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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京 九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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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四十。
高铁进北京南站的时候方舟奕没睡着。他全程靠在窗玻璃上,薄荷糖含化了三颗,舌尖麻了一路。
出站台。北京的天比杭州高,云薄,阳光白得发硬。他拉着行李箱走,风灌进领口——他穿了件长袖,还是觉得冷。不是杭州的闷热,是干的、刮脸的那种冷。
地铁四号线。他坐在车厢里,行李箱卡在两腿中间。旁边一个女生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他听不懂——不是方言,是语速太快。他低头看手机。对话框还是灰的。他锁屏。
四十分钟后,中关村站。出来走十分钟到学校东门。
方舟奕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字。他爸让他拍照发过来,他拍了,发了。他爸回了一个"好"。
报到流程不复杂。新生手册上写得很清楚:先到院系领表,再去宿舍办入住,最后去领床上用品。方舟奕一路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地方——他路痴,廖靳希说对了。
宿舍是四人间。他在三楼,靠楼梯口那间。推门进去,已经有两个人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在铺床,一个寸头的在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在屏幕上狂点。
"你好。"方舟奕说。
戴眼镜的抬头看他:"你好你好,你也是计算机系的?"
"对。"
"我叫陈远。河北的。"
"方舟奕。浙江。"
寸头摘了耳机:"周临。四川的。"
"你好。"
方舟奕找到自己的床位——靠窗下铺。他把行李箱放上去,拉开拉链。衣服胡乱塞的,拿出来皱成一团。他抖了抖,铺在床上,没管了。
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
对话框。灰的。
他退出微信,打开地图。搜"清华大学"。十二公里。地铁四号线转十五号线,四十分钟。
他没搜别的。关了地图。
九月十六号到十八号。前三天。
方舟奕没去找廖靳希。
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找了之后怎么办。站在宿舍门口说"我来了"?然后呢?对方拒收消息,他跑去敲门,人家不开门,他站走廊里当傻子?
他没去。
他去了该去的地方。教室、食堂、图书馆。计算机系的课表他早看过了,第一周全是导引课,不点名。他还是去了。坐在最后一排,听老师讲C语言的历史,从贝尔实验室讲到Unix讲到Linux。他听进去了,记了笔记。
食堂吃了三次。第一次打了一份红烧肉,咸的。第二次打了西红柿鸡蛋,还行。第三次去了一趟校外,找了家杭州小笼包,咬开一嘴汤,烫了舌头。
他给王浩发了消息:"北京食堂难吃。"
王浩秒回:"杭州的就好吃了?"
"至少不难吃。"
"你适应一下 我听说北方菜都咸"
"不是咸。是齁。"
"你口味淡跟你们学长学的吧"
方舟奕盯着"学长"两个字。打了"他不在"三个字,没发。删了。
"嗯。"他发了这个。
王浩没再问。
九月十九号。第四天。
方舟奕去了清华。
不是去找人。是去图书馆。他跟自己说,是去图书馆。清华的图书馆比他们学校的大三倍,书多,环境好,他去看书,不找人。
他坐地铁到的。西门进去,一路问路问到图书馆。刷身份证进不去——不是本校的。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退出来了。
他绕着校园走了一圈。九月北京的梧桐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干。他走过一栋教学楼,看见走廊里坐了一排人,趴在桌上睡觉的、看书的、打字的。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没看见。
他走到宿舍区。紫荆公寓。楼门口有门禁,进不去。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三号楼。廖靳希住三号楼。他抬头看——四层。最左边那间。他不知道哪间,但他知道是四层。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他站了五分钟。转身走了。
九月二十号到二十五号。第一周结束。
方舟奕开始规律地过日子。七点起,食堂吃早饭,八点上课,十二点午饭,下午自习或者回宿舍打游戏,六点晚饭,十一点睡。偶尔失眠,翻到两点,起来打游戏。周临被他键盘声吵醒过一次,骂了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他没再打开那个对话框。不是忘了——是刻意不点。他把廖靳希的聊天框往下滑了,滑到最下面,被新消息盖住了。王浩的、班级群的、辅导员的。他每天看群消息,回几句。
但他知道那个对话框在哪。第七个。从上面数下来第七个。他每次打开微信都会扫到那个位置。灰色的。他不去点。
九月二十三号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亮着。他翻到第七个,停了一下。没点。锁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不像他杭州家里的墙,有铅笔杠。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
九月二十六号。周六。
方舟奕没课。他睡到十点,起来洗了个澡,去食堂买了个煎饼。回来路上经过校门口的快递站,他取了个快递——他爸寄的,两包杭州的藕粉和一盒知味观的糕点。
他拆了糕点,给陈远和周临各分了两个。周临咬了一口:"这什么?"
