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蓝花》Driftway

30、蓼蓝花 方舟奕

　　方舟奕视角·毕业后第二年·三月
　　方舟奕快二十七了。
　　他翻备忘录的时候看见自己高二写的一行字。不是备忘录里的。是更早的。高二的纸条。那封没寄出去的信。他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搬家的时候带过来了。从杭州到北京。从一个抽屉到另一个抽屉。
　　"说了你怎么办。"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廖靳希在旁边写代码。博士二年级。清华实验室。周末回来。方舟奕在上班。后端。每天九点半到六点。六点到家。七点。一米五的床。换了。但方舟奕的手还是放在廖靳希腰上。
　　"你盯那张纸多久了。"廖靳希说。没抬头。
　　"……忘了。"
　　"十分钟。"
　　"有吗。"
　　"有。"
　　方舟奕把纸条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他写了又没写的。正面五个字。歪的。高一的字。
　　"你那封信。"廖靳希说。
　　"……什么信。"
　　"你高二写的。没寄的。"
　　"你怎么知道有信。"
　　"你那时候天天写。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嗯。"
　　"你没说。"
　　"你没寄。我等你自己说。"
　　"……你等了多久。"
　　"到现在。"
　　方舟奕的手指攥着纸条。边角卷了。黄的。高二到现在的。五年。
　　"学长。"
　　"嗯。"
　　"我那时候想说的不是'说了你怎么办'。"
　　"我知道。"
　　"你知道？"
　　"你那时候每天问我题。每道都问。你以前一道都不问。"
　　"……你记得。"
　　"我记得。"
　　方舟奕低头看着纸条。五个字。歪的。
　　"我那时候接近你是为了答案。"他说。
　　廖靳希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你知道？"
　　"你每道题都问几步。问分数。问几分。你不是要答案。你要我。"
　　方舟奕的喉咙堵了一下。
　　"……你那时候就知道？"
　　"高二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怎么办。"
　　"……什么？"
　　"你问我'说了你怎么办'。我说你回去吧。不是赶你。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安静了很久。
　　暖气片嗡嗡的。三月的北京。暖气还没停。窗户外面干的。灰的。
　　"学长。"
　　"嗯。"
　　"我现在答你。"
　　"答什么。"
　　"高二那句。说了我就在。"
　　廖靳希转过来看他。屏幕光照着他的脸。瘦了。比住院的时候好。比高中好。眼睛亮的。
　　"你答晚了。"他说。
　　"晚了五年。"
　　"五年。"
　　"高二到现在。"
　　"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
　　三月十五号。周末。两个人去了杭州。
　　不是出差。是方舟奕说"我想回去看看"。廖靳希说"看什么"。方舟奕说"看看"。廖靳希说"你又来"。方舟奕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高铁。G19。方舟奕靠窗。廖靳希靠门。中间隔了一拳。方舟奕的手放在中间。廖靳希的手放在旁边。后来碰上了。指尖碰指尖。
　　"你手还是凉的。"方舟奕说。
　　"三月。"
　　"北京暖气还没停你手就凉。"
　　"……体寒。"
　　"你吃药吃的。"
　　"……嗯。"
　　方舟奕攥了他的手。掌心贴着。暖的贴凉的。
　　到了杭州。下午。他们没回家。直接去了西湖。
　　不是断桥。是苏堤。往里走。人少的。树多。柳条垂着。三月的。绿的。
　　方舟奕走在前面。廖靳希在后面。一前一后。后来并排了。
　　方舟奕停了。在排椅前面。
　　"坐。"他说。
　　廖靳希看了他一眼。坐了。
　　方舟奕坐在旁边。中间隔了一拳。跟高铁上一样。后来他的手过来了。放在廖靳希手背上。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廖靳希说。
　　"你记得这儿吗。"
　　"……记得。"
　　"什么时候来过。"
　　"……去年。"
　　"去年？"
　　"你来杭州出差。散步。走这条路。看见我了。"
　　方舟奕的手指收紧了。
　　"你记得。"他说。
　　"你走过去的时候愣了三步。"
　　"我愣了？"
　　"愣了。然后你叫我。"
　　"我叫你什么。"
　　"……学长。"
　　"然后呢。"
　　"然后我说'好久不见'。"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的男朋友'。"
　　方舟奕的手在廖靳希手背上停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那么说。"他说。
　　"先占着。"
　　"先占着？"
　　"你那时候快奔三了。你跟我说没谈过。没好的。我怕你跑了。"
　　"……我跑什么。"
　　"你跑过。"
