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Driftway

28、左边那把牙刷 现实线

　　现实线·十月到十二月
　　十月十七号。廖靳希来北京。
　　方舟奕在宿舍收到消息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周临在旁边打游戏。手机震了。廖靳希发的："到了。大兴。"
　　方舟奕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你干嘛？"周临说。
　　"接人。"
　　"接谁？"
　　"学长。"
　　"你学长来北京？住哪？"
　　"……我那儿。"
　　"你那儿？七号楼？你那破单间？"
　　"嗯。"
　　"你什么时候让他来的。"
　　"他自己来的。"
　　方舟奕拿了钥匙。出了门。打了车。去大兴机场。
　　他到的时候廖靳希已经出来了。拉着那个黑色小箱子。站在出发层外面。灰卫衣。黑的。这件是正版的。不是高中那件。但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
　　方舟奕走过去。
　　"学长。"
　　廖靳希抬头看他。看了两秒。
　　"……你跑过来的？"他看着方舟奕的额头。汗。
　　"没跑。快走。"
　　"你出汗了。"
　　"北京干。走路就出汗。"
　　方舟奕接过箱子。拉杆在他手里。廖靳希松了手。
　　"你住哪？"廖靳希问。
　　"七号楼。学校里面。单间。"
　　"多大？"
　　"……一米二。"
　　"一米二？"
　　"床一米二。房间十平。"
　　"你让我住十平？"
　　"你又不是没住过小的。七院几平。"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医院。"
　　"这是家。"
　　廖靳希没说话。
　　方舟奕帮他拉了箱子。往停车场走。
　　"你先住着。"方舟奕说。"不合适再换。"
　　"……先住着。"
　　七号楼。三楼。方舟奕的房间。
　　廖靳希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就这些？"他说。
　　"嗯。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个暖气片。"
　　"你住了两年？"
　　"嗯。"
　　"你怎么活下来的。"
　　"习惯了。"
　　廖靳希走进去。箱子放柜子旁边。跟后来并排那个位置一样。但现在是空的。只有他一个箱子。
　　他坐在床沿上。试了试。床垫薄的。弹簧的。
　　"你睡这个？"
　　"嗯。"
　　"你腰不疼？"
　　"……偶尔。"
　　"你该换个床垫。"
　　"没钱。"
　　"你实习不挣钱？"
　　"实习补贴不够。"
　　"……我给你买。"
　　"不用。"
　　"我给你买。"
　　"……先这样。"
　　方舟奕把柜子打开。腾了半层。
　　"你衣服挂这儿。"他说。
　　廖靳希看着那半层空位。
　　"你给我腾了？"
　　"没腾。本来就空着。"
　　"你柜子一半是空的？"
　　"……我衣服少。"
　　廖靳希没拆穿。他看见上面那层。方舟奕的衣服。整齐的。按颜色排的。白的。灰的。黑的。
　　"你衣服还按颜色排。"廖靳希说。
　　"……习惯了。"
　　"你高中就这样。"
　　"嗯。"
　　十月十八号。第一天。
　　方舟奕有课。早上八点。他走了。廖靳希还在睡。
　　他留了字条。A4纸。用马克笔写的。"冰箱里有牛奶。微波炉能用。门禁卡在桌上。我中午回来。"
　　廖靳希醒了之后看见了字条。拿起来看了。方舟奕的字。大的。丑的。跟高中一样。高一的字。歪的。
　　他放下字条。去厨房。冰箱。开了。牛奶在门上。一盒。全脂。方舟奕买的。他记得。
　　他拿了。倒了一杯。微波炉热了。四十秒。
　　喝了。
　　方舟奕中午回来的时候带了饭。食堂打的。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菜。
　　"你吃了吗？"方舟奕问。
　　"吃了。"廖靳希指了指牛奶杯。