"桂花糕。"
"甜的。"
"杭州的。"
"好吃。"
方舟奕把剩下的放桌上。他拆了一包藕粉,拿热水冲了。藕粉化开要搅,他搅了很久,搅到没有颗粒。喝了一口。甜的,藕的清香。他小时候他妈冲给他喝。后来他妈走了,他爸不会冲,结块,他就不喝了。高中住校之后更没喝过。他爸这次寄过来,他冲了第一包。
他喝着藕粉,手机震了。
不是廖靳希。是班级群。王浩发的:"有人在北京吗我查了咱们班七个在北京上学的"
下面有人接:"我也在北京人大"
"我北航"
"我北邮"
方舟奕打字:"我在北京。XX大学。"
发了。群里炸了。七个人,三个在群里,四个没加群。方舟奕加了另外两个人的微信。一个叫林晓,中国政法。一个叫赵锐,北理工。
林晓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聚啊 北京这么大总得认识几个人"
方舟奕回:"行。"
赵锐:"这周六?"
方舟奕打字:"可以。"
他把手机放下。藕粉喝完了,碗底有一层薄薄的藕粉结块。他拿勺子刮了,刮不干净。
九月三十号。周六。聚。
六个人。方舟奕、王浩(他在北京?不,王浩在杭州电子——他没来。是另外五个:方舟奕、林晓、赵锐、人大那个、北航那个、北邮那个)。六个高中生,散在五所学校,凑在五道口一家烧烤店。
方舟奕最后一个到。推门进去,油烟味扑面。五个人围一张桌子,已经在点了。他拉开椅子坐下。
"方舟奕!"北航那个叫刘畅的喊他,"你坐这儿。"
方舟奕坐下来。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花生米和一打啤酒。
"喝吗?"赵锐问他。
"喝。"
刘畅开了瓶,倒了一杯推给他。方舟奕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眉,咽下去了。
"你不行啊。"林晓说,"一脸不能喝的样子。"
"能喝。"
"能喝你皱什么眉?"
"烫的。"
"冰的你还烫?"
方舟奕没解释。他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
菜上来了。烤串、烤茄子、烤玉米、腰子、鸡翅。六个人围着桌子吃,说话声音大,盖过了烧烤店的BGM。他们聊高中——谁和谁谈了又分了,谁复读了,谁去了国外。方舟奕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接一句。
"方舟奕你那个学长呢?"北邮那个叫孙浩的突然问,"就是保送清华那个。叫什么来着?"
方舟奕的筷子停了一下。
"廖靳希。"他说。声音平的。
"对对对。他在清华怎么样?你们还有联系吗?"
方舟奕夹了块烤茄子。嚼了。咽了。
"有。"他说。
"他忙不忙?听说清华课特别重。"
"嗯。忙。"
"你俩还天天聊天吗?"
方舟奕喝了口啤酒。
"还聊。"他说。
"羡慕啊。有个清华的学长带着,你计算机肯定学得好。"
方舟奕没接话。他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闷了。苦。比刚才更苦。
旁边林晓在说别的事了。话题过去了。没人再提廖靳希。
方舟奕又开了一瓶。倒满。喝了一半。
"你慢点。"赵锐说,"后劲大。"
"没事。"
他没事。
十月份。
方舟奕开始上正课了。数据结构、离散数学、大学英语。他数学底子好,高数不吃力。C语言作业写了三遍才过——不是不会,是格式不对,老师要求严格。他改了三遍,第三次过了。
他加入了学校的一个编程社团。每周三晚上活动,写代码、做项目、互相review。社长是个大二的,叫陆衡,话多,技术好。方舟奕去了两次,写了个小程序——一个命令行版的通讯录,能增删改查。陆衡看了说"基础还行,逻辑清晰,就是界面太丑"。
"命令行要什么界面?"