　　"我什么时候跑了。"
　　"高二。你说了你怎么办。你跑了。"
　　"我没跑。我站在那儿。"
　　"你回去了。你失眠了。你打游戏到三点。"
　　"……你怎么知道。"
　　"你黑眼圈。你上课睡觉。你以前不睡。"
　　方舟奕没说话。
　　"你后来去七院。你来了。我没赶你。你没跑。"
　　"我没跑。"
　　"嗯。你没跑。"
　　湖面有风。柳条动了。方舟奕看着湖。
　　"学长。"
　　"嗯。"
　　"你去年说那句话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叫男朋友。"
　　"我说了。先占着。"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占着。你是认真的。"
　　"……你才知道？"
　　"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那时候傻。"
　　"我现在知道了。"
　　方舟奕转过来看他。廖靳希看着湖。风把头发吹起来了。短的。比高二短。比住院时长。
　　"学长。"
　　"嗯。"
　　"我爱你。"
　　廖靳希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动了一下。
　　"你说过。"他说。
　　"排椅上那次。去年。你先说的。"
　　"嗯。我说的。"
　　"你等了我一年才说。"
　　"不是等。是说出来了。"
　　"你高二就想说。"
　　"……嗯。"
　　"说了我怎么办。"
　　"你那时候不要。"
　　"我现在要。"
　　廖靳希转过来看他了。眼睛红的。不是肿。是泛的。
　　"方舟奕。"
　　"嗯。"
　　"你那时候问我题。每道都问。你不是要答案。"
　　"不是。"
　　"你要我。"
　　"嗯。我要你。"
　　"你记了五年。"
　　"五年。"
　　"我记了六年。"
　　"六年？"
　　"高二到毕业。毕业到七院。七院到现在。"
　　方舟奕的喉咙堵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攥着廖靳希的手。蓝的。黑的。并排的。
　　他松开了一只手。从口袋里掏了东西。
　　一小束。蓼蓝花。蓝紫色的。茎细的。他早上在花市买的。杭州花市。早上去的。廖靳希还在睡。
　　"这是什么。"廖靳希看着花。
　　"蓼蓝花。"
　　"你买花干嘛。"
　　"……送你。"
　　"送我？"
　　"送你一束蓼蓝花。"
　　廖靳希接过花。攥在手里。蓝紫色的。茎细的。
　　"谨记你我之情。"方舟奕说。
　　廖靳希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一直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你。记着高二。记着说了你怎么办。记着七院。记着一米二。记着雪。记着蛋糕。记着一直。记着毕业。"
　　"……你记了一辈子。"
　　"记一辈子。"
　　廖靳希低头看着花。蓝紫色的。有点涩味。风从湖面吹过来。柳条动了。
　　他把花递到方舟奕鼻前。
　　"你闻。"他说。
　　方舟奕闻了。涩的。不香。但好闻。
　　"方舟奕。"
　　"嗯。"
　　"你写的简介。"
　　"……什么简介。"
　　"你备忘录最后一页。你写的。送你一束蓼蓝花。谨记你我之情。"
　　方舟奕愣了。
　　"你翻我备忘录？"
　　"你睡着了。手机亮着。"
　　"……你翻了多少。"
　　"全翻了。"
　　"你全翻了？"
　　"从九月十二号到毕业。全翻了。"
　　"……你没说。"
　　"我记着呢。"
　　方舟奕的耳朵烫了。
　　"你耳朵又烫了。"廖靳希说。
　　"……风大。"
　　"三月。没风。"
　　"……热的。"
　　"不是热的。"
　　方舟奕的脸烫着。他低头。廖靳希的手过来了。碰他脸。排椅上。湖风里。掌心贴着。热的。
　　"你手暖了。"方舟奕说。
　　"……贴你脸贴的。"
　　"你手以前凉的。"
　　"现在不凉了。"
　　"为什么。"
　　"你攥了五年。"
　　方舟奕没说话。他闭了眼。廖靳希的手在他脸上。暖的。干的。
　　"学长。"
　　"嗯。"
　　"我们回去吧。"
　　"回北京？"
　　"嗯。"
　　"花呢。"
　　"带着。"
　　"你买了几束。"
　　"一束。"
　　"一束够吗。"
　　"够。一辈子一束够了。"
　　高铁上。回北京。G32。方舟奕靠窗。廖靳希靠门。中间一拳。后来没了。
　　方舟奕的手放在廖靳希腰上。轻的。隔着灰卫衣。
　　廖靳希低头看着花。蓼蓝花。蓝紫色的。攥在手里。茎细的。
　　"你手酸吗。"方舟奕说。
　　"……不酸。"
　　"你攥了一路。"
　　"……不想放。"
　　"到了放花瓶里。"
　　"你有花瓶？"
　　"买一个。"
　　"你买。"
　　"我买。"
　　方舟奕掏出手机。备忘录。翻到最下面。最后一行："六月。毕业。他说'好'。我养你。"
　　他打了新的一行："三月。西湖。排椅。蓼蓝花。他说记一辈子。我说好。"
　　存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浙江退了。安徽。江苏。山东。河北。北京。
　　廖靳希靠在他肩膀上。灰卫衣。头发短的。花在手里。蓝紫色的。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