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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真可爱 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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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牌翻到"97"的那天,方舟奕把座位换回去了。
不是他自己换的。他去找班长申请的,说眼睛不好坐后面看不清黑板。班长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全班都知道他之前是为了躲廖靳希才换到后面的,现在又换回来,理由编得敷衍,但没人说破。
新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廖靳希在正数第二排。中间隔了一排半。
比之前远,但比最后排近。方舟奕告诉自己这个距离刚好——不远不近,既能问问题又不至于天天贴脸。
他第一天坐回去的时候,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好。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余光一直往前面飘。
廖靳希没回头。
但方舟奕注意到,他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秒。像是在等什么声音。
方舟奕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放好,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西瓜味的。他捏了捏糖纸,站起来走了两步,弯腰放进廖靳希的抽屉里。
"学长。"
廖靳希抬头。日光灯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亮一道暗,睫毛投下的阴影比上学期浓了——他好像又长高了。
"嗯。"
"西瓜味的。今天新出的。"
"嗯。"
方舟奕回到座位,心跳慢慢平下来。他翻开数学书,第一页夹着那张三角恒等变换的公式纸——廖靳希上学期给他写的。纸边已经磨毛了,折痕处有淡淡的铅笔印。他摸了摸那张纸,翻开第二页。
上课铃响了。
距离高考九十七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表面上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学,安静得像图书馆;但空气里绷着一根弦,谁都能感觉到。有人开始吃褪黑素助眠,有人桌上摆了三杯咖啡,有人课间趴桌上补觉的时候手指还在抽动,像在梦里做题。
方舟奕的状态还行。上学期期末他进了班级前十,这学期第一次模拟考掉了两个名次,十二名。班主任找他谈了话,说"稳住就行,别大起大落"。
他知道自己问题在哪——压轴题能写个开头但收不了尾,基础题偶尔犯低级错误。不是不会,是手不稳。
廖靳希帮他找了病根。
"你考试的时候手会抖吗?"晚自习的时候廖靳希转过身来问他。
方舟奕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写题就不稳。"廖靳希拿了张白纸,在中间画了一条横线,"你写直线的时候手腕会偏。考试紧张的时候偏得更厉害。你最后一道大题不是不会,是写到第三步手一抖,符号写错了,后面全崩。"
方舟奕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微微发颤,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
"怎么办?"
"练。"廖靳希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递给他,"每天晚自习前花十分钟写直线。横的竖的,匀速,不许抖。写满一页纸。"
"就写直线?"
"就写直线。"
方舟奕接了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歪了。
第二条,更歪。
第五条,手肘开始酸。
"手腕放松。"廖靳希说,"别较劲。"
方舟奕深吸一口气,把手腕放软,慢慢推笔。这次线直了一些。
他每天练。晚自习前写一页直线,课间写半页。写了两周,手稳了。第二次模拟考数学,他从十二名蹿到第七,最后一道大题写对了三问里的两问半。
他拿着卷子跑到廖靳希桌前,差点蹦起来:"学长你看!第七!"
廖靳希接过卷子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停了两秒。
"最后一步还是急了。"他说,"你求导求对了,但代入数值的时候少写了一个负号。"
方舟奕低头看:"……对哦。"
"不亏。扣了两分。"廖靳希把卷子还给他,"下次注意。"
方舟奕抱着卷子美滋滋地回去了。他没注意到廖靳希在他转身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二月底,百日誓师。
学校在大操场开动员大会。高三全体站成方阵,横平竖直,像一片灰蓝色的森林。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什么"十二年寒窗苦读,百日冲刺决战",话筒嗡嗡响,回声在操场上弹来弹去。
方舟奕站在方阵里,手插在口袋里。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鼓起来。他旁边是王浩,王浩在偷偷玩手机,被方舟奕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别玩了,拍照呢。"
"拍就拍呗,谁看——"
年级组长从旁边路过,王浩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站直了。
方舟奕往前排看了一眼。廖靳希站在前面,站姿笔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管,任由风把额前碎发吹起来又按下去。
校长讲完了,年级组长上台领誓。全体举起右手,喊口号。
"百日冲刺!全力以赴!金榜题名!"
声音震天响。方舟奕跟着喊了,嗓子喊劈了。他喊的时候看着前面的后脑勺——廖靳希的后脑勺。头发剪短了一些,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方舟奕你喊什么呢?"王浩在旁边吐槽,"你喊的是'金榜题名'还是'廖靳希'?"
"我喊的是金榜题名!"
"你声音都劈了,听不清。"
方舟奕闭嘴了。
誓师结束,各班解散。方舟奕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正弯腰去捞,有人从后面递了一瓶水过来。
他抬头。
廖靳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他,一瓶自己拧开喝了。
"嗓子哑了。"廖靳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方舟奕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温水。不是冰的。
"谢谢学长。"
"嗯。"
廖靳希转身走了。风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卫衣。
方舟奕握着水瓶,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人群里。瓶身上的水珠滚下来,沾在他手指上,凉凉的。
三月,模拟考密集得像不要钱。
一周一小考,两周一大考。方舟奕的成绩在第七到第十之间浮动,像心电图。他习惯了。不指望每次都冲前面,稳住就行。
但廖靳希的成绩稳得像一条直线。每次都是年级第一,总分差不到五分。方舟奕有时候看着成绩榜发呆——那个名字永远在最上面,像一座他爬不到的山。
"你别看了。"王浩拍他肩膀,"看了也超不过他。"
"我没想超过他。"
"那你盯着人家名字看什么?"
"……我在学习他的答题格式。"
王浩:"你连人家答题格式都抄?"