"你以后做前端就知道了。"
"我不做前端。"
"迟早的事。"
方舟奕没理他。但他回去之后真的学了点前端的东西。HTML、CSS。对着教程写了一晚上,做出了一个灰底白字的网页,中间一行字:"Hello World."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截了图。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第七个。灰的。
他锁屏了。
十月中旬。降温。
北京的风变了。不是九月那种干冷,是带着刀子的那种。方舟奕穿了廖靳希那件灰卫衣,外面套了件夹克。卫衣洗过三次了,味道几乎没了。他闻了闻袖口——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廖靳希的。
他站在宿舍窗前。北京的秋天短。树叶黄得快,风一吹就掉。他想起杭州的银杏树。九月的叶子掉了一地,现在十月了,不知道扫了没有。
手机震了。他扑过去看。
辅导员:"方舟奕同学,下周一的课调到周三了,注意群通知。"
不是。
他回了个"收到"。锁屏。
十月二十号。方舟奕又去了清华。
这次他没去图书馆。他直接去了紫荆公寓三号楼。站在楼外面。下午四点。进出的人很多,背着书包的、拿着快递的、三三两两聊着天的。他站在对面那棵杨树下,看着门口。
他站了四十分钟。
没看见。
他转身要走,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他接了。
"喂。"
"方舟奕?我是陆衡。周三活动你别忘了,这次要做小组项目,你跟李睿一组。"
"知道了。"
"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风大。"
"你在外面?"
"嗯。"
"行。别忘了周三。"
"嗯。"
挂了。方舟奕把手机装回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三号楼四层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
他走了。
十月三十一号。万圣节。
方舟奕没过。他在宿舍写代码。小组项目,做一个学生管理系统。他负责数据库那块,建表、写SQL。写到凌晨一点,bug没调出来——外键约束一直报错。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关了电脑。
周临在打呼噜。陈远翻身了,嘟囔了一句梦话。
方舟奕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他睁着眼。
他想起去年万圣节。高中不让过,但王浩搞了个南瓜灯放在桌上,被班主任没收了。廖靳希坐在前排,什么都没做。方舟奕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个人连过节都不动心的吗?
后来晚自习下课,他在廖靳希抽屉里发现了一颗橘子味的糖。他没塞的。不是他塞的。
那是廖靳希自己买的。
方舟奕翻了个身。面朝墙。
十一月份。北京入冬。
方舟奕的灰卫衣穿得少了。太薄。他爸又寄了一件羽绒服过来,黑色的,长款。他穿上,到膝盖。北京的风灌不进去了。
他没再去清华。
不是不想去了。是他跟自己说:别去了。去了没用。人家拒收消息,你去宿舍楼下站着,人家不知道还是不理你。你不是没去过。去了两次了。没用。
他把那件灰卫衣叠好,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跟那个旧信封压在一起。
他跟自己说:等哪天想通了再拿出来。
他不知道哪天能想通。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
方舟奕考了。高数87,C语言92,离散数学78。离散拖了后腿——他逻辑没问题,但证明题写不规范,老师扣了分。他拿到卷子看了错题,改了,放进文件夹里。
他给王浩发了成绩。王浩回了:"牛啊 高数87 我高数才62"
"你该刷题了。"
"我刷了刷了三道就困了"
"三道不够。"
"你刷了多少?"
方舟奕想了想。"五十道。"
"……你变态。"
方舟奕没回。他看着屏幕。对话框第七个。灰的。他没点。
他打开文件夹。期中考卷子旁边是那张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名。他考上了。他来了。北京。
他做到了。
但那个人不在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走了——是退了。从他的生活里退出去了。消息拒收,头像变黑,人找不到。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方舟奕把文件夹合上。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写代码。写那个学生管理系统。外键约束的bug他第二天调出来了——是表名拼错了,少了一个字母s。
他盯着那行代码看了两秒。少了一个s。整个关系就断了。
十一月底。方舟奕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廖靳希。是一个陌生号码。北京的。他接了。
"喂,请问是方舟奕吗?"
"对。"
"我是清华计算机系教务处的。请问你认识廖靳希吗?"
方舟奕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认识。"
"他之前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写的你的名字和电话。最近我们联系不上他,想确认一下——"
"联系不上?"
"对。他两周没来上课了。辅导员去找过,宿舍没人。手机关机。你最近有联系他吗?"
方舟奕的喉咙发紧。
"没有。"
"哦……那你有他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
"好的。打扰了。如果你之后联系上他,麻烦让他回个电话给院系。"
"好。"
挂了。
方舟奕坐在椅子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那栏多了一串号码。
两周没来上课。手机关机。宿舍没人。
他站起来。拉开行李箱。翻到底层。灰卫衣下面压着那个旧信封。他拿出来,拆开。信纸。高一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盯着最后一行——"等我。"
他等了。他来了。人不在了。
方舟奕把信纸折回去。没封。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打开微信。第七个。灰的。
他点进去。对话框。最下面是他九月十五号发的"学长。我十五号走。北京见。"灰色的。前面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
两周没来上课。手机关机。宿舍没人。
方舟奕把手机扣在床上。他站起来,换了件衣服,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他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