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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失联了 方舟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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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奕回家的时候,卫衣袖口被他攥出了两团褶皱。
他坐在床沿上。
手机亮了。
廖靳希:"过隧道了信号不好到了发你"
方舟奕打字:"好。"
发了。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五分钟。没有新消息。正常。高铁过隧道信号不好。
他放下手机,环顾房间。高考完之后他没怎么收拾——书堆在桌上,卷子摞在角落,笔筒里插着十几支笔。墙上那道新画的"183"在暖光灯下看不太清。他躺在床上,卫衣的帽子盖住半张脸。廖靳希的味道从布料里透出来,洗衣液混着一点薄荷味,还有汗——今天太热了,廖靳希的卫衣后背洇了一小块汗渍。
方舟奕把脸埋进帽子里。
手机震了。
他猛地抬头,拿过手机。
廖靳希:"出隧道了"
方舟奕打字:"嗯"
"还有四小时到"
"好"
"你吃饭了吗"
"没"
"去吃"
"不想吃"
"方舟奕"
"嗯"
"去吃饭"
"……好"
方舟奕从床上起来。卫衣穿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盖过了指尖。他去厨房煮了一包泡面。不是廖靳希说的那种挂面——他懒得煮。泡面,开水,三分钟。他坐在餐桌前吃,眼泪掉进汤里。咸的汤里又多了点咸。
八月二十号。廖靳希到北京第一天。
方舟奕一夜没睡好。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摸手机。凌晨四点、六点、七点。最后一次七点四十二分,消息来了。
廖靳希:"到了"
两个字。方舟奕盯着屏幕。到了。北京。清华。宿舍。
他打字:"宿舍怎么样"
"四人间目前到了两个还有一个空着"
"室友好不好"
"一个山东的一个广东的都还行"
"山东的那个话多吗"
"多"
"……你受得了吗"
"还行他打游戏不吵"
"广东的那个呢"
"安静 戴眼镜 一直在看书"
"像你"
"不像他看的是小说"
方舟奕笑了。早上八点,他坐在床上,穿着廖靳希的卫衣,笑了一下。
"学长"
"嗯"
"今天干嘛"
"收拾东西下午去领校园卡明天有新生导引"
"累吗"
"还好"
"别太累"
"嗯"
八月二十一号到二十五号。
消息正常。每天十几条,早安晚安,中间偶尔聊几句。廖靳希发了一张宿舍的照片——四张床,上下铺,他住上铺。桌面很小,他只放了台灯、笔筒、笔记本电脑。方舟奕认出了那个笔筒——他亲手插好笔的那个。
方舟奕发了西湖的照片、家里的照片、银杏树的照片。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一点,边缘开始卷。
八月二十三号晚上,第一次视频通话。
方舟奕洗了头才接的。他坐在床上,把手机支在枕头堆上,点接听。
屏幕里出现廖靳希的脸。宿舍的灯光是白的,比杭州的暖光冷。廖靳希躺在上铺,手机举着,角度有点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压得有点乱——上铺矮,坐不起来,只能躺着。
"学长。"方舟奕说。
"嗯。"
"你头发乱了。"
"上铺磕的。"
"磕的?"
"起来撞了一下。"
"你撞了?"
"嗯。"
"疼吗?"
"不疼。"
方舟奕笑了。屏幕里廖靳希的脸比记忆里瘦了一点。才五天。颧骨好像明显了。
"你看我干嘛?"廖靳希说。
"看你头发。"
"我头发怎么了?"
"翘了一块。右边。"
廖靳希伸手按了按右边,没按下去。
"按不回去。"
"用点水。"
"懒得起来。"
"你在上铺起不来?"
"起来了磕头。"
方舟奕笑出了声。视频里廖靳希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笑意。
"学长。"
"嗯。"
"北京冷吗?"
"还行。比杭州凉快。"
"你带外套了吗?"
"带了。你塞的那件灰的。"
"灰卫衣?"
"嗯。今天穿了。"
方舟奕盯着屏幕。廖靳希身上那件黑色的,不是灰的。
"你没穿。"
"明天穿。"
"你骗人。"
"没骗。"
"那你拍一张给我看。"
"不拍。"
"为什么?"
"丑。"
"你穿什么都好看。"
"……闭嘴。"
视频打了四十七分钟。方舟奕舍不得挂。最后廖靳希说"睡了",他才挂。挂了之后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屏幕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穿着廖靳希的灰卫衣,头发也乱了,眼睛有点红。
八月二十六号到三十一号。第二周。
回复开始慢了。
不是不回。是慢。从秒回到几分钟,从几分钟到半小时,从半小时到两小时。方舟奕盯着对话框,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八月二十八号。
方舟奕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两小时四十分钟后:"图书馆刚出来"
"这么晚?"