"字体!字体!他字写得好看,我学学怎么了?"
王浩走了。
方舟奕又看了一眼成绩榜。廖靳希的名字旁边印着"保送清华"四个小字,红得刺眼。
保送。清华。
方舟奕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廖靳希离开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那句话——那句"我也是"。
他怕说了之后廖靳希走了,他连个念想都没有。也怕不说,廖靳希真的毕业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三月中旬,一件小事改变了什么。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方舟奕和王浩打篮球,跑了半场就喘了。他站在三分线外休息,看着别人打。廖靳希也在场上,跟几个校队的人打半场。他运球、突破、上篮,动作干净利落,像在教室里写字一样从容。
方舟奕看着他跑动的背影,阳光打在他身上,校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
"看傻了?"王浩从后面拍他一下。
"没有!我看球的路线!"
"球在他手里,你看他干嘛?"
方舟奕闭嘴了。
体育课结束,大家往回走。方舟奕走在后面,鞋带松了,他弯腰系。起来的时候人群已经走远了,他小跑着追上去。
路过操场边的银杏树,他看见廖靳希站在树下。
不是一个人。
旁边站着一个女生。
方舟奕不认识。短头发,戴眼镜,穿白色羽绒服。她仰着头跟廖靳希说着什么,廖靳希低头听着,偶尔点头。
方舟奕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十米开外,看着那棵树下的两个人。女生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廖靳希。廖靳希接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把东西还给她。
然后女生走了。经过方舟奕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停留。
方舟奕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人家就是正常社交,问个题或者借个东西。但他胸口堵得慌。像被人拿手指戳了一下,不疼,但酸。
他走过去。
廖靳希靠在树干上,手里转着篮球。
"学长。"
"嗯。"廖靳希抬头看他,"鞋带系好了?"
"啊……系了。"方舟奕低头看了眼鞋带,确实系好了,"刚才那个……"
"谁?"
"那个女生。"
"隔壁班的。问我借笔记。"
"哦。"
沉默了几秒。
"你吃醋了?"廖靳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没有!"方舟奕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吃什么醋?我直的!"
"嗯,直的。"
"直的就不能问了吗?同学之间关心一下——"
"关心?"
"对!关心!你保送清华的人,别被人家拐跑了——不是,别被人家耽误了学习!"
廖靳希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没人能拐跑我。"
方舟奕噎住了。他站在原地,耳朵红到脖子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了。"廖靳希拍了拍篮球,从他身边走过,"下节课化学,你有机推断那道还没搞懂吧?晚自习我给你讲。"
"……哦。"
方舟奕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廖靳希走远的背影。风把银杏枝吹得晃了晃,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
吃醋了。
他在心里承认。
吃醋了。而且吃得很大。
三月下旬,倒计时牌翻到"68"。
晚自习的时候方舟奕在写化学卷子,写到有机推断卡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排——廖靳希不在。
他问同桌:"学长呢?"
"厕所吧。"
方舟奕等了十分钟,廖靳希没回来。二十分钟,还是没回来。他坐不住了,跟班长说去厕所,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厕所门口没人。他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有人坐在楼梯拐角处,背靠着墙。
是廖靳希。
方舟奕走过去。廖靳希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灭了。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
"学长?"
廖靳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怎么了?"
"没事。"廖靳希把手机塞进口袋,"休息一下。"
方舟奕在他旁边坐下来。楼梯拐角很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方舟奕能闻到廖靳希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比平时淡了一些。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又熬夜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灯管嗡嗡响着,远处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
"学长。"
"嗯。"
"你保送之后……什么时候走?"
廖靳希偏头看了他一眼。
"八月。"
"哦。"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突然。就是……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了。"方舟奕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你走了之后,谁给我讲题。"
"你不是进步了吗?自己能做了。"
"最后一道大题还是不会。"
"那是竞赛难度,高考不会考那么深。"
"万一考了呢?"
廖靳希没说话。安静了几秒,他开口了:"方舟奕。"
"嗯?"
"你舍不得我?"
方舟奕呼吸停了。
他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楼梯间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觉得自己脸上每一寸表情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你讲题讲得好。"他最后说。
廖靳希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
"我八月份才走。还有小半年。"
"嗯。"
"你先考上大学再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方舟奕转头看他。廖靳希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下颌绷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学长。"
"嗯。"
"你等我。"
廖靳希转过来看他。
方舟奕对上那双眼睛。深色的,像夜里的湖面,看不清底。但他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好。"廖靳希说。
一个字。
方舟奕觉得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吧,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
廖靳希也站起来了。他比方舟奕高两公分,站起来之后微微低头看他。
"方舟奕。"
"嗯?"
"你刚才说的'等我'——"
"我说的'你等我考上大学'。"
"嗯。"
廖靳希没追问。他转身往教室走,方舟奕跟在后面。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再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上了楼梯。
方舟奕摸了摸口袋里的糖。今天忘了带。他攥了攥空口袋,心想明天多带一颗。
三月最后一天,方舟奕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不是糖。
是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小,深蓝色硬壳封面,里面是空白页。翻开第一页,有一行字——
"从今天开始记。最后一百天。"
字迹清瘦,一笔一划。廖靳希的。
方舟奕往后翻。第二页是空的。第三页也是空的。整本都是空的,除了第一页那行字。
他合上本子,攥在手里。
第二天,他在第一页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好。我也记。"
字迹不如廖靳希的好看,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下午的时候廖靳希翻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
没说话。
但方舟奕看见他在第二页写了一行——
"第一天。他今天数学考了第七。最后一步少写了一个负号。可爱。"
方舟奕看到"可爱"两个字的时候,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耳朵烫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