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Driftway

29、番外五 现实线

　　现实线·大二下学期到大四
　　三月。开学第二周。
　　方舟奕的课排满了。周一三五早上八点。周二四下午。他真的跑。中午下课从教学楼到七号楼二十分钟。他跑过。周临在食堂看见他端着盘子冲刺。说"你赶尸呢"。方舟奕说"赶人"。周临说"赶谁"。方舟奕说"你猜"。周临说"我猜到了"。方舟奕说"闭嘴"。
　　廖靳希的复诊改成了两周一次。安定医院。方舟奕陪去。三月十五号。维持。七点五。米氮平停了。郑医生说"白天不困就停了"。廖靳希说"不困"。郑医生看了他一眼。说"好"。
　　出了诊室。方舟奕说"你停了药不困？"廖靳希说"不困"。方舟奕说"你以前吃米氮平早上起不来"。廖靳希说"……习惯了"。方舟奕说"你习惯什么"。廖靳希说"你闭嘴"。
　　两个人去吃了庆丰包子。方舟奕数了。廖靳希吃了八个。比上次多一个。
　　"你又多吃了一个。"方舟奕说。
　　"……饿了。"
　　"你以前吃三个都嫌多。"
　　"……以前是以前。"
　　四月。廖靳希复学了。
　　不是正式学籍。是旁听。他跟郑医生商量了。郑医生说"可以试试。先旁听。不考试。不压力。能坐住就加课"。廖靳希说"好"。
　　方舟奕帮他查了课表。清华计算机。大二下学期。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数据库。廖靳希选了数据库。周三下午。两节。
　　方舟奕陪他去了第一次。坐在教室后面。廖靳希坐在前面。第三排。不是第二排。方舟奕看着他的后背。灰卫衣。拉链拉到一半。跟高二一样。
　　教授在黑板上写SQL。SELECT。FROM。WHERE。廖靳希拿笔写了。方舟奕在后面看着。他的字。还是那样。工整的。笔画有力。
　　下课了。方舟奕走过去。
　　"怎么样？"方舟奕问。
　　"……还行。"
　　"听得懂吗？"
　　"听得懂。跳了一年半。有些新东西。"
　　"哪些新的？"
　　"分布式数据库。NoSQL。我住院之前没学。"
　　"你住院之前？"
　　"……大二上学期。我自学过。"
　　"你自学过？"
　　"……嗯。"
　　方舟奕看着他。看着他说"住院之前"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快的。
　　"学长。"
　　"嗯。"
　　"你以后能回去吗？"
　　"……什么回去。"
　　"复学。正式学籍。"
　　"我不知道。"
　　"你想吗？"
　　廖靳希低头看着笔记本。SQL语句。工整的。
　　"……想。"
　　"那就去。"
　　"……再说。"
　　五月。方舟奕实习转正了。
　　师兄发的消息："你干的可以。八月转正式实习。有补贴。远程先做。九月去公司。"
　　方舟奕回了"好"。
　　他跟廖靳希说了。
　　"你九月去公司？"廖靳希问。
　　"嗯。线下。得坐班。"
　　"几点到几点？"
　　"九点半到六点。弹性。"
　　"你每天能回来吗？"
　　"……能。六点下班。七点到家。"
　　"……家。"
　　"这儿。"
　　廖靳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上班之后我白天一个人在这儿。"他说。
　　"……你旁听呢。"
　　"周三才去。"
　　"你写代码。"
　　"……我写。"
　　"你写完发我。"
　　"你看得懂吗。"
　　"我看不懂但我看得懂运行效果。"
　　"……你每次都这句。"
　　"因为我每次都看运行效果。"
　　廖靳希没忍住。嘴角弯了。很小的。
　　方舟奕看见了。
　　六月。期末。
　　方舟奕考了三门。操作系统。编译原理。软件工程。全过了。八十分以上。
　　廖靳希旁听了数据库。期末没考试。教授给了个课程项目。设计数据库。廖靳希做了个图书管理系统。ER图。关系模式。SQL建表。索引。查询优化。
　　方舟奕看了运行效果。
　　"能跑。"方舟奕说。
　　"能跑。"
　　"你索引建了几个？"
　　"三个。书名。作者。ISBN。"
　　"你查询优化做了吗？"
　　"……做了。覆盖索引。"
　　"你比我强。"
　　"你操作系统考了多少？"
