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们的假期   六月十 ...

  •   六月十号。
      方舟奕早上醒来,手机里躺着一条廖靳希的消息,凌晨十二点零七分发的:
      "明天去哪?"
      方舟奕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遍。不是"明天干嘛",是"去哪"。带着目的地的。方舟奕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你定。"
      发完又觉得太没主见了,补了一句:"别太远就行,我自行车胎没气了。"
      廖靳希回:"不用骑车。坐地铁。"
      "去哪坐地铁?"
      "到了告诉你。"
      方舟奕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炸成一团,他拿水抹了抹,抹不下去,干脆戴了个帽子出门。
      下午一点,两人在地铁站碰头。方舟奕到的时候廖靳希已经在了,靠在柱子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拎的什么?"
      "水。还有吃的。"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周到了?"
      "一直周到。"
      "对我周到还是对谁都周到?"
      廖靳希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方舟奕不追问了。他跟着廖靳希刷码进站,下楼梯的时候风从隧道里灌上来,吹得他帽檐翻起来。他按住帽子,小跑着跟上廖靳希的步伐。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扶手。方舟奕看着窗外隧道墙壁飞速后退,灯管一闪一闪的。
      "到底去哪?"
      "动物园。"
      "动物园?"
      "嗯。"
      "高考完去动物园?"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应该去博物馆。"
      "我想看熊猫。"
      "你保送清华的人想看熊猫?"
      "保送清华的人不能看熊猫?"
      方舟奕闭嘴了。
      动物园人很多。周末,家长带着小孩,情侣,还有一群穿校服的高中生——跟他们一样,刚考完。方舟奕和廖靳希混在人群里,买票进去。
      第一个馆是熊猫馆。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方舟奕站得腿酸,靠在栏杆上。廖靳希站在他旁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进站的时候。"
      "你连水都提前买了?"
      "你每次出来都不带水。"
      "我带了——"方舟奕摸了摸口袋,空的。他今早出门确实抓了瓶水,忘在桌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你哪次带过?"
      方舟奕拧开水喝了一口。温水。不是冰的。六月的天喝温水,是怕他胃不舒服——他上次体育课喝冰水肚子疼了一下午,廖靳希知道的。
      排到他们了。熊猫馆里凉飕飕的,空调开得很足。两只熊猫在玻璃后面——一只趴在树枝上睡觉,一只在地上打滚。方舟奕趴在玻璃上看,熊猫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张开。
      "哈哈哈哈你看它!"方舟奕指着那只翻肚皮的熊猫,"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你上次体育课打完球也这样躺在草坪上,四肢张开——"
      "我没翻肚皮。"
      "精神上翻了。"
      廖靳希没理他。他站在方舟奕旁边,看着玻璃后面的熊猫,嘴角弯了一下。
      方舟奕掏出手机拍照。拍了熊猫,又拍了廖靳希的侧脸。咔嚓一声,廖靳希转头看他。
      "拍我干嘛?"
      "熊猫和你一起拍的。构图。"
      "构图需要把我放进去?"
      "需要。前景。"
      "我是前景?"
      "对。你站在前面,熊猫在后面,层次感。"
      "……你直接说想拍我就行了。"
      方舟奕的快门键按不下去了。他举着手机僵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又拍了一张熊猫。
      "手抖了。"他说。
      "嗯。手抖。"
      从熊猫馆出来,去了长颈鹿、斑马、河马。方舟奕在每个馆都拍了照,大部分是拍动物,偶尔拍廖靳希。廖靳希全程配合,不笑也笑,偶尔被方舟奕逗得嘴角动一下。
      在长颈鹿馆,方舟奕买了一把树叶喂长颈鹿。十块钱一把,树枝上叶子绿油油的。长颈鹿低下头,舌头卷走一把叶子,舌头有半米长,粗糙的,方舟奕被舔了一下手指,吓得嗷了一声。
      "胆小。"廖靳希在旁边说。
      "它舌头太长了!"
      "你连长颈鹿都怕?"
      "不是怕!是突然!"