　　"你热了？"
　　"微波炉。"
　　"你找到微波炉了？"
　　"你字条上写了。"
　　"……哦。"
　　方舟奕把饭放在桌上。打开。两个人吃。方舟奕吃了番茄炒蛋。廖靳希吃了青菜。
　　"你不吃肉？"方舟奕问。
　　"……早上喝了牛奶。"
　　"那不是肉。"
　　"……中午不饿。"
　　"你晚上得吃。"
　　"……看吧。"
　　方舟奕没逼。他吃了。廖靳希看着他吃。
　　"你吃饭还吧唧嘴。"廖靳希说。
　　"我没有。"
　　"你有。"
　　"我高中没有。"
　　"你高中就有。"
　　"……你记得？"
　　"嗯。"
　　十月二十号。第三天。
　　方舟奕回来晚了。晚上九点。廖靳希坐在桌前。电脑开着。写代码。
　　"你吃了吗？"方舟奕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泡面？"
　　"……你冰箱里就泡面。"
　　"我冰箱里有鸡蛋。"
　　"……没看见。"
　　"第二层。抽屉里。"
　　"……哦。"
　　方舟奕打开冰箱。第二层。鸡蛋在。六个。
　　"你煮面了吗？"方舟奕问。
　　"泡的。"
　　"你没煮？"
　　"……不会。"
　　"你不会煮面？"
　　"会泡。不会煮。"
　　"煮面比泡面多一步。"
　　"……麻烦。"
　　方舟奕拿了锅。烧水。打了两个鸡蛋。下面。煮了三分钟。捞出来。加酱油。醋。
　　"吃。"
　　廖靳希接过碗。吃了。
　　"……比泡的好吃。"
　　"你以后我教你煮。"
　　"……嗯。"
　　十月二十五号。方舟奕发现廖靳希的牙刷放在洗手台上。
　　他的牙刷在右边。廖靳希的牙刷在左边。
　　他早上刷牙的时候看见了。两只牙刷并排。他的蓝的。廖靳希黑的。
　　他刷完牙。看着那两只牙刷。
　　"你什么时候买的牙刷。"他问。
　　"到了第二天。"廖靳希在后面说。
　　"你第二天就买了？"
　　"……总不能跟你共用。"
　　"你买的对。你买的好。"
　　方舟奕刷完牙。把牙刷放回右边。廖靳希的牙刷在左边。并排。
　　他看了三秒。
　　十一月一号。方舟奕开始留宿。
　　不是计划的。是有一天晚上他写代码写到十一点。困了。廖靳希说"你睡这儿吧"。方舟奕说"我回宿舍"。廖靳希说"十一点了。门禁了"。方舟奕说"我翻墙"。廖靳希说"你翻一个试试"。方舟奕说"……那我睡了"。
　　他睡了。在廖靳希旁边。一米二的床。两个人侧着身。中间隔了一拳。
　　方舟奕失眠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太近了。他能闻到廖靳希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的。灰卫衣上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你翻什么。"廖靳希说。声音闷的。已经快睡着了。
　　"……换个姿势。"
　　"你别翻了。床小。"
　　"……嗯。"
　　方舟奕不动了。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方舟奕。"
　　"嗯。"
　　"你睡吧。"
　　"……嗯。"
　　方舟奕闭了眼。
　　十一月五号。方舟奕第二次留宿。第三次。第四次。
　　他没回宿舍了。周临发了消息："你还不回来？你床空了。"
　　方舟奕回："我住学长那儿。项目忙。"
　　周临回："项目个屁。你搬走了吧。"
　　方舟奕没回。
　　他跟辅导员报备了留校。十三号公寓封楼之前。他搬了。一个箱子。衣服。电脑。几本书。
　　十一月十号。复诊前。
　　方舟奕陪廖靳希去安定医院。北京安定。不是杭州的。
　　挂号。候诊。方舟奕在外面等。这次真的在玩手机。消消乐。
　　廖靳希出来。方舟奕站起来。
　　"维持。"廖靳希说。
　　"药？"
　　"没变。"
　　"好。"
　　方舟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消消乐。真的在玩。
　　"你这次真在玩。"廖靳希说。
　　"嗯。这关过不去。"
