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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结局章 玄茅归客 帕荣初上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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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荣第一次上玄茅,是跟着沈清玄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
从湄京飞沪上,再从沪上转高铁到金陵,然后坐大巴到九榕,最后搭了一辆村里拉货的三轮车。帕荣坐在三轮车后斗里,背靠着两袋大米,看着路两边白墙黑瓦的村子往后退,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青烟一缕缕的。
“你们玄茅的人,平时也这么上山?”帕荣偏头问。
沈清玄坐在他旁边,腿边搁着那只旧帆布包:“平时有班车。今天晚了。”
三轮车颠了一下,帕荣的肩膀撞上沈清玄的,他没挪开,就这么靠着。三轮车师傅在前面喊了一句什么,方言,帕荣没听懂。沈清玄应了一声,用同样的方言回了句。
帕荣偏头看他。
“你说话跟平时不一样。”
“山上都说方言。”
“你在我面前不说。”
沈清玄看了他一眼:“怕你听不懂。”
帕荣靠回米袋上,嘴角弯了弯。三轮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成片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帕荣仰头看着竹梢,没说话。南暹的山是湿热浓绿的,玄茅的山是青灰疏朗的。连空气都不一样,更干,带着草木的苦味。
三轮车在一座石牌坊前停下。牌坊很旧了,石头上爬着青苔,上面刻着“玄茅”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沈清玄跳下车,伸手把帕荣拉下来,把帆布包背好。
“到了。”
帕荣站在牌坊底下,抬头看。石阶从脚下往山上延伸,两侧古木参天,看不见尽头。风从山门里灌出来,带着香火和松针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把背包带子紧了紧。
“走。”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时,遇见了第一个玄茅弟子。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灰色道袍,正在扫台阶。看见沈清玄时,眼睛一亮。
“师兄回来了!”然后目光移到帕荣身上,笑容僵了一下。
帕荣冲他点了点头。小道士慌乱地回了礼,拿着扫把往旁边让了让。两人走过去之后,小道士才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到了山门,又遇到了三个弟子。反应都差不多,先跟沈清玄打招呼,然后看帕荣,然后沉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道士拦住沈清玄,低声问:“师兄,这位是……”
“帕荣。南暹北境鲁奢传人。”沈清玄介绍得干脆,“来住一阵。”
年轻道士愣了两秒,合掌行了个礼。帕荣合掌回了。道士退到一边。沈清玄走在前头,步子放得不快。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台阶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
到了主殿门口,清风道长已经在等着了。
老道士站在殿前的银杏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他比帕荣想象中瘦,但腰板很直,眼神清明。看见两人走过来,清风道长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帕荣,从上到下。
帕荣站在他面前,合掌行了个礼。鲁奢的礼,双手合十,不高不低。
清风道长看着他,半晌,开口:“南暹的?”
“是。”
“鲁奢的?”
“是。”
清风道长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偏头看沈清玄:“你师叔我活了快七十年,头一回见玄茅弟子带个南洋巫师回来。”
沈清玄没接话。帕荣从包里取出那块桃木令,递到清风道长面前。
“师祖的东西。从坤潘身上找到的。”
清风道长低头看了一眼,手停了一拍。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木牌上的符文已经模糊,边角磨得发亮,黑绳断了半截。
“十五年了。”清风道长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把桃木令握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
“放回祖师殿吧。”沈清玄开口。
清风道长点了点头,把桃木令收进袖子里。他转身往殿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帕荣一眼。
“你那个纹身,别在祖师殿前面露出来。其他地方随你。”
帕荣点头。他站在银杏树下,忽然开口:“道长。”
清风道长停下脚步。
“我师父当年……来过玄茅吗。”
清风道长没回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来过。十五年前,他来找你师祖。但你师祖已经闭关了。他在山门口站了一夜,走了。”
帕荣没说话。
清风道长转身看了他一眼:“他留了一句话。‘告诉玄茅的人,我等他们。’”
帕荣站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
清风道长进了殿,背影消失在昏暗里。沈清玄偏头看帕荣,嘴角动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顺利。”
帕荣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桃木令的凉意。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走吧。”
帕荣松了口气,肩膀松下来,跟着沈清玄往东厢走。
玄茅的春天比南暹冷。
帕荣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树上挂了一层薄霜。他裹着沈清玄给他找的旧棉袍,站在院子里哈气,白雾从嘴里冒出来。南暹北境没有冬天,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霜。
沈清玄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了两碗热粥:“进屋吃。”
帕荣跟着他进了屋,坐在桌边。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咸菜和一碟腐乳。帕荣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你们玄茅早上就吃这个?”
