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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十分之约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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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倒计时牌翻到"58"。
方舟奕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廖靳希已经在了。他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旁边的空桌上。
方舟奕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一颗柠檬薄荷糖放在他抽屉里。
"学长,四月了。"
廖靳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嗯。四月。"
"倒计时五十八天。"
"五十七天了。"廖靳希指了指墙上,"刚翻的。"
方舟奕回头看了一眼——确实,牌子上写着"57"。他刚才没注意。
"哦。"他摸了摸鼻子,回到座位。
坐下之后他翻开自己的本子。廖靳希那本合着的时候封面朝上,他刚才瞥见第二页多了一行字。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天。他今天迟到了两分钟。跑进来的时候头发乱了,像只鸟窝。可爱。"
方舟奕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乱了,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梳。他在第三页写了一行——
"第三天(注:昨天没写,补上)。你观察我头发干嘛?变态。"
写完他咬了咬笔帽,觉得"变态"两个字太重了,想涂掉。但转念一想,算了。他合上本子,假装认真早读。
四月初的杭州开始回暖。校服外套脱了,里面穿一件长袖T恤,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教室里空气好了一些,不再闷得像蒸笼。
方舟奕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第四次模拟考他考了第八,数学一百三十五,物理班级第七。化学有机推断那道大题他终于写对了——廖靳希教了他一个口诀,"断键看官能,成键看位置,条件看催化剂",他背了三天,考试的时候条件反射一样写出来了。
出成绩那天中午,他冲到廖靳希桌前:"学长!有机那道我写对了!全对!"
廖靳希接过他的化学卷子,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红笔打了个勾,旁边批了"优"。
"嗯。"廖靳希把卷子还给他,"不错。"
"就'不错'?"方舟奕不满意,"我练了三个星期!三个星期!学长你给个正面评价会死吗?"
廖靳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好。"
"这还差不多。"
"下次争取满分。"
"……你还是闭嘴吧。"
四月中旬,填志愿的事提上了日程。
班主任在班会上发了志愿草表,让大家回去跟家长商量。方舟奕拿着草表翻来覆去地看,脑子一团浆糊。
他成绩中上,冲一冲能摸到一本线,但稳一点的话是二本头部。本省的几所大学他查过——浙工大、杭电、浙工商,各有优劣。他爸打电话来问他想考哪,他说还没想好,他爸说"别考太远,回家方便"。
方舟奕挂了电话,趴在桌上发呆。
"想好填哪了吗?"王浩在旁边啃鸡腿,油滴在志愿表上。
"没。"
"你成绩能上浙工大吧?"
"冲一冲可以。"
"那就浙工大呗。杭州的,离家近,你爸也满意。"
方舟奕没说话。他看着前面廖靳希的背影。廖靳希已经填好了志愿草表,放在桌角。方舟奕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不用猜。
"你呢?"方舟奕问王浩。
"我填本省师范。我妈让我当老师。"
"挺好。"
"你呢?真填浙工大?"
"不知道。"
方舟奕确实不知道。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填本省,离家近,稳妥;另一个说填北京,填上海,填任何离杭州远的地方。
离杭州远的地方。离廖靳希远的地方。
你等我。他说的。
好。廖靳希说的。
但他等的是什么?等他考上大学?还是等他鼓起勇气说那句话?
方舟奕把志愿草表折好塞进笔袋里。他还没想好。
四月二十号,学校组织最后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高三减压活动。去郊区一个湿地公园,划船、烧烤、自由活动半天。大巴车上全班吵得像一窝麻雀,有人在唱歌,有人打牌,有人趴着补觉。
方舟奕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廖靳希坐在前面一排。两人中间隔了一个过道。
王浩在旁边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上,口水差点流出来。方舟奕拿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猪"。然后他点开微信,翻到廖靳希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方舟奕发的"学长,这道物理题怎么解",廖靳希回了一个解题步骤截图。
方舟奕打了几个字:"学长,你填好志愿了吗?"
