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Driftway

7、我会一直等 倒计时

　　倒计时牌翻到"30"的那天晚上，方舟奕失眠了。
　　不是第一次失眠。高三下学期他失眠过三四次，每次都是因为题做不出来或者模考成绩波动。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不是数学公式，是廖靳希坐在船头掌舵的侧影，是他说"我等你"的时候逆光里模糊的轮廓。
　　方舟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伸手摸过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廖靳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他发的"晚安"，廖靳希回了一个"嗯"。
　　他打字："学长你睡了吗？"
　　发完又觉得不合适。凌晨一点多了，打扰人家干嘛。他赶紧撤回。
　　但已经晚了。
　　廖靳希："？"
　　方舟奕盯着那个问号，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没事"，又删了。打了"睡不着"，犹豫了一下，发了。
　　"嗯。"廖靳希回得很快，不像刚被吵醒的人。
　　方舟奕打字："你也没睡？"
　　"没。"
　　"在干嘛？"
　　"看书。"
　　"什么书？"
　　"《百年孤独》。"
　　方舟奕愣了一下。凌晨一点看《百年孤独》，这人也是绝了。他打字："好看吗？"
　　"还行。人名太长记不住。"
　　方舟奕笑了。他想象廖靳希皱着眉头在书上写批注的样子，嘴角弯了。
　　"学长。"
　　"嗯。"
　　"你说……三十天够干嘛？"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方舟奕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够记住很多事。"
　　方舟奕看着这五个字，鼻子一酸。
　　"够记住什么？"
　　"睡吧。明天还有课。"
　　"嗯。"
　　"方舟奕。"
　　"嗯？"
　　"三十天很长。别怕。"
　　三十天很长。别怕。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对话框最上面"廖靳希"三个字，安静地亮着。
　　五月二号，拍毕业照。
　　天气出奇地好。阳光充足但不晒，风不大，适合拍照。高三全体穿校服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按身高排。方舟奕站在倒数第二排，廖靳希站在正数第三排。两个人中间隔了五个人。
　　摄影师架好三脚架，喊"一二三，茄子"。
　　快门咔嚓一声。
　　方舟奕在"一二三"的时候没看镜头。他看了一眼廖靳希。
　　拍完集体照，自由组队拍。王浩拉了方舟奕和几个男生凑一起，摆了各种姿势——比耶、比心、假装打架。方舟奕配合着笑，但笑得心不在焉。
　　"你去跟人家拍一张啊。"王浩用胳膊肘顶他。
　　"跟谁？"
　　"你说跟谁？"
　　"……我不去。"
　　"怂。"
　　方舟奕确实怂。他站在旁边看着廖靳希被一群人围着拍照——有男生有女生，大家嘻嘻哈哈的。廖靳希站在中间，表情淡淡的，但配合着拍了几张。
　　方舟奕转身走了。
　　他走到教学楼后面，靠着墙根蹲下来。阳光晒不到这里，只有风。他低着头，手指搓着鞋底的纹路。
　　脚步声。
　　他抬头。
　　廖靳希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躲这儿干嘛？"
　　"没躲。透气。"
　　"拍完了？"
　　"嗯。"
　　廖靳希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靠着墙，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你不去跟人拍？"方舟奕问。
　　"拍了。"
　　"哦。"
　　沉默了几秒。墙根有蚂蚁在搬一块饼干屑，方舟奕盯着看。
　　"方舟奕。"
　　"嗯？"
　　"毕业照。我们还没拍。"
　　方舟奕转头看他。廖靳希也看着他，逆光里眼睛很亮。
　　"就我们两个？"
　　"嗯。"
　　方舟奕站起来。廖靳希也站起来了。两个人走到教学楼侧面，那里有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方舟奕掏出手机，调成自拍模式，举起来。两个人凑近了，脑袋挨着脑袋。
　　"笑一下。"方舟奕说。
　　廖靳希嘴角弯了一下。
　　咔嚓。
　　方舟奕看着照片——两个人靠得很近，他笑得有点傻，廖靳希的笑很淡但眼睛弯了。阳光从爬山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脸上。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你设壁纸了？"廖靳希瞥见他按屏幕的动作。
　　"没有！我看看效果！"
　　"壁纸。"
　　"……就设一下。"
　　"嗯。"
　　五月十号，倒计时"20"。
　　二十天。方舟奕的模拟考成绩稳定在第七到第九之间，最后一道大题能写对一半以上了。他每天晚自习前练直线，手腕稳了很多。
　　但情绪开始不对了。
　　不是方舟奕一个人。是整个班。二十天倒计时像一道坎，跨过去之后每个人都变了。有人开始写同学录，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沉默。教室里的空气从"冲刺"变成了"告别"，像一场宴席到了尾声，每个人都知道散场的时间，但谁都不想先站起来。
　　方舟奕也开始写同学录。王浩递给他一本，他写了。翻到"最难忘的事"那栏，他写了——
　　"薄荷糖。有人每天给我两颗。"
　　王浩看了，说："你写这个干嘛？"
　　"实话。"
　　"你不怕被看到？"
　　"谁看？"
　　"你填的那个人。"
　　方舟奕没说话。他把同学录合上，塞进抽屉里。
　　五月十五号，最后一节晚自习。
　　班主任走进来，没带书。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五张脸，沉默了很久。
　　"还有十五天。"他说，"最后十五天。我知道你们紧张，我也紧张。但我跟你们说一句——不管考成什么样，你们都是我的学生。出去了别给三班丢人就行。"
　　有人哭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女生先开始的，男生后来也绷不住了。方舟奕坐在位置上，咬着嘴唇，眼眶发热。他看见前面廖靳希的肩膀动了一下——他也在忍。
　　班主任走了。没人说话。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抽鼻子的声音。
　　方舟奕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柠檬的。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放在廖靳希桌上。
　　廖靳希抬头看他。眼睛红了。
　　"最后十五天。"方舟奕说，声音哑了，"一天一颗。十五颗。"
　　廖靳希拿起糖，拆开，放进嘴里。
　　"酸。"他说。
　　"嗯。柠檬的。"
　　"我知道。"
　　方舟奕回到座位。他翻开蓝色小本子，在最新一页写——