　　"你上次也说这关过不去。"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真的。"
　　方舟奕笑了。
　　十一月十五号。方舟奕的手开始放在廖靳希腰上。
　　不是故意的。是睡觉的时候。他侧着身。面朝廖靳希。手放在两个人中间。后来慢慢挪了。挪到腰上。隔着灰卫衣。
　　廖靳希没推开。
　　方舟奕醒了。发现自己的手在腰上。他没抽回来。
　　"你手。"廖靳希说。声音哑的。没醒透。
　　"……嗯。"
　　"你放我腰上。"
　　"……睡姿不好。"
　　"你连续五天了。"
　　"……习惯了。"
　　廖靳希没说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方舟奕。
　　方舟奕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放下了。放在自己肚子上。
　　过了几秒。廖靳希说"……放回来"。
　　方舟奕的手放回去了。放在腰上。轻的。
　　十一月二十号。方舟奕学会了做番茄炒蛋。
　　第一次。糊了。糖放多了。廖靳希吃了两口。放下了。
　　"不好吃。"廖靳希说。
　　"第一次。下次好。"
　　"你放了多少糖。"
　　"……两勺。"
　　"一勺够了。"
　　"我记住了。"
　　第二次。好了一点。盐放多了。廖靳希吃了三口。
　　"咸。"
　　"……半勺。我放了半勺。"
　　"你放了一勺。"
　　"……可能一勺。"
　　第三次。好了。糖一勺。盐半勺。番茄炒出汁了。鸡蛋嫩的。
　　廖靳希吃了大半盘。
　　"这次行。"他说。
　　"我学了三天。"
　　"三天才学会番茄炒蛋。"
　　"你教我煮面教了多久。"
　　"……一次。"
　　"一次你会。我三次。差不多。"
　　"差很多。"
　　十二月一号。雪。
　　北京第一场雪。方舟奕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脖子。
　　"下雪了。"他说。
　　廖靳希从电脑前抬头。看了窗外。白的。楼顶。地面。还没积起来。
　　"你去看吗。"方舟奕问。
　　"……冷。"
　　"就一会儿。"
　　廖靳希穿了灰卫衣。加了外套。两个人下楼。七号楼外面。雪飘着。小的。颗粒的。
　　方舟奕伸手接了。雪在掌心化了。
　　"你接什么。"廖靳希说。
　　"雪。"
　　"你几岁了。"
　　"你没接过雪？"
　　"接过。"
　　"那你接。"
　　廖靳希伸手了。雪落在手指上。化了。
　　方舟奕看着他的手。白的。雪落在上面。化了。跟高二冬天那截后颈一样。白的。
　　"你手凉。"方舟奕说。
　　"……雪化的。"
　　"你手一直凉。"
　　方舟奕攥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暖的。廖靳希没缩回去。
　　两个人站在七号楼外面。雪飘着。方舟奕的手攥着廖靳希的手。
　　"方舟奕。"
　　"嗯。"
　　"你手烫。"
　　"暖气。"
　　"不是暖气。"
　　十二月五号。方舟奕的备忘录更新了。
　　他翻到最上面。九月十二号。一行一行。探视记录。日期。状态。吃药。分数。
　　翻到十月。十月十七号。G32。北京。七号楼。
　　十月二十号。他煮了面。廖靳希说比泡的好吃。
　　十一月一号。第一次留宿。一米二。一拳。
　　十一月十五号。手放在腰上。他说放回来。
　　十二月一号。雪。他攥了他的手。他说不是暖气。
　　他打了新的一行："十二月五号。他说不是暖气。"
　　存了。
　　十二月十号。方舟奕发现廖靳希的牙刷换了位置。
　　他的牙刷在右边。廖靳希的牙刷在左边。但廖靳希的牙刷往右边挪了两厘米。
　　方舟奕看见了。没说。
　　第二天。又挪了两厘米。
　　第三天。又挪了。
　　方舟奕刷牙的时候看着那两只牙刷。蓝的。黑的。黑的在往蓝的靠。
　　他刷完牙。把蓝的往左边挪了一下。靠近黑的。
　　并排了。紧的。
　　十二月十五号。方舟奕开始每晚留宿变成每天留宿。
　　不是说的。是自然的。他回来。吃饭。写代码。洗澡。睡觉。在廖靳希旁边。一米二的床。中间从一拳变成一寸。
　　他的手放在廖靳希腰上。廖靳希不推开。