“不然呢。”
“南暹早上吃烤肉糯米饭。”
沈清玄看了他一眼:“这里是玄茅。”
帕荣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夹了块腐乳。咸得他皱眉头,但没吐出来,硬咽下去了。沈清玄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把自己那碟咸菜推过去,把腐乳换到自己这边。
“吃这个。”
帕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了筷子咸菜。咸淡刚好。
吃过早饭,沈清玄带帕荣去后山转。玄茅的后山有一片茶园,清明前后采茶的人多,现在还没到时候,茶园里只有几个老道士在修剪枝桠。帕荣走在小路上,两边是矮矮的茶树,叶子深绿带黄。他弯腰摘了一片,放在鼻子下面闻,苦香苦香的。
“你们玄茅自己种茶?”
“自己喝。卖一部分。”
帕荣把叶子揣进口袋。沈清玄看见了,没说什么。两人走到茶园尽头,是一片竹林。竹子在风里摇晃,叶子碰在一起,声音很细。帕荣站在竹林边上,看了一会儿。
“我师父以前说过,他想来中国看看。”帕荣开口,“他说玄茅、龙虎山、武当山,他都想去。但一直没来成。”
沈清玄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帕荣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茶叶,在指尖捏了捏,松手,风把它吹走了。
“我替他看看。”
山上的日子过得慢。
帕荣在玄茅住了半个月,跟那些年轻道士混了个脸熟。刚开始大家见他都绕着走,后来发现这个南暹阿赞会说中文,会帮忙扫地,会蹲在厨房帮厨,还会跟人笑着打招呼,慢慢就不躲了。有个小道士甚至跑来找他问灵牌的事,帕荣给他讲了几段鲁奢的来历,小道士听得直点头。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有两个年纪大的长老,见到帕荣始终不冷不热。有一回在饭堂,一个长老当着帕荣的面跟清风道长说:“师兄,玄茅是清修之地,留个外道住着,不妥。”
帕荣坐在旁边,低头吃饭,没抬头。清风道长放下筷子,看着那个长老。
“龙婆颂帮过玄茅。十五年前的事,你不知道。”
长老闭了嘴。帕荣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节奏没变。坐在对面的沈清玄把一碟青菜推到他面前,帕荣夹了一筷子。
饭后,帕荣在院子里乘凉。沈清玄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听见了?”
“听见了。”
“别放在心上。”
帕荣偏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我没那么玻璃心。”
沈清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坐在院子里,头顶是玄茅的星星,比湄京的亮。帕荣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师叔这人,嘴硬心软。”
“像谁。”
帕荣偏头看他,笑了:“像你。”
沈清玄没理他,但帕荣看见他耳根红了一下。
入夏之后,玄茅开始下雨。江南的雨绵,细细密密地落,一下就是好几天。帕荣在屋里待不住,撑着伞往外走。沈清玄追出来,给他加了件外套。
“别着凉。”
帕荣撑着伞走在前面,沈清玄跟他并肩。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凉亭里躲雨。帕荣收了伞,甩了甩水,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沈清玄坐在他旁边。
雨落在亭子顶上,声音细密。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在雨雾里看不清边界。帕荣靠在柱子上,看着雨幕。
“南暹的雨是一阵一阵的,来得快去得也快。”帕荣开口,“这个雨,下起来没完。”
“江南的梅雨。要下一个月。”
帕荣偏头看他:“那你以前每年都要淋一个月的雨?”
“嗯。”
帕荣没说话,靠回柱子上。雨声淅沥,亭子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帕荣的手从石凳上挪过去,碰到了沈清玄的手。沈清玄没躲。两人的手搭在石凳上,指尖挨着指尖。
雨一直在下。
玄茅的秋天来得干脆。
一夜之间,山上的银杏全黄了。主殿前那棵老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帕荣每天早上扫院子时,都会在银杏树下多扫两遍。他喜欢看那些叶子,金灿灿的,跟湄京的寺庙金顶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寺庙的金是人工涂的,银杏的黄是活生生的。
有一天,清风道长把帕荣叫到殿里。
老道士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帕荣在对面坐下。清风道长给他倒了杯茶,帕荣接了,没喝。
“住了快半年了。”清风道长开口。
“嗯。”
“习惯吗。”
帕荣想了想:“还行。就是吃得淡。”
清风道长嘴角动了一下,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帕荣。
“你师父的事,我听清玄说了。”清风道长开口,“龙婆颂当年跟师祖的盟约,我一直记着。你师父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做了。这份人情,玄茅认。”
清风道长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那个经脉,养元功我让人教你了。慢慢来,不急。”
帕荣端着茶杯,没说话。
“以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清风道长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别的不说,玄茅的茶管够。”
他转身走了。帕荣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茶。茶汤清亮,飘着几片叶子。他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
沈清玄从殿外进来,看见帕荣一个人坐着。