　　"八十三。"
　　"你编译原理呢？"
　　"七十九。"
　　"你软件工程呢？"
　　"八十六。"
　　"你最高八十六。"
　　"……你多少。"
　　"我项目拿了A。"
　　"A？"
　　"嗯。"
　　"你旁听拿了A？"
　　"……教授说做得好。"
　　"你牛逼。"
　　"……还行。"
　　"还行就是牛逼。"
　　"……"
　　六月十五号。方舟奕他爸来北京出差。顺便来看他。
　　方舟奕在七号楼等。他爸敲门。方舟奕开了。
　　"爸。"
　　"舟奕。你这地方——"他爸往里看了一眼。一米二的单人床。两个箱子并排。柜子最下面抽屉乱的。洗手台两只牙刷。蓝的。黑的。紧的。
　　"你住这儿？"他爸说。
　　"嗯。"
　　"你一个人？"
　　方舟奕没说话。他看了廖靳希一眼。廖靳希从电脑前转过身来。
　　"……叔叔好。"廖靳希说。
　　他爸看着廖靳希。看了两秒。
　　"你就是那个学长？"
　　"……嗯。"
　　"你身体好了吗？"
　　廖靳希的手指在键盘边上停了。
　　"……在好。"
　　"在好就行。"他爸点了点头。没追问。
　　方舟奕他爸在房间里站了一圈。看了柜子。看了床。看了一米二的宽度。看了两只牙刷。
　　"舟奕。"他说。
　　"嗯。"
　　"你床太小了。"
　　"……够了。"
　　"你俩睡一米二？"
　　方舟奕的耳朵红了。
　　"……爸。"
　　"我看见了。两只牙刷。"
　　"……"
　　"你别紧张。我没说不行。"
　　他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照顾好人家。"他说。
　　"……我知道。"
　　"你床换个大点的。"
　　"……好。"
　　他爸走了。方舟奕站在门口。耳朵还烫着。
　　廖靳希坐在桌前。没动。
　　"你爸看见了。"廖靳希说。
　　"……嗯。"
　　"他没说什么。"
　　"他让我换床。"
　　"换床？"
　　"一米二太小了。"
　　廖靳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用换。"他说。
　　"为什么。"
　　"一米二够了。"
　　"你翻身的。"
　　"你翻身的。"
　　"我翻你？"
　　"……你翻。"
　　方舟奕笑了。很小的。
　　七月。暑假。
　　方舟奕实习。线下。每天九点半到六点。七点到家。廖靳希白天一个人在七号楼。写代码。旁听。复诊。
　　方舟奕回来的时候带饭。有时候食堂打的。有时候超市买的。速冻饺子。方舟奕煮了。廖靳希吃了六个。方舟奕吃了十四个。
　　"你又说十个。"廖靳希说。
　　"饺子小。"
　　"……"
　　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方舟奕的手放在廖靳希腰上。廖靳希不推开。
　　方舟奕他爸说的换床。没换。不是买不起。是懒。后来习惯了。一米二。挤着。但够了。
　　九月。方舟奕转正了。正式实习。有工资了。第一笔工资到账。三千八。不多。但到账了。
　　他取了现金。去商场。买了一床被子。厚的。冬天用。又买了一个枕头。第二个。
　　"你买枕头干嘛。"廖靳希说。
　　"你枕我的。我买个新的。"
　　"我枕你的怎么了。"
　　"你枕我的我枕什么。"
　　"你枕我的。"
　　"……两个枕头。"
　　方舟奕把新枕头放在床上。白的。跟廖靳希那个并排。
　　"你买的白的。"廖靳希说。
　　"嗯。"
　　"跟牙刷一样。"
　　"什么？"
　　"蓝的。黑的。白的。白的。"
　　"……你记我牙刷颜色？"
　　"……你牙刷蓝的。我黑的。你枕头白的。我灰的。"
　　"你灰的？"
　　"……我枕套灰的。"
　　方舟奕低头看了一眼。廖靳希的枕套。灰的。跟卫衣一个色。
　　"你什么都灰的。"方舟奕说。
　　"……耐脏。"
　　"你灰卫衣也是耐脏？"
　　"……嗯。"
　　"你高中那件灰的也是耐脏？"
　　"……你记那么清楚干嘛。"
　　"我记得。"
　　十月。国庆。方舟奕没回杭州。廖靳希也没回。两个人待在北京。
　　去了趟颐和园。不是计划的。是方舟奕说"你天天在家写代码不闷吗"。廖靳希说"不闷"。方舟奕说"走"。廖靳希说"去哪"。方舟奕说"颐和园"。
