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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乡求助,古曼招灾 邪古曼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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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山乡求助,古曼招灾
在老城住了没几日,山里边有人寻了过来。
是个皮肤黝黑的农户,叫颂蓬,家在北边山坳的寨子里。托了三四层关系才摸到帕荣的住处,进门就“噗通”跪下,磕磕巴巴说着暹语,又急又慌,额头都磕红了。
帕荣听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家去年从镇上商人手里请了尊古曼童,说能保庄稼丰收、家畜兴旺。”他转头给沈清玄翻译,“头半年确实灵,谷子多收了两成,鸡仔也没闹瘟疫。可开春之后,家里接连出事。”
先是耕牛半夜死在圈里,口鼻流黑血;再是七岁的儿子高烧不退,夜夜哭醒,指着墙角说有小娃娃站着看他。田里的稻子更怪,眼看要灌浆成熟,一夜之间整片倒伏,根都烂黑了。夫妻俩也开始浑身发沉,夜夜做噩梦,总觉得有小东西在家里跑来跑去。
村里的巫师来看过,说古曼童生气了,要加供奉。可祭品越摆越多,事情反倒越糟。
沈清玄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古曼童他听阿明提过,民间传是养小鬼保运势,有正有邪。正统寺院加持的,心愿了结便超度往生;黑心商人贩的,拿横死孩童的残魂炼制,吸主家气运换短期顺遂。
“去看看。”帕荣拿起布包,往里装圣线和干草药。
沈清玄也起身收了桃木剑和符袋。
两人出门时,颂蓬还跪在地上磕头,帕荣用暹语说了句什么,他才抹着泪站起来,佝着腰跟在后面。
沈清玄走在帕荣半步之后,忽然低声开口:“他跪你的时候,你往旁边让了半步。”
帕荣视线落过来。
“没让。”
“让了。”沈清玄声音很平,“他磕第一个头的时候,你右脚往后挪了。”
帕荣没接话,走了一段才说:“山里人不容易,跪天跪地跪父母,跪我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沈清玄没再说什么,但目光在帕荣侧脸上停了一拍。
帕荣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来:“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像自己说的那么懒散。”
“结论呢。”
沈清玄收回目光,没答。
帕荣挑了下眉,也没追问,只是把肩上布包的带子紧了紧,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到了寨子,路极难走,两人踩着泥路陡坡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
寨口先撞见一棵参天大榕树,枝桠铺得像伞盖,树干缠满一圈圈白布条,挂着花环、小佛像和糯米饭团。树底下立着座巴掌大的社屋,供着木雕寨神,香火烧得旺,案前摆着整只的腊鸡和米酒。
“这是寨神树。”帕荣放低声音,“山里人靠山吃饭,每年开春都祭寨神,保全村平安。邪物轻易不敢靠近寨口。”
沈清玄多看了那棵榕树一眼。树根盘错,气脉绵长,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护持之气笼着寨子。中原的村口土地庙、风水树也是这个理,只是换了个名头。
寨子不大,几十户高脚木屋顺着坡建。两人走进去,家家都探出头来看,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藏不住的畏惧。等看清帕荣身上的白衣和小臂上的经文刺符,才纷纷松了口气,有人远远地合十行礼。
颂蓬家在寨子最里头,紧挨着山脚。刚跨进院门,沈清玄便微微蹙眉。
一股细碎的阴冷之气从屋里漫出来,不凶不戾,像闹别扭的孩子,却绵密地缠在人脚踝上,顺着裤管往上爬。
是孩童阴灵的气息。
院里竹竿晾着衣服,绳上挂着小小的纸花圈和冥钱,都是给古曼的供品。墙角堆着半捆烂稻穗,根须发黑,带着霉气,绝不是普通病虫害的模样。
颂蓬的妻子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小孩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哼哼唧唧。女人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瘦得脱形,看见两人进来,眼泪当场就砸了下来。
帕荣走过去,先伸手摸了摸小孩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阴邪侵体,三魂吓散了一魄。不致命,但耗得久了,伤根本。”
沈清玄径直走向屋角的供桌。
供桌铺着红布,上面端端正正供着尊木刻娃娃,巴掌大,雕工粗糙,眼睛点着红漆,身上贴了几片金箔。娃娃周围堆满了零食、小玩具和线香。
沈清玄开了相术,一眼看穿了木壳内里。封着个小小的孩童残魂,横死的,死时怨气积在胸口,被人用邪法炼过,囚在木壳里。一开始会帮主家达成小小心愿,借点浮运哄着人供奉,等时日一久,就开始啃食主家的阳气和气运。
不算厉害的邪物,就是个被人利用的小鬼。
“是贩子卖的邪古曼。”他转头对帕荣说,“里面封着横死孩童的魂,怨气已经凝了。我一道散邪符打下去,打散怨气,再给家人扎几针安神,三天就能好。”
帕荣却立刻走过来,按住了他掏符的手。
“不行。”
沈清玄皱眉:“怎么不行?”