“师叔跟你说什么了。”
“说茶管够。”
沈清玄看了他一眼,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喝茶,没怎么说话。殿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风一吹,金黄的叶子从门槛外飘进来,落在茶盘边上。帕荣伸手捡起来,夹进随身带的旧手记里。
冬天来的时候,玄茅下了一场大雪。
帕荣第一次看见雪。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雪花落在脸上,化成了水。他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落在掌心,融成一个极小的水点。沈清玄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棉袍,给他披上。
“别站太久。”
帕荣没动,看着院子里渐渐白起来的地面。屋顶白了,树枝白了,远处的山也白了。整个玄茅像是被铺了一层白布,安静得不像话。
“南暹没有雪。”帕荣开口。
“我知道。”
“我师父也没见过雪。”
沈清玄站在他旁边,没接话。雪落在两人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帕荣偏头看沈清玄,他的头发上沾了雪花,睫毛上也沾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沈清玄伸手,把帕荣肩上的雪拍了拍。帕荣看着他,没说话。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混在一起,又散了。
帕荣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
“冷。”他说。
“进屋。”
两人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帕荣忽然停下,偏头看沈清玄。
“明年还来。”
沈清玄看了他一眼。
“好。”
除夕那天,玄茅上下一起包饺子。
帕荣不会包。他坐在桌边,看着沈清玄把面皮摊在手心,放馅,捏边,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成型了。帕荣试了一下,捏了个四不像,馅从边上漏出来。旁边的小道士憋着笑,被沈清玄瞪了一眼,低头假装擀皮。
帕荣把自己捏坏的饺子放在案板上,又拿了一张面皮,重新试。第二次比第一次好点,至少没漏。第三次终于捏出了一个像样的。他举起来给沈清玄看。
“怎么样。”
沈清玄看了一眼:“凑合。”
帕荣把饺子放下,又拿了第四张面皮。包到第十个的时候,已经像模像样了。清风道长走过来看了看,没评价,只是把自己包的那排饺子往帕荣这边推了推,意思是一起煮。
年夜饭是在饭堂吃的。玄茅弟子围了好几桌,素菜为主,但摆得满满当当。帕荣坐在沈清玄旁边,面前是刚出锅的饺子和他自己那盘。
有人举杯敬茶,有人讲笑话,有人喝多了茶开始背道经。帕荣低头吃饺子,偶尔跟旁边的小道士搭两句话。沈清玄坐在他旁边,不怎么说话,但筷子一直往帕荣碗里夹菜。
吃完饭,众人散了。帕荣和沈清玄站在院子里。玄茅的除夕夜很安静,没有烟花,没有鞭炮,只有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天很冷,星星很亮。
帕荣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远处的灯火。
“你们玄茅过年,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以为会念经、打坐、做法事。”
沈清玄偏头看他:“道法自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帕荣笑了一下。两人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棵老梅树,枝头上零星开了几朵,暗香浮在冷空气里。帕荣闻了闻。
“梅花。”
“嗯。”
“我师父以前也喜欢。南暹没有梅花,他只在画上见过。”
沈清玄看着他。帕荣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清玄看得出来,他在这座山上住了半年,把很多关于师父的东西都重新装了一遍。山、茶、雪、梅花,每一样都带着他师父没来得及看的遗憾,也带着帕荣自己慢慢填上的新记忆。
“明年春天,梅花开得更多。”沈清玄开口。
帕荣偏头看他。
“我带你来看。”
帕荣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碰了碰沈清玄的手背。两人的指尖在冷空气里碰在一起,温度很低,但没分开。
开春之后,两人准备下山了。
诺伊来了信,说北黎那边有几个新徒弟要带,让帕荣回去帮忙。沈清玄这边,颂堪也发了几条消息,问几桩旧案的事。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清风道长辞行。
清风道长站在主殿门口,还是那棵银杏树下。春天刚到,银杏还没发芽,树枝光秃秃的。老道士看着两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包,递给帕荣。
“玄茅的茶。带回去喝。”
帕荣接了,收进包里。
“谢谢道长。”
清风道长摆了摆手:“走吧。下次来提前说一声,别又搭三轮。”
帕荣笑了一下。沈清玄站在旁边,跟师叔行了个礼。两人转身往山下走。走到石牌坊时,帕荣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在晨雾里半隐半现,石阶两边的树开始泛青,有鸟在叫。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
沈清玄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石阶两旁是刚冒头的春草,嫩绿嫩绿的。帕荣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
“你师叔最后那句话,是嫌我上次搭三轮来掉价?”
沈清玄看了他一眼:“是嫌你每次都蹭他的茶。”
帕荣哈哈笑了一声,笑声在山间散开。沈清玄看着他笑,嘴角也松了。
山下,一辆班车正等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