　　地铁。四号线。西苑。走了十分钟。到了。
　　人。多。国庆。游客。方舟奕走在前面。廖靳希在后面。方舟奕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心出汗了。"方舟奕说。
　　"……人多。"
　　"你紧张？"
　　"……不舒服。"
　　方舟奕往回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
　　"走。往里走。人少。"
　　长廊。往里走。人少了。湖面。风。
　　两个人走在长廊里。一前一后。后来并排了。
　　"你以前来过吗。"方舟奕问。
　　"没来过。"
　　"北京一年了。第一次。"
　　"……嗯。"
　　"你以后多出去。"
　　"……看情况。"
　　方舟奕看着他的侧脸。风把头发吹起来了。短了。比八月短。比高二短。
　　"学长。"
　　"嗯。"
　　"你比刚来北京的时候好了。"
　　"……嗯。"
　　"真的好了。"
　　"我知道。"
　　"你手心还出汗吗？"
　　"……出。"
　　"比之前少。"
　　"……嗯。"
　　方舟奕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轻的。廖靳希的手。凉的。干的。不湿了。
　　"你手干了。"方舟奕说。
　　"……天凉了。"
　　"不是天凉。你在好。"
　　廖靳希没说话。他的手在方舟奕手心里动了一下。没缩回去。
　　十二月。冬天。北京干冷。
　　方舟奕的手暖的。廖靳希的手还是凉的。方舟奕每天晚上攥着。暖的贴凉的。
　　十二月二十号。方舟奕生日。第二次。
　　廖靳希没买蛋糕。他煮了饺子。二十个。十个方舟奕的。十个他的。
　　"你煮饺子了？"方舟奕说。
　　"我学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次你煮的时候我看了。"
　　"你看了就会了？"
　　"……看了两次。"
　　"你煮几个？"
　　"二十个。你十个。我十个。"
　　"你吃十个？"
　　"……看吧。"
　　廖靳希吃了七个。方舟奕吃了十三个。
　　"你又说十个。"廖舟奕说。
　　"……饺子小。"
　　方舟奕笑了。
　　"方舟奕。"
　　"嗯。"
　　"生日快乐。"
　　"你去年说了。"
　　"今年再说。"
　　"你说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说的时候看着我。"
　　"……我去年也看着你。"
　　"你去年低着头。"
　　"……今年没低。"
　　"嗯。今年没低。"
　　大三。第二年春天。三月。
　　廖靳希复学申请批了。正式复学。大二下。跟方舟奕同届。他跳了一年半。现在补回来。
　　方舟奕帮他搬了书。清华计算机。教材。厚的三本。廖靳希抱了两本。方舟奕抱了一本加三本练习册。
　　"你搬慢点。"方舟奕说。
　　"不慢。"
　　"你手凉。别抱太多。"
　　"……不重。"
　　"给我。"
　　"……不要。"
　　方舟奕还是拿了。从他怀里抽了一本。厚的。数据库系统概念。
　　"你这本最重。"方舟奕说。
　　"……我知道。"
　　两个人走在清华园里。树发了芽。三月。北京的风还凉。但树绿了。
　　廖靳希走在前。方舟奕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灰卫衣。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比高二短。比住院时长。
　　跟高二一样。但不一样了。
　　六月。大三下。期末。
　　方舟奕考了五门。全过了。八十分以上。廖靳希考了四门。全过了。八十五以上。
　　两个人坐在七号楼里。一米二的床。换了。方舟奕他爸说的。换了个一米五的。不大。但翻身的。不挤了。
　　方舟奕的手还是放在廖靳希腰上。一米五了还放。
　　"你一米五了还放。"廖靳希说。
　　"习惯了。"
　　"你放了一年了。"
　　"嗯。一年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一月。"
　　"十一月？"
　　"十一月十五号。"
　　"你记日子。"
　　"我记。"