"嗯写报告"
"什么报告?"
"新生导引的三千字"
"你写了多久?"
"六小时"
"六小时?"
"中间查资料"
"吃晚饭了吗?"
"没"
"你又没吃!"
"吃了个面包"
"面包不是饭!"
"图书馆关门了食堂也关了"
"你不会点外卖吗"
"懒得下楼"
方舟奕看着屏幕。他打字:"明天我教你点外卖。你那个区域能送到宿舍楼下。"
"好"
"真的好不是敷衍我"
"真的好"
"你每次说好我都不信"
"那我说不好?"
"……你说好"
方舟奕放下手机。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C程序设计》。他翻到第十七页,廖靳希画的流程图还在。他看了两遍,没看懂。
以前不懂可以问。现在问了要两小时才回。
他合上书。
九月一号到七号。第三周。
方舟奕去学校领了录取通知书的补充材料——新生手册、宿舍分配、报到流程。他八月三十一号收到了正式的入学须知。九月十五号报到。
他还有八天。
廖靳希的消息越来越少。不是不回——是隔天回。方舟奕九月三号晚上发了条"今天热不热",九月四号下午才收到"还行"。
方舟奕盯着那个"还行",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个"哦"。
对面没回。
九月五号。方舟奕翻到了那个旧信封。
他在收拾房间的时候——他爸让他把高中的东西理一理,考上大学了,该收起来了。他从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封死,塞着一张折好的信纸。
他拿出来。展开。
字迹是他自己的。高一的。歪歪扭扭的,比现在丑多了。纸角发黄了,折痕处有断裂的细纹。
廖靳希:
我不知道该把这张纸放哪里。写完了又不敢给你。塞进抽屉里吧,怕我爸翻到。带在身上吧,怕洗衣服洗烂了。那就先放这儿。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这封信。写了三遍。第一遍写"你好我是方舟奕请多指教",太假了。第二遍写"我喜欢你",太短了。第三遍是这版。
我喜欢你。不是学弟对学长的那种。是想跟你待在一起的那种。是看到你站在银杏树下就想走过去的那种。是你给我讲题的时候我其实一道都没听懂但我不想让你停下来的那种。
但我不会给你的。
因为你是学长。因为你要考清华。因为我要考北京。因为在我们都到北京之前,这件事不能开始。
所以我把这封信放在这里。等有一天我考上了,我亲手给你。
等我。
方舟奕
高一第二学期五月十七号
方舟奕坐在地上,信纸摊在膝盖上。
他高一写的。高一。他那时候就知道了。写了三遍。塞进抽屉。没给。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等我。"
他等了。两年。从高一到高三。从五月到六月。从杭州到北京。
他考上了。他亲手给了吗?
没有。他给的是另一封信——高考结束那天银杏树下,廖靳希给他的那封。他没来得及给自己的。
他拿着信纸,手指在"等我"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手机亮了。
方舟奕扑过去看。
不是廖靳希。是王浩。
"方舟奕你录取通知书到了吗我到了杭州电子哈哈哈哈哈"
方舟奕打字:"到了。北京。"
"牛逼啊 北京!什么时候走?"
"九月十五号。"
"那还有十天。一起玩?"