删了。
打了:"春游你带烧烤料了吗?"
删了。
打了:"今天天气不错。"
盯着看了五秒,发了。
三分钟后,前面传来手机震动声。廖靳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打字。
方舟奕的手机震了。
"嗯。适合划船。"
方舟奕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他打字:"你划船吗?"
"不划。晒太阳。"
"那我划。我不会划船。"
"我知道。"
"你知道?"
"上次体育课你连自行车都骑不稳。"
"……那是自行车!跟船有什么关系!"
"平衡感差。"
方舟奕把手机扣在腿上,咬着嘴唇笑。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廖靳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应该还在看。
方舟奕打字:"那你教我划船?"
这次等了五分钟。
"好。"
到了湿地公园,人山人海。高三年级分散在湖边各个区域,有的去划船,有的去烧烤区占位置。方舟奕和王浩去烧烤,廖靳希果然没划船,坐在湖边一棵柳树下,膝盖上摊着本书。
方舟奕烤了两串鸡翅,一串自己吃,一串走过去递给廖靳希。
"学长,鸡翅。我烤的。"
廖靳希抬头,看了眼鸡翅:"你烤的?"
"对!尝尝!"
廖靳希接过鸡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怎么了?不好吃?"
"焦了。"
"焦了才香!"
"外面焦了,里面没熟。"
方舟奕拿过鸡翅掰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粉的。他默默把那串收回来:"……我再烤一串。"
"不用了。"廖靳希又咬了一口,"能吃。"
方舟奕蹲在他旁边,啃自己那串鸡翅。他这串也焦了,但至少里面熟了。湖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柳条在头顶晃来晃去。
"学长。"
"嗯。"
"你保送清华之后,学什么专业?"
"计算机。"
"想好了?"
"嗯。初中就定了。"
"好厉害。"方舟奕啃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我连大学专业都没想好。"
"不急。大一可以转。"
"真的?"
"真的。大部分学校大一结束可以转专业,成绩达标就行。"
方舟奕嚼鸡翅的动作慢了下来。成绩达标。他又绕回那个问题了——他得先考上一个好学校。
"学长。"
"嗯。"
"你说我能考上浙工大吗?"
廖靳希合上书,看了他一眼:"能。"
"你怎么知道?"
"你最近五次模拟考平均分过了一本线十二分。浙工大去年录取线比一本线高八分。你够得着。"
方舟奕愣了。他不知道廖靳希连他的分数都记着。五次模拟考,平均分,录取线对比——这人什么时候算的?
"你……你算过?"
"顺手。"
"顺手?"
"嗯。"
方舟奕低头啃鸡翅,不说话了。鸡翅的焦香味混着湖风,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人连我能不能考上什么学校都算好了。
他到底在等什么?
下午自由活动,方舟奕果然去了划船。
租了一艘脚踏船,两个人踩的那种。他上了船才发现——这玩意儿比想象中难操控。脚踏板往前蹬船往前走,但方向舵完全不听使唤,船在湖面上画龙。
"往左!往左!"方舟奕在后面蹬着脚踏板喊。
廖靳希坐在前面掌舵,面无表情地转方向轮。船往右偏了。
"我说往左!"
"这是左。"
"那为什么往右?!"
"你蹬的方向反了。"
方舟奕低头看了一眼脚踏板。确实反了。他赶紧换方向蹬。船晃了一下,差点把他甩出去。
"你坐好。"廖靳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我坐好了!你掌舵!"
船在湖面上歪歪扭扭地走了十几分钟,终于能走直线了。方舟奕累得满头汗,蹬脚踏板蹬得腿酸。廖靳希倒是气定神闲,一只手搭在方向轮上,另一只手伸到船外拨水玩。
"学长你真悠闲……"方舟奕喘着气说。
"你体力太差。"
"我三千米倒数第二!我体力怎么了!"