      廖靳希从他手里拿过树叶,举起来。长颈鹿又低下头,舌头卷走叶子,顺带蹭了一下廖靳希的手心。
      "你看,它没咬你。"廖靳希摊开手心给方舟奕看。
      "你手好看。"方舟奕说。
      话出口他就想咬舌头。
      廖靳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他一眼。
      "嗯。好看。"
      方舟奕转身走了。耳朵红着走的。
      下午四点出园。太阳还是很大,两个人站在地铁口等红绿灯。方舟奕的帽子被汗浸湿了边,刘海贴在额头上。廖靳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你随身带纸巾?"
      "习惯。"
      "什么习惯?"
      "你每次出汗都不擦。"
      "……我擦了!"
      "你用手背蹭。"
      "那也是擦!"
      "蹭不是擦。"
      方舟奕拿纸巾擦了汗。纸巾是薄荷味的湿巾,凉丝丝的。他擦完额头擦脖子,后颈被太阳晒得发烫。
      "学长。"
      "嗯。"
      "今天开心。"
      "嗯。"
      "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廖靳希没说话。绿灯亮了,他往前走,方舟奕跟在后面。过马路的时候廖靳希放慢了一步,等他跟上来。
      方舟奕小跑两步并排了。
      六月十八号。出成绩前五天。
      两个人去了西湖。
      不是旅游季的西湖——是工作日早上,八点钟,断桥上人还不多。方舟奕骑着他的自行车,廖靳希坐在后座。
      对,后座。
      "你确定?"方舟奕扶着车把,回头看。
      "上来。"廖靳希已经坐好了。
      "你一米八坐我后座?"
      "你一米七八骑车载我?"
      "我骑得稳!"
      "你上次带王浩摔沟里了。"
      "那是王浩乱动!"
      "我不动。"
      方舟奕蹬起车子。前几步晃了一下,稳住了。自行车沿着北山街慢慢骑,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廖靳希坐在后面,手轻轻扶着方舟奕的腰侧。
      方舟奕的腰僵了。
      "你别绷着。"廖靳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没绷!"
      "你背都直了。"
      "骑车要直背!"
      "你平时不直。"
      方舟奕不说话了。他踩着踏板,风从西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味道。六月的西湖,曲院风荷的荷花开了几朵,粉的白的,远远看过去像浮在水面上的灯。
      到了断桥,锁了车。两个人沿着白堤走。早上人少,石板路上有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方舟奕走在左边,廖靳希走在右边。中间隔了半步。
      "学长。"
      "嗯。"
      "你以前来过西湖吗?"
      "来过。小学春游。"
      "就一次?"
      "嗯。"
      "杭州人没来过几次西湖?"
      "杭州人大部分没来过几次。跟你没去过故宫一样。"
      "我以后带你去北京故宫。"
      "好。"
      方舟奕停下来,靠在湖边的栏杆上。湖水在脚下晃,游船远远地划过去,船桨拨水的声音传过来。廖靳希站在他旁边,也靠着栏杆。
      "学长。"
      "嗯。"
      "你说……以后每年暑假我们都来西湖?"
      "你不是要考到北京去吗?"
      "北京也有暑假。暑假回来。"
      "回来住几天?"
      "看情况。一周?两周?"
      "行。"
      "你呢?寒暑假回杭州?"
      "回。"
      "那我们每年至少见两次。"
      "嗯。"
      "两次够吗?"
      "不够就视频。"
      "视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视频摸不到你。"
      方舟奕说完,低头看着湖水。他不敢看廖靳希的表情。
      廖靳希的手从栏杆上移过来,覆在他手背上。手指修长,凉凉的,贴着他的指节。
      "那就多见几次。"廖靳希说。
      方舟奕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
      两个人靠在西湖边的栏杆上,手牵着手,六月的风吹过来,荷花香混着水汽。方舟奕觉得这一刻可以停很久。很久很久。
      六月二十二号。出成绩前一天。
      两个人窝在廖靳希家。不是约会——方舟奕说"明天出成绩我紧张",廖靳希说"来吧",然后他就来了。
      廖靳希的房间他来过几次。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名正言顺的。他坐在廖靳希床上,背靠着墙,腿伸直了。廖靳希坐在书桌前打游戏——不是他平时玩的那种烧脑的策略游戏,是消消乐。
      "你玩消消乐?"