　　大四。秋天。九月。
　　方舟奕实习结束了。拿了return offer。毕业之后去那家公司。后端开发。正式工。不是实习了。
　　廖靳希保研了。清华计算机。直博。五年。他跟郑医生说了。郑医生说"好。有事随时来"。
　　两个人站在七号楼外面。九月的北京。天高了。凉了。
　　"你直博了。"方舟奕说。
　　"嗯。"
　　"五年。"
　　"……嗯。"
　　"你以后不走了。"
　　"……你去上班。我读博。都在北京。"
　　"都在北京。"
　　"嗯。"
　　方舟奕伸手。攥了廖靳希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暖的贴凉的。
　　"方舟奕。"
　　"嗯。"
　　"你攥我手。"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二月一号。第一场雪。"
　　"你记日子。"
　　"我记。"
　　第二年春天。六月。毕业典礼。
　　方舟奕穿了学士服。黑的。帽子歪的。周临帮他正了。说"你歪的"。方舟奕说"我正了"。周临说"还歪"。方舟奕说"算了"。
　　廖靳希站在旁边。没穿学士服。他直博。不用穿。他看着方舟奕。
　　"你照了吗？"廖靳希问。
　　"照了。周临拍的。"
　　"给我看看。"
　　方舟奕翻了照片。学士服。歪帽子。站在清华大礼堂前面。笑的。
　　廖靳希看着照片。
　　"你笑的。"廖靳希说。
　　"毕业。当然笑。"
　　"你高中毕业没笑。"
　　"……高中没拍。"
　　"你高中没拍？"
　　"……没拍。"
　　"为什么。"
　　"……你不在。"
　　廖靳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方舟奕的照片。笑的。帽子歪的。
　　"方舟奕。"
　　"嗯。"
　　"你毕业了。"
　　"嗯。毕业了。"
　　"你以后干嘛。"
　　"上班。写代码。挣钱。"
　　"你挣了钱干嘛。"
　　"……养你。"
　　"谁要你养。"
　　"你直博。没工资。我养你。"
　　"……我有补助。"
　　"补助不够。"
　　"……够。"
　　"我养你。"
　　廖靳希低头看着地面。清华的砖。灰的。
　　"……好。"
　　方舟奕的手机震了。他爸发的消息："毕业快乐。晚上回来吃饭。"
　　方舟奕回了"好"。
　　他看着廖靳希。站在清华园里。六月。树绿的。风暖的。
　　灰卫衣。头发短的。脸上有血色。眼睛亮的。
　　"学长。"
　　"嗯。"
　　"我备忘录该更新了。"
　　"……你还在写？"
　　"在写。"
　　"写到哪了？"
　　"……去年二月。最后一行。"
　　"你该写新的了。"
　　"写什么。"
　　"写今天。"
　　方舟奕掏出手机。备忘录。翻到最下面。最后一行："二月十七号。开学。他说'好'。一直。"
　　他打了新的一行："六月。毕业。他说'好'。我养你。"
　　存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廖靳希。
　　"方舟奕。"
　　"嗯。"
　　"你备忘录写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你记了三年。"
　　"嗯。从九月十二号开始。"
　　"你记了多久。"
　　"每天。"
　　"每天都写？"
　　"每天都写。"
　　廖靳希看着他。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方舟奕。"
　　"嗯。"
　　"你删了吧。"
　　"不删。"
　　"你记这些干嘛。"
　　"我怕忘。"
　　"你不会忘。"
　　"……记着踏实。"
　　廖靳希没再说。他伸手。碰了一下方舟奕的脸。轻的。掌心贴着。热的。
　　"你耳朵烫。"廖靳希说。
　　"……晒的。"
　　"六月。没太阳。"
　　"……热的。"
　　"不是热的。"
　　方舟奕的脸在他手心里。他没动。
　　"学长。"
　　"嗯。"
　　"我记一辈子。"
　　廖靳希的手指在方舟奕脸上停了。收紧了。抓着耳朵。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