"倒数第二。"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廖靳希没说话。他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转过身来看方舟奕。
方舟奕满头大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T恤后背湿了一片。他蹬着脚踏板,龇牙咧嘴的,像一头拉磨的驴。
"你笑什么?"方舟奕瞪他。
"没笑。"
"你笑了!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
廖靳希转回去继续掌舵。方舟奕在后面瞪着他的后脑勺,蹬脚踏板的力气大了些。
船在湖心慢慢转。远处有别的班的船,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水仗。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方舟奕蹬累了,放慢速度,船在湖面上慢慢漂。
"学长。"
"嗯。"
"你八月走之后……还回来吗?"
廖靳希没回答。方向轮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船慢慢调了个头。
"寒暑假会回来。"
"哦。"
"怎么?想我了?"
"谁想你了!我就是问问——万一有题不会呢?"
"微信上问。"
"你不是说回消息慢吗?"
"可以快一点。"
方舟奕不说话了。他蹬着脚踏板,看着廖靳希的背影。阳光打在他肩膀上,校服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
"学长。"
"嗯。"
"你说……人长大了是不是都会分开?"
廖靳希的方向轮停了。
安静了几秒。湖面上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
"大部分会。"
"那小部分呢?"
"小部分不会。"
"怎么才能做小部分?"
廖靳希转过身来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方舟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眯着眼,像在逆光里辨认什么。
"方舟奕。"
"嗯?"
"你考到北京来。"
方舟奕愣住了。
脚踏板停了。船在湖面上晃了一下。
"你考到北京来。"廖靳希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等你。"
方舟奕攥着脚踏板,手指发白。
"我……我成绩不够。"
"不够就复读。"
"复读?"
"复读一年,考到北京。"
方舟奕张了张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复读教室、第二次高考、又一年倒计时牌、又一遍题海。他怕。他怕再来一年还是考不上。他怕自己浪费了廖靳希的时间。
"万一考不上呢?"
"那就考第二遍。"
"万一第二遍还考不上?"
"第三遍。"
"你——"
"方舟奕。"廖靳希打断他,"我说了,我等你。"
船在湖面上慢慢转。方舟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嘴唇,使劲蹬脚踏板,船猛地往前窜了一下。
"你慢点。"廖靳希说。
"我在使劲!"方舟奕声音哑了,"我在使劲……"
他低着头蹬,不让廖靳希看见他的脸。
廖靳希没再说话。他转回去,方向轮慢慢转,船在湖面上画了一个大圈。
春游回来之后,方舟奕把志愿草表改了。
第一志愿:北京,某211。第二志愿:本省。第三志愿:本省。
他爸打电话来问他的时候,他咬着牙说:"我想考远一点。"
他爸沉默了很久,说:"你自己想好就行。"
方舟奕挂了电话,翻开蓝色小本子,在最新一页写——
"第四十七天。他说让我考到北京去。我改了志愿。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我想试试。为了那句'我等你'。"
他写完合上本子,把笔帽盖好。
第二天,廖靳希那页多了——
"第四十八天。他今天早读的时候眼睛肿了。哭过了。笨蛋。"
方舟奕看到"笨蛋"两个字,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
四月最后一天,倒计时牌翻到"30"。
三十天。
方舟奕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很久。三十天。一个月。廖靳希毕业的日子。他自己的高考。两个人的命运在三十天后分岔。
他回到座位,翻开本子。最后一页是空的。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最后三十天。不许哭。不许躲。把每一天都记下来。"
他合上本子,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四月的花香。方舟奕看着前面的背影,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今天带了三颗糖。柠檬、薄荷、西瓜。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把三颗糖一起放在廖靳希桌上。
"学长。"
廖靳希抬头。
"今天三颗。"方舟奕说,声音有点哑,"最后三十天。一天一颗。不许省。"
廖靳希看着那三颗糖,拿起一颗柠檬的拆开,放进嘴里。
"好。"他说。
方舟奕回到座位。他翻开数学卷子,拿起笔,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