      "嗯。"
      "保送清华的人玩消消乐?"
      "消磨时间。"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的?"
      "你上次发微信我回慢了,就是在玩这个。"
      "所以你不是在学习?"
      "不是。"
      "你骗我说你在看书。"
      "嗯。"
      方舟奕把枕头砸过去。廖靳希接住了,放在椅背上。
      "明天出成绩。"方舟奕说。
      "嗯。"
      "你说我能上北京的那个学校吗?"
      "能。"
      "你怎么每次都说能?"
      "因为你每次都能。"
      "万一明天不行呢?"
      "那就复读。"
      "你说了三遍复读了。"
      "第四遍也行。"
      方舟奕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廖靳希打消消乐的屏幕,彩色方块一个一个消掉,发出咔嚓咔嚓的音效。
      "学长。"
      "嗯。"
      "你明天会第一时间回我消息吗?"
      "会。"
      "几点出?"
      "晚上八点。"
      "我七点五十九开始刷。"
      "别提前刷。系统会卡。"
      "我知道。"
      "八点零一分再刷。"
      "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廖靳希关了游戏,转过椅子看他。
      "方舟奕。"
      "嗯?"
      "不管明天出多少分,你都考上了。"
      "什么意思?"
      "你考了一年半。每天学到十二点。手抖了还练直线。有机推断错了三遍你没哭。你考上了。不是分数决定的,是你决定的。"
      方舟奕的鼻子酸了。
      "你别——"他吸了口气,"你别突然说这种话。"
      "实话。"
      "我说了不许哭。"
      "你先哭的。"
      "我没哭。"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方舟奕拿手背蹭了一把,蹭不干净。
      廖靳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坐下来,离方舟奕很近。伸手拿了一张纸巾,按在方舟奕眼睛下面。
      "别蹭。蹭红了。"
      方舟奕没动。他让廖靳希给他擦眼泪。纸巾是干的,擦在眼皮上有一点摩擦感。廖靳希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
      "明天考完给你庆祝。"廖靳希说。
      "考多少都庆祝?"
      "都庆祝。"
      "那我要是考了零分呢?"
      "那我请你吃一个月火锅。"
      "你说的。"
      "嗯。"
      六月二十五号。填完志愿的第二天。
      方舟奕骑车载廖靳希去了灵隐寺。
      不是因为信佛。是方舟奕他妈说的"考完去烧个香"。他本来不想去,但廖靳希说"去吧",他就去了。
      灵隐寺人很多。香火味浓得呛鼻子。方舟奕买了香,点了,拜了三拜。廖靳希站在旁边看着,没拜。
      "你不拜?"
      "不信。"
      "那你来干嘛?"
      "陪你。"
      方舟奕把香插进香炉里,转头看他。阳光从寺庙的飞檐中间漏下来,打在廖靳希脸上。他站在香火缭绕里,表情很淡,但眼睛看着他。
      "保佑你考上。"方舟奕说。
      "我保送了。"
      "保佑你北京顺利。"
      "嗯。"
      "保佑你——"方舟奕顿了一下,"保佑你别忘我。"
      廖靳希看着他。
      香炉里的烟往上飘,被风吹散了。
      "不用保佑。"廖靳希说,"忘不了。"
      七月三号。录取通知书还没到。
      两个人去了图书馆。不是高考前那种图书馆——是市图书馆,冷气开得很足,安静得像海底。方舟奕挑了一本《C程序设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廖靳希坐在他对面,翻一本英文原版。
      两个人看了两个小时。方舟奕看了三十页,看懂了十五页。他合上书,趴在桌上发呆。
      "看完了?"廖靳希头也没抬。
      "看了三十页。半懂不懂。"
      "哪页不懂?"