“打散了怨气,这孩子的魂也跟着碎了。”帕荣目光落在那尊木娃娃上,声音沉了些,“他也是被人从坟里挖出来的,没的选。就因为被炼了邪术,连投胎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打得魂飞魄散?这就是你们的正道?”
沈清玄指尖顿住。
他还真没想过这一层。从小到大,师父教的就是正邪不两立,阴灵扰人便要驱散。可帕荣一句话戳过来——这小鬼,本身也是受害者。
“那你说怎么办?”
“超度。”帕荣说得斩钉截铁,“把魂从木壳里放出来,诵经消了他的怨气,送他去投胎。”
“不行。”沈清玄立刻否决,“这古曼怨气已经结了实,强行放出来,万一失控冲了生人,伤了寨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打散最稳妥,一了百了。”
“一了百了?”帕荣抬眼看他,语气里带了点火气,“你们正道中人,是不是都只会赶尽杀绝?他死的时候才五六岁,被人挖出来炼邪术,他做错什么了?就因为他是阴灵,就活该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邪祟害人,本就该除。”沈清玄也沉了脸,“我护活人,不护阴鬼。今天你可怜他,放他出来伤了人,谁偿命?”
“我偿。”帕荣针锋相对。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一个是玄茅正统,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是非观——活人优先,邪祟必除;一个是白衣鲁奢,见多了冤魂苦楚,知晓大半阴灵都是身不由己,超度才是善果。
立场不同,谁都觉得自己站在理上。
“旁门到底是旁门。”沈清玄冷不丁冒出一句。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了。
话说重了。
帕荣脸色果然沉下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是,你们正道最高洁。那就请道长自己处置吧。”
他转身走到外屋,抱臂靠在门框上,侧脸冷硬,不再说话。
屋里一下僵住。颂蓬夫妻俩看看沈清玄,又看看帕荣,大气都不敢喘。
沈清玄站在供桌前,指尖夹着黄符,迟迟没引燃。散邪符只要一点,事情立刻了结,一家人很快就能恢复如常。可帕荣那句“他做错什么了”,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木壳里的小鬼,安安静静的。
他也没的选。
僵了半宿,沈清玄最终还是把符收了回去。
说不上是被帕荣说动,还是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他转头看了眼外屋,帕荣还靠在门框上,侧脸对着他,没回头。
“先试你的法子。”沈清玄开口,声音很平,“但我不收符。如果超度失败,怨气失控,我立刻打散。”
帕荣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再梗着,转身走回屋里。
两人开始各自准备,谁也没理谁。帕荣点起草药烟,摆好往生咒卷,沈清玄在院角贴了一圈锁怨符,又在四角布了定魂阵。
各干各的,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但沈清玄布阵的时候,发现自己带的锁怨符不够。他站在院角,手指在符袋里摸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
帕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白棉圣线,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只顺手把圣线往他怀里一塞。
“用这个补。圣线定魂,比你的符差不了多少。”
沈清玄接住圣线,还没开口,帕荣已经走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线,又看了看帕荣的背影。帕荣已经蹲在供桌前摆弄草药,没再看他,但耳后有一小块皮肤泛着淡淡的红。
沈清玄把圣线收好,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