年前被琴弦割的。
“你现在动也动不了,报也报不了警。”裴觉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我要对你干什么?”
他的手指从手腕滑到掌心,停在那里,掌心贴掌心。沈怀安的手是凉的,裴觉的手很热。
沈怀安把手抽回来。链子哗啦响。
“你疯了。”
“我没疯。”
“你这是犯法的。”
“嗯。”
“你会坐牢的。”
“嗯。”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回答得太平静了,像早就想过一万遍。他根本不在乎。
“裴觉。”沈怀安的声音低下来,“你放我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怀安。
“你昨天去哪了?”
“什么?”
“昨天晚上。你从工作室出来,沿着莲塘街走。你没有直接回家。你在一家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你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不是回你家的路。”
沈怀安愣住了。
“你在那条巷子里站了七分钟。”裴觉转过身,靠在窗边的墙上,“你在看什么?”
沈怀安想起来。昨天他从工作室出来,心情很差。一个学生退课了,说家里没钱。他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拐进巷子,蹲在墙角,埋着头,什么都没看。就是累了,不想回家。
“你在跟着我。”
“我一直在跟着你。”
沈怀安闭上眼。
他后悔。
后悔十四年前去了安渠中学。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去看看修操场。他毕业很多年了,学校跟他没关系。可他就是去了。
他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着被围栏遮住的操场。水泥地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土。没什么好看的。他转身要走。
走廊尽头有个人。
穿白色短袖,个子很高,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歪着头看沈怀安,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怀安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要走。
“同学。”那人开口了,“你知道图书馆在哪吗?”
沈怀安抬头看他。那人笑了一下,很干净的笑,眼睛弯起来,像真的只是问路。
“那栋楼,三楼。”
“谢了。”
那人朝他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沈怀安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皂味。
“你叫什么?”
“沈怀安。”
“裴觉。”
那人说完就走了。沈怀安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裴觉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沈怀安才想明白,那天裴觉根本没问他叫什么,是他自己说的。
如果那天他没去安渠中学。如果那天他直接回了家。如果那天他低头看路没抬头。
可那天他抬头了。
裴觉站在路那头,看着他。那一眼,就是十四年噩梦的开始。
十四年里,沈怀安去了外地读大学,工作,回来。裴觉没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过。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相遇,一个问路的人,一个名字。他忘了。
可裴觉没忘。
裴觉记得他那天穿的什么衣服,说的什么话,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裴觉记得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疤,记得他弹琴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记得他走路习惯靠右边。裴觉用十四年,记住了他的一切。
然后裴觉来找他了。
沈怀安睁开眼。裴觉还站在窗边,看着他。
“十四年。”沈怀安说,“你等了十四年,就为了这个?”
“嗯。”
“你疯了。”
“嗯。”
裴觉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他伸手理了一下沈怀安额前的头发,动作很轻。沈怀安偏过头,躲开。
“你别碰我。”
裴觉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他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沈怀安。”他叫了他的名字,“你怕我吗?”
沈怀安没有说话。
“你应该怕我。”裴觉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他弹了一个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弹琴给我听好不好?”
“就弹一遍。”
“我就放你走。”
沈怀安看着他。裴觉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肩膀很宽,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
“你放我走。”
“你先弹。”
“你先放。”
裴觉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按着那个音,一直没有松。
“沈怀安,”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十四年。”
“嗯。”
“就为了让我弹琴给你听?”
裴觉终于回过头。他笑了一下,和十四年前一样干净。
“嗯。”
沈怀安没有弹。
裴觉每天端来粥,放在床头柜上。粥凉了,又端走,换一碗热的。沈怀安不说话。裴觉坐在椅子上看他,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沈怀安闭上眼,假装睡觉。裴觉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呼吸。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沈怀安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但铁链太短,他只能在床上活动。他试过拽链子,试过砸床架,试过喊。裴觉不急,不生气,不阻止。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像看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你喊累了就休息。”裴觉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会来。”
第四天,沈怀安不喊了。
他开始观察。房间的窗户封死了,门从外面锁着。唯一的出口是裴觉每天进出时打开的那扇门,但裴觉每次都背对着他,用身体挡住门缝。他看不清门外是什么。
第五天,裴觉端来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床头柜上,一杯自己喝。他坐在床边,看着沈怀安。
“沈怀安。”
沈怀安没理他。
“你恨我吗?”