      方舟奕翻到第十七页,指着一行代码。廖靳希看了一眼,拿过书,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流程图。
      "你看,这里调用了一个函数,参数从main传进去,经过这个循环——"
      "等等等等,哪个循环?"
      "这个。for循环。i从零开始,每次加一,小于n的时候执行——"
      "n是多少?"
      "你定义的是十。"
      "哦……然后呢?"
      "然后i等于十的时候跳出循环,返回值赋给result。"
      "result是什么?"
      "result是——你上课是不是没听?"
      "听了!就是没听懂!"
      "你什么时候听懂过?"
      "我听懂了!我刚才听懂了!"
      "你听懂了复述一遍。"
      方舟奕张了张嘴。卡了。
      "……result是结果。"
      "对。然后呢?"
      "然后……没了?"
      "没了?"
      "然后程序结束?"
      "对。看,你听懂了。"
      方舟奕低头看着那个流程图。廖靳希的字迹清瘦,箭头画得笔直。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方舟奕专用版。"
      "方舟奕专用版?"
      "怕你忘了。"
      "我记性好!"
      "你记性好的不记公式。"
      "……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廖靳希合上书,站起来:"走吧。闭馆了。"
      方舟奕抬头看了一眼——确实,灯闪了两下,闭馆提示音响了。他收拾东西,跟廖靳希一起走出去。
      图书馆外面热浪扑面。方舟奕眯了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廖靳希。薄荷的。
      "图书馆里不能吃糖。"他说。
      "所以出来再吃。"
      廖靳希拆了糖纸,把糖放进嘴里。两个人走在梧桐树荫下,影子一前一后。
      方舟奕突然说:"学长。"
      "嗯。"
      "我录取通知书到了之后,你还没走。我们还能这样待很多天。"
      "嗯。"
      "好多天。"
      "嗯。"
      "够了。"
      七月十五号。录取通知书到了。
      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方舟奕正在廖靳希家。他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了——"你好,邮政快递,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下楼签一下。"
      他挂了电话,愣了两秒。
      "怎么了?"廖靳希在叠衣服——他妈让他把冬天的衣服也带上,北京冷。
      "通知书到了。"
      "去拿。"
      方舟奕没动。他站在门口,手攥着手机。
      "方舟奕。"
      "嗯。"
      "去拿。"
      方舟奕下楼了。快递员在单元门口等着,一个红色EMS信封,硬壳的,比想象中沉。他签了字,拿着信封站在楼下,没拆。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廖靳希:"拿到了。没拆。"
      廖靳希回:"上来拆。"
      方舟奕上楼,进了廖靳希的房间。信封放在桌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拆开。
      红色的硬壳翻开,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名,他的名字,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下面盖着公章。
      方舟奕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578分。"他说,"我真的考上了。"
      廖靳希从他手里拿过通知书,看了一眼。
      "北京某211。"他念出声,"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方舟奕。"
      "嗯。"
      "恭喜。"
      方舟奕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礼貌的拥抱。是整个人撞上去的,额头撞在廖靳希肩膀上,手攥着他的衣服。通知书被挤在两个人中间,烫金的字贴着胸口。
      廖靳希的手抬起来,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考上了。"方舟奕闷在廖靳希肩膀上说。
      "考上了。"
      "北京。"
      "北京。"
      "我来了。"
      "嗯。你来了。"
      七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两个人去吃了火锅、去了书店、去了西湖、去了图书馆、去了动物园第二次(廖靳希说"上次没看够猴子")、去了夜市、去了江边看夜景。方舟奕骑车载廖靳希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廖靳希陪他去了所有他想去的地方。
      他们没再提分别。像约好了一样,谁都不说"你什么时候走"。
      但日历一页一页翻。八月一号、五号、十号、十五号。数字越来越小。
      方舟奕开始失眠。不是怕考砸那种失眠——是舍不得。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是廖靳希走后那个座位空了、银杏树下没人了、抽屉里没有两颗糖了。
      他没说。廖靳希也没说。
      他们用所有能在一起的时间在一起。把每一天都填满。像在往瓶子里装水,装得越满越好,好在分开之后能慢慢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