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情降缠心，幻境丛生 情降幻境， ...
-
去北黎的长途车在夜色里颠簸。帕荣靠着窗闭着眼，沈清玄坐在他旁边翻笔记。车厢里乘客不多，后排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清玄先觉出了不对劲。
字迹开始晃，师祖笔记上的朱砂圈注像活了一样在纸页上游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纸页上的字恢复了正常。但指尖发麻，朱砂痕迹微微发烫。
他偏头看帕荣。帕荣还闭着眼，但眉心拧着，呼吸比方才重了。颈间的灵牌在衣料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泽。
“帕荣。”
帕荣睁开眼。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清玄脸上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但很快恢复清明。
“你也感觉到了？”帕荣声音哑。
沈清玄点头。他掌心朱砂烫得厉害，正阳道气在经脉里乱窜，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帕荣抬手按住颈间灵牌，经文纹身在袖口下隐隐发烫。
“情降。”帕荣开口，“坤潘的。但跟我们之前想的不一样。”
话音未落，车厢里的灯灭了。
沈清玄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帕荣不见了。他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车窗外面是玄茅的山门。青石台阶从山脚铺到山顶，两侧古木参天。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玄茅道袍，袖口绣着第六十三代传人的暗纹。
山门开了。清风师叔站在台阶顶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清玄。”
声音是清风师叔的声音，但语气冷得他从来没听过。
“你身上有南洋巫师的气息。”清风师叔开口拦着他，“你破了戒。”
沈清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清风师叔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掌心。掌心的朱砂痕迹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暗红色，跟帕荣的经文纹身一模一样。
“玄茅第六十三代传人，与南洋阿赞纠缠不清。”清风师叔的声音在山门间回荡，“你对得起师祖吗。对得起历代祖师吗。”
沈清玄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师父。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师祖的盟约、龙婆颂的遗憾、坤潘的阴谋。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风师叔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不再是我玄茅弟子。”
山门缓缓合上。青石台阶在脚下碎裂，古木凋零，天光暗下去。沈清玄站在一片虚空中，掌心朱砂烫得像要烧起来。
“清玄。”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不响，但很稳。
“沈清玄。”
他猛地睁开眼。
沈清玄发现自己跪在车厢地板上。车还在开，窗外的夜色飞速掠过。他额头全是冷汗，掌心的朱砂烫得发红。帕荣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脸色同样惨白。
“你也看到了。”帕荣声音很干。
沈清玄点头。他撑着座椅站起来，重新坐下。视线在半空中撞上，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还没结束。
车厢又暗了。这次沈清玄没有闭眼，他看见帕荣的身体忽然僵住，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沈清玄伸手抓他的手腕，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帕荣眼前的不是玄茅。
他站在北黎深山的旧法坛里，四周是熟悉的草木和石头。龙婆颂坐在坛中央，穿着那件旧粗布袍子，背微驼，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帕荣。”
师父的声音。帕荣的腿有些软，但他没跪。他站在原地，看着师父转过身来。龙婆颂脸上没有笑容，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帕荣读不懂。
“你师兄呢。”
帕荣喉咙发紧：“师父，师兄他——”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龙婆颂打断他，声音很平，“但你也抢了他的。”
帕荣愣住。
“白神印记是你的胎记，但传承不该只给你一个人。”龙婆颂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坤潘天赋最高，付出最多。他心性偏执，我罚他。但我从来没说过不把传承给他。是你。你生来就有白神印记，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师父我，也不例外。”
帕荣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你师兄变成今天这样，我有一半的责任。”龙婆颂站起来，向他走了一步，“但另一半，是你。你拿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却从来没有真正担起这份传承的重量。你避世，你逃避，你不想卷进恩怨。可你身上的印记，每一刻都在提醒他——他不够好。”
帕荣的膝盖软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经文纹身在发烫，但烫得他心慌。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师父的目光太沉了，像压在身上的山。
“师父。”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我——”
“帕荣！”
一声厉喝从虚空里炸开。不重，但很清，像一道符箓劈开了黑暗。
帕荣猛地睁眼。
帕荣发现自己躺在车厢过道里。沈清玄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掌心正阳道气正往他经脉里灌。朱砂烫得厉害，把帕荣胸口的衣料都烧出了一小块焦痕。
“回来了？”沈清玄声音很紧。
帕荣喘着气，手撑在座椅上，指节发白。沈清玄伸手过去，扣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根绳子。
“回来了。”沈清玄说。
帕荣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很重。沈清玄没动，让他靠着。
两人靠着座椅腿坐在地板上，车厢里其他人都在打瞌睡，没人注意到后排的异常。帕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清玄的指节上还沾着朱砂，红得刺眼。
“你刚才喊我。”帕荣开口。
“嗯。”
“怎么喊的。”
“喊你名字。”沈清玄偏头看他，“你那边是什么。”
帕荣沉默了一拍：“我师父。他说我抢了师兄的东西。他说坤潘变成今天这样，我有一半责任。”