"再说吧。"
方舟奕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推上。
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他高一贴的一张海报——科比·布莱恩特,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他没撕。
九月八号到十四号。
失联开始了。
不是完全不回。是方舟奕发了消息,石沉大海。九月八号发的"北京降温了吗",到九月十号没回。九月十号发的"我九月十五号走",没回。九月十二号发的"学长",没回。
方舟奕打了廖靳希的电话。
响了六声。忙音。
再打。关机。
方舟奕坐在地上,手机贴在耳边。忙音嘟嘟嘟的,他没挂。他听着忙音,听了很久。
他打开微信。对话框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一月,方舟奕发的"学长那道有机推断题第二步为什么不是取代",廖靳希回的"因为羟基在邻位空间位阻"。
最下面是他九月十二号发的"学长"。
中间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几千条。从"学长那道题"到"想你了"。从薄荷糖到银杏树。从火锅店到动物园。从西湖骑车到图书馆流程图。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三月。翻到二月。翻到一月。翻到去年十二月——第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
"学长,你听得到吗?我……我想问那道题。算了,你打字吧。"
他的声音。十七岁的。比现在尖一点,紧张,结巴。
他一条一条听。语音消息有三十多条。他从头听到尾。最后一条是九月三号——"今天热不热"。他的声音。变了。低了一点,稳了一点。但还是会紧张。
他翻到图片。廖靳希发的宿舍照片。方舟奕发的西湖。银杏树。长颈鹿馆。熊猫馆。廖靳希的侧脸。廖靳希的手。廖靳希的背影。方舟奕自己拍的,大部分是偷拍。
最后一张是八月二十号。廖靳希发的。"到了。"配了一张高铁窗外的照片。铁轨、田野、远处的山。
方舟奕盯着那张照片。窗外是北京的方向。
九月十三号。方舟奕去银杏树下。
他一个人去的。六月的叶子是绿的,七月的叶子开始泛黄,八月的叶子黄了一半,九月的叶子——掉了。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的。树干还是那么粗,树皮还是那么糙。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风一吹,叶子又掉下来几片。
他想起六月九号。高考结束那天。他走到这里,廖靳希靠在树干上,手里翻着书。他走过去,拆了信封。信纸上写满了字。他哭了。廖靳希说"笨蛋"。
他想起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那天。他撞上去抱住廖靳希。通知书贴在两个人中间。廖靳希说"你来了"。
他想起八月十八号。路灯下。廖靳希给他扶正帽子。说"明天见"。
他想起八月十九号。火车站。廖靳希回头,隔着闸机比口型。"等我。"
方舟奕站在银杏树下,九月十三号的下午,穿着廖靳希的灰卫衣。卫衣洗过了,味道淡了。他洗了两次,第一次手洗的,搓袖口的时候哭了,水混着眼泪一起流进下水道。第二次机洗,他站在洗衣机前面看着滚筒转,转了四十分钟。
味道淡了。但还在。
他坐在树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最后一颗。柠檬的。他拆了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眯了眼。
糖纸他没扔。折好,放进信封里。跟那封没送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他坐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树影变黑,久到他腿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拿出手机。对话框。他打字——
"学长。我十五号走。北京见。"
没发。
他盯着屏幕。光标闪着。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他按了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方舟奕看着那行字。红色的。小小的。在屏幕中间。
他退出来。对话框变了。不是绿色的气泡了。是灰色的。顶部写着——"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他拉到最下面。他九月十二号发的"学长"。九月十号发的"我九月十五号走"。九月八号发的"北京降温了吗"。全都是灰色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更早。九月五号他发了一条"你那边还好吗",也是灰的。他没注意。他以为没发出去,没在意。
被拒收了。
不是没看到。是拒收。
方舟奕站在银杏树下,九月十三号的傍晚。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树干粗,枝叶黄,叶子在风里哗啦响。
他走了。
九月十四号。走前一天。
方舟奕在家收拾行李。他爸在客厅看电视。方舟奕的房间门开着,行李箱摊在床上。他收拾得很慢。不是像廖靳希那样一件一件叠好——他是胡乱塞的。衣服、书、充电器、洗漱用品。塞了一半,停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信封。牛皮纸的。里面有两样东西——他高一写的信,和一颗柠檬糖的糖纸。
他看着信封。封口没封。他翻出胶水,涂了一条,封上了。
他把信封放进行李箱最里层。贴着底板。用衣服压住。
他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手机在床头。他拿起来。微信。对话框。灰色。拒收。
他点开廖靳希的头像。头像换了。之前是银杏树的照片——方舟奕拍的。现在换了一张。黑的。纯黑的。什么都没有。
方舟奕盯着那张黑色头像。看了很久。
他退出对话框。打开通讯录。廖靳希的名字还在。他点进去。备注是"学长"。他没改过。
他按了"删除"。
弹窗:"将删除该联系人,同时删除你们的聊天记录。确定吗?"
方舟奕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按了取消。
九月十五号。方舟奕走。
杭州东站。早上七点五十的高铁。他爸送他。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爸说。
"嗯。"
"北京冷。多穿点。"
"带了。"
"钱够吗?"
"够。"
方舟奕拉着行李箱过安检。他爸站在外面,挥了挥手。方舟奕点了点头,没回头。
他找到检票口。G32次。跟廖靳希坐的是同一趟车。同一个检票口。同一个闸机。
他走到闸机前。刷身份证。门开了。他拉箱子进去。
站台。高铁停在轨道上。白色的。车身上写着"复兴号"。
他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他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架子上,坐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他拿出来。对话框。灰色。拒收。
他打开地图。搜"清华大学"。路线出来了。地铁四号线,十三站,四十分钟。
他关了地图。靠在窗玻璃上。
车动了。杭州的站台往后退。他看着窗外——铁轨、电线杆、楼房、树。一样一样往后退。跟八月十九号廖靳希看到的一样。
他拿出那颗糖。不是柠檬的。是薄荷的。最后一颗。他拆了糖纸,放进嘴里。
凉的。从舌尖凉到喉咙。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