沈怀安闭上眼。
“你应该恨我。”裴觉喝了一口咖啡,“我毁了你的生活。”
他顿了顿。
“但我不后悔。”
沈怀安睁开眼,看着他。
“裴觉,你到底图什么?”
裴觉想了想。他把咖啡放下,伸手去摸沈怀安手腕上的锁链。金属很凉,他的手指很热。
“图你还在。”
沈怀安看着这个人。十四年前,他在走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穿白色短袖,靠在栏杆上,笑得很干净。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相遇。
现在他被锁在这张床上,四肢无力,逃不出去。而那个人坐在他面前,用十四年前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我不能离开你的视线?”
裴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锁链上移开,落在沈怀安的手背上。沈怀安没有躲。他太累了。
“十四年前。你在走廊上回头看我那一眼。”
沈怀安闭上眼。
窗外,渠江的雾漫上来。他闻不到,但他知道。莲塘湾的九月,江上天天起雾。雾从水面升起来,爬上岸,漫过莲塘街,漫过那些老巷子,漫过黄桷树的树冠。
他看不见雾。但他知道,雾就在外面。
这间屋子在渠江北岸。他能从木板缝隙里闻出来。南岸的莲塘湾,九月到十一月,雾从江面升起来,先漫过滨河路,再漫过莲塘街,最后把整个南岸泡得发白。北岸的雾要晚一些,淡一些,没有南岸那么重。他现在闻到的,就是北岸的雾。淡的,凉的,隔了一条江的味道。
他住在南岸。他的工作室在南岸。他每天走过的莲塘街、面馆、裁缝铺、黄桷树,都在南岸。他被关在北岸。和那些东西隔了一条渠江。
那天晚上,裴觉走了。他每天会出去一两个小时,大概是买东西,或者处理什么事。沈怀安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门锁从外面扣上的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钢琴上的灰在光里浮着。那杯咖啡还在床头柜上,已经凉透了。
沈怀安看着天花板。白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来,他家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住了三年,每天睡觉前都会看一眼那条裂缝。他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好,一条裂缝而已。可是现在,他想那条裂缝。
他想他的工作室。那两台钢琴,一台立式,一台三角。三角那台的琴盖总是开着,他每天都会擦一遍。
他想莲塘街。面馆的老板会多给他加个蛋,裁缝铺的老板娘会喊他“沈老师”。
他想田永明。那个有钱的、志同道合的好兄弟。田永明会在他缺钱的时候二话不说打钱,会在他烦的时候陪他喝酒。田永明现在在干什么?他会不会发现他不见了?
他想徐本木。徐本木是什么人,他其实一直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徐本木不是普通人。徐本木现在在干什么?他会不会也在找他?
他想渠江的雾。每天早上从阳台看出去,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滨河路。沿着滨河路往北走,走到江边,能看到对岸的奎阁。
他想南岸的一切。他现在在北岸,隔着一条江,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出去。
他拽了一下链子。铁链哗啦响。床架纹丝不动。他又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链子响个不停,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他停下来。喘气。
然后他听见了。
楼下有琴声。一个音,一个音,慢慢敲。很轻,很稳。像有人在调琴。
沈怀安听着。那个音一直重复,反反复复。是《月光》的开头。第一个音,一直弹,一直弹,没有往下走。
他躺在黑暗里,听那个音。听了很久。
他知道,裴觉在楼下弹琴。裴觉在等他。
等他弹完那首曲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链子压在身下,硌得疼。他没有动。
那个音还在响。一个音,一个音。慢慢敲。
像在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