沈清玄没接话。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车窗外夜色如墨，偶尔有路过的路灯一闪而过。
“我那边是师门。”沈清玄开口，“师父说我破了戒，不认我了。”
帕荣偏头看他。沈清玄的表情很平静，但帕荣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比方才紧了些。
“坤潘这招。”帕荣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他根本没打算绑住我们。情降绑不住。他知道绑不住。”
沈清玄看着他。
“他要的就是让我们看见这些东西。”帕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让你看见师门不认你，让我看见师父怪我。然后让我们以为对方是那个让我们失去一切的人。不用他动手，我们自己就会推开对方。”
沈清玄沉默了一拍。坤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情降绑住他们。他是在用幻境杀人。让他们在最脆弱的时候互相猜忌，让他们自己毁掉自己。
“那我们就别推。”沈清玄开口。
帕荣偏头看他。
“幻境还会来。再来一次，我们得靠自己破。”沈清玄声音很平，“不靠外力，不靠术法。靠你信我，我信你。”
帕荣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两人重新坐回座椅上，手还握着。沈清玄闭上眼，帕荣也闭上眼。
黑暗涌来。这一次，沈清玄看见的还是玄茅山门，但门没开。他站在台阶下，周围空无一人。台阶从脚下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他低头看掌心，朱砂痕迹还在，暗红色的，跟帕荣的经文纹身一个颜色。
他攥了攥拳，抬脚走上台阶。
一步。两步。台阶在脚下碎裂，但没塌。他继续走，掌心的朱砂越来越烫，但烫得他清醒。走到半山腰时，玄茅山门出现在头顶。门关着，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沈清玄抬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帕荣的脸。沈清玄睁开眼，帕荣正看着他，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很稳。
“过了。”帕荣说。
沈清玄点头。
第二次幻境比第一次更烈。
帕荣看见的还是龙婆颂，但场景变了。旧法坛里多了一个人。坤潘站在师父身后，年轻时的模样，眉眼间还没那么多戾气。龙婆颂抬手，把一串念珠递给坤潘，念珠上刻着鲁奢传承的符文。
“这是你的。”龙婆颂说。
坤潘接过念珠，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帕荣。帕荣站在旁边，手里空空如也。
“师弟。”坤潘开口，声音很平，“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帕荣看着那串念珠，忽然开口：“我没拿。”
幻境里的坤潘和龙婆颂都愣了一下。
“白神印记是天生的，我没办法选。”帕荣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龙婆颂，“但传承不是印记。传承是你教的东西，是你传的术法，是你让我守住的道。这些，我没有从师兄那里抢过。”
龙婆颂看着他，目光变了变。
“师父，你说我有责任。”帕荣声音很稳，“我认。我避世，我逃避，我没有直面师兄。但你说我抢了他的东西——我不认。”
幻境碎了。
帕荣睁开眼，沈清玄正握着他的手。两人手心都是汗，朱砂和经文纹身的温度混在一起，烫得厉害，但烫得清醒。
“过了。”沈清玄说。
帕荣点头。
最后一次幻境来的时候，沈清玄和帕荣同时闭眼，同时睁眼。幻境还没成形就碎了。
车厢里安静如初。后排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帕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坤潘这招，亏了。”
沈清玄嘴角松了松。
“他以为我们会自相残杀。”帕荣开口，声音很轻，“但他忘了，我们两个，谁也不是一个人在扛。”
沈清玄看了他一眼，开口：“你师门不认你，我认你。”
帕荣偏头看他，愣了一下。
“我师父怪我，你信我。”沈清玄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帕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这就够了。”
帕荣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了句什么。沈清玄没听清，但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打在锁骨上，痒痒的。
沈清玄沉默了一拍，开口：“这话我记着了。”
帕荣偏头看他，嘴角弯起来。
“记着就行。”
情降彻底破除之后，两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沈清玄靠着车窗，掌心的朱砂痕迹暗淡了许多，正阳道气只剩不到三成。帕荣靠着他的肩膀，颈间灵牌的光泽也弱了大半，白神印记在衣料下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车还在开，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北黎快到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沈清玄偏头看着窗外，帕荣闭着眼靠在他肩上。车厢里开始有乘客走动，有人打哈欠，有人收拾行李。普通人的早晨，跟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到站时，沈清玄先站起来。他腿有些软，扶着座椅稳了稳，伸手把帕荣拉起来。帕荣借着他的力站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北黎的早晨比湄京凉。山风从北边灌过来，裹着草木的湿气。两人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这座熟悉的城。他们从这里出发去湄京，又从湄京回来。兜了一圈，终点还是北黎。
“先找地方歇。”沈清玄开口。
帕荣点头。
两人找了间便宜的旅店，要了一间双床房。帕荣进门就倒在床上，连外套都没脱。沈清玄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他坐在另一张床上，靠着床头，闭着眼。
安静了很久。
“清玄。”帕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闷在枕头里。
“嗯。”
“情降那会儿，你在幻境里看见你师父不认你。”
“嗯。”
帕荣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屋里暗，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
“你当时什么感觉。”
沈清玄沉默了一会儿：“怕。”
“然后呢。”
“然后你喊我名字。”
帕荣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从两张床之间的空隙里伸过来。沈清玄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上还有情降残留的浅淡红痕。
他伸手握住了。
两只手搭在两张床之间的空隙里，谁也没收回去。
第四卷·上半段完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情降缠心，幻境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