　　"最后十五天。他说酸。我知道酸。但酸完是甜的。我一直记得。"
　　五月二十号，倒计时"10"。
　　十天。
　　方舟奕把志愿表正式交了。第一志愿：北京某211，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第二志愿：本省，软件工程。第三志愿：本省，信息管理。
　　他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不后悔。"
　　"北京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我知道。"
　　"钱够不够？"
　　"够。我打工。"
　　"别打工了，好好读书。"
　　"嗯。"
　　方舟奕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发呆。志愿表交了，意味着他真的要走了。离开杭州，去北京。离廖靳希近了，离家远了。
　　他翻开本子，写——
　　"最后十天。志愿交了。北京。我选了计算机。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我想离你近一点。就这一点。"
　　第二天，廖靳希那页——
　　"最后九天。他选了计算机。他知道我学计算机。笨蛋。"
　　方舟奕看到"笨蛋"两个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五月二十五号，倒计时"5"。
　　五天。
　　最后五天。方舟奕不再刷题了。老师说了，最后几天别做新题，看错题本就行。他翻着错题本，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题现在看起来都那么熟悉，像老朋友。
　　廖靳希也不做题了。他坐在位置上，翻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一半又合上。方舟奕注意到他合上书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学长。"
　　"嗯。"
　　"你保送手续办完了吗？"
　　"办完了。"
　　"什么时候去学校？"
　　"八月二十号报到。"
　　"哦。"
　　"你呢？高考什么时候？"
　　"六月七号。"
　　"紧张吗？"
　　"还行。"
　　"还行就是紧张。"
　　"……有点。"
　　廖靳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递过来。薄荷的。
　　"最后五天。每天一颗。"
　　方舟奕接过糖，攥在手心里。薄荷糖在掌心里慢慢变热。
　　"学长。"
　　"嗯。"
　　"你说……我考上了，你会不会不认我了？"
　　"什么？"
　　"就是……你去了清华，我去了北京一个普通211。你身边都是大佬，我算什么——"
　　"方舟奕。"
　　"嗯？"
　　"我说了，我等你。"
　　"万一你等不起呢？"
　　"等得起。"
　　"万一你遇到更好的人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方舟奕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荷糖，糖纸被他攥出了褶皱。
　　"方舟奕。"
　　"嗯？"
　　"你记住。不是你配不配得上我。是我配不配得上你。"
　　方舟奕抬头看他。廖靳希看着他，眼睛很亮，很认真。
　　"你——"
　　"别说了。好好考试。"
　　方舟奕把薄荷糖拆了，塞进嘴里。凉意从舌尖炸开，一路凉到胃里。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三十号，倒计时"1"。
　　最后一天。
　　方舟奕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廖靳希已经在了。他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蓝色小本子。方舟奕走过去，把最后一颗糖放在他桌上。
　　西瓜味的。
　　"最后一颗。"他说。
　　廖靳希抬头看他。日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明天你高考。"
　　"嗯。"
　　"别紧张。"
　　"不紧张。"
　　"你紧张。"
　　"……有点。"
　　"正常。"
　　方舟奕站在他桌边，手指搓着桌沿。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方舟奕。"
　　"嗯？"
　　"考完来找我。"
　　"好。"
　　"不管考得怎么样。"
　　"好。"
　　"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操场边的银杏树。方舟奕知道。
　　他点头，回到座位。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
　　"最后一天。明天高考。我不知道会怎样。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学弟的喜欢。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如果考上了，我在北京等你。如果没考上，我复读。复读一年考到北京。再一年。直到考到为止。你说过等我。那我也等你。一直等。"
　　他写完，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最里层。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让大家收拾东西。高考考场不在这个教室，明天要去别的学校考。方舟奕把书一本一本收进书包，动作很慢。他不想快。他想让这个时间过得慢一点。
　　廖靳希已经收拾好了。他站在门口等。方舟奕收拾完走过去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信封。
　　不是牛皮纸的。是白色的，新的。封口处贴了一颗糖——薄荷味的，糖纸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考完看。"廖靳希把信封递给他。
　　方舟奕接过信封，攥在手里。他低头看着那颗薄荷糖，糖纸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学长。"
　　"嗯。"
　　"明天……你会在银杏树下吗？"
　　"会。"
　　"一直等？"
　　"一直等。"
　　方舟奕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擦。
　　"好。"
　　他转身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方舟奕走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信封，口袋里装着那颗最后的西瓜味薄荷糖。
　　他回头看了一眼。
　　廖靳希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
　　方舟奕举起手，挥了一下。
　　廖靳希也举起手。
　　方舟奕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