　　有时候方舟奕亲他。早上。醒来。嘴唇碰一下额头。廖靳希闭着眼。没躲。
　　方舟奕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可能是十二月十号之后。可能是十二月一号雪天之后。他记不清了。像水渗进砖缝。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跟高二一样。
　　十二月二十号。方舟奕生日。
　　他忘了。他起来。洗漱。刷牙。蓝牙刷和黑牙刷并排。紧的。
　　他出来。廖靳希坐在桌前。电脑开着。
　　"你今天干嘛？"方舟奕问。
　　"……没什么。"
　　"你复诊几号？"
　　"后天。"
　　"我陪你去。"
　　"……嗯。"
　　方舟奕吃了早饭。出门。上课。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蛋糕。小蛋糕。六寸。巧克力味的。
　　"你买蛋糕干嘛。"廖靳希说。
　　"……想吃。"
　　"你什么时候想吃蛋糕了。"
　　"今天。"
　　"你过生日？"
　　"……你怎么知道。"
　　"你身份证我看过。"
　　"你看过我身份证？"
　　"……上次你买票。我看的。"
　　"你记我生日？"
　　"……你生日好记。十二月二十。冬至刚过。"
　　方舟奕把蛋糕放在桌上。点了蜡烛。
　　"你许愿。"廖靳希说。
　　"我不许。"
　　"你过生日不许愿？"
　　"我许了。"
　　"你没闭眼。"
　　"我心里许了。"
　　"你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方舟奕吹了蜡烛。廖靳希看着他吹。
　　"方舟奕。"
　　"嗯。"
　　"生日快乐。"
　　方舟奕的手停在蜡烛上。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生日快乐。"
　　"你爸呢。"
　　"我爸说'生日快乐'是例行公事。你说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的时候看着我。"
　　廖靳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蛋糕。
　　方舟奕切了一块。递给他。
　　"吃。"方舟奕说。
　　廖靳希接了。吃了。巧克力味的。甜的。
　　"好吃吗？"方舟奕问。
　　"……七分。"
　　"七分够甜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方舟奕没回来。他回来了。带了吃的。饺子。超市买的。速冻的。他煮了。
　　"你煮饺子？"廖靳希说。
　　"我学会了。番茄炒蛋之后我又学了煮饺子。"
　　"你煮几个？"
　　"二十个。十个我的。十个你的。"
　　"我吃不了十个。"
　　"你吃几个算几个。"
　　廖靳希吃了六个。方舟奕吃了十四个。
　　"你又说十个。"廖靳希说。
　　"饺子小。不够。"
　　"……"
　　吃完饺子。方舟奕坐在床沿上。廖靳希坐在桌前。
　　"方舟奕。"廖靳希说。
　　"嗯。"
　　"你今晚住这吗。"
　　"我每天住这。"
　　"……你正式住这吗。"
　　"我住这儿一个月了。"
　　"不是这个。你正式搬过来。"
　　"我搬过来了。"
　　"……我说的是正式的。"
　　方舟奕看着他。
　　"你说。"方舟奕说。
　　"一直。"
　　"一直什么？"
　　"一直睡这儿。"
　　安静了。
　　暖气片嗡嗡的。窗外北京的夜。干。冷。
　　方舟奕的手指攥着床单。
　　"好。"他说。
　　十二月二十五号。方舟奕写了备忘录。
　　翻到最下面。最后一行："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他说'一直'。"
　　存了。
　　他放下手机。躺回去。
　　廖靳希在旁边。面朝他。灰卫衣。头发翘着。
　　方舟奕的手放在他腰上。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