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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期 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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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气味散尽后的第一个早晨,凯恩在主帐召集了所有队长。
二十三个人站满了帐篷。凯恩没有坐,他站在地图桌后面,等最后一个人进来,才开口。
“这三天东头的事,”他说,“你们都闻到了。”
没有人出声。
“从今天起,营里的人怎么说,我不管。”凯恩的声音很平,“但有一个字传出这座营地——传到阿尔芬,传到维尔登,传到任何一个商队、驿站、酒馆——我不查是谁说的,我查是哪一队的,我把那一队全部吊在营门口。”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炭爆。
巴托第一个出声答应。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散会的时候,凯恩听见有人在帐外压低声音说:“团长这是护上了。”另一个人说:“护什么护,那是他的东西,他不让别人碰。”
凯恩没有回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个。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怪。
奥利维耶在床上又躺了两天,第三天照常出现在军议上。剑挂在腰间,扣子扣到最上面,脸色比以前更白了一些。所有人都看着他,那种看法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眼神里有轻蔑、有好奇、有不情不愿的佩服,现在多了一样东西,一种说不清楚的、近乎小心的打量。好像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冬天站在帐篷里跟他们一起算粮道,挑人手,跟军需官一车一车对草料账的那个人,原来是一个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
奥利维耶对这些眼神照单全收,一个也没有回应。他照常说话,照常指出地图上的错误,照常在散会以后留下来回答巴托的问题。
只有凯恩知道哪里变了。
他不再在军议上看别处了。奥利维耶说话的时候,凯恩看着他;奥利维耶不说话的时候,凯恩也看着他。他会注意到奥利维耶站久了会不自觉地换重心,会注意到他在帐篷里太热的时候额角出汗,会注意到他拿笔的手偶尔抖一下。
夜里他还是去,但不是每晚。
有些晚上他去了,只是坐着,把当天的斥候报告摊在小桌上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半夜,然后走。奥利维耶在床上躺着,也不说话,两个人隔着一盏灯,谁也不先开口。有一次凯恩看报告看到一半,抬头发现奥利维耶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他看了那只手很久,最后站起来,把它放回毯子里,自己出去了。
可是第二天晚上,他会忽然又变回原来的样子,甚至更凶。像是要惩罚自己头一天晚上的那点软弱,又像是要证明给谁看。他没有变,他还是来报仇的。
奥利维耶对这两种晚上一视同仁地承受。
他们谁也没有提那三天。
二月中旬,凯恩派了一个人回阿尔芬。
这件事他不是头一回查。进铁鸦团的第三年,手里头一回有了闲钱,他就托人从阿尔芬买过温特堡案的判决抄本。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人证俱在,时间、地点、动机,每一条都指向他。他从头看到尾,然后把它扔进了火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找的是凶手,可他心里早就认定,那个把他推出去的人比凶手更可恨。凶手是谁,反倒没那么要紧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问,死的那个人做过什么。
派去的人叫索尔,是铁鸦团里最会伪装的斥候,能说四种方言,在阿尔芬城住过两年。凯恩给了他一袋金币。
“去温特堡,不用碰官府的东西。”凯恩说,“找温特堡家当年的旧人,管酒窖的、赶车的、伺候那位少爷的,出了事以后被打发走的。我要知道他死前那半年去过哪里,见过谁,喝醉后对什么人说过什么。”
索尔点点头。
“还有,”凯恩说,“案子结了以后,温特堡家得了些什么,是谁给的。”
索尔什么也没问,收好钱袋走了。
凯恩站在营门口目送他走远,一回头,看见奥利维耶站在不远处的操练场边上,正看着这边。
两个人隔着半个营地对视了一会儿,奥利维耶先转开了脸。
三月初,梅兹河的冰开始响了。
布伦恩那一段比下游早开了整整半个月。斥候回来报告的那天,帐里很久没有人说话:照凯恩原来的打算,这时候三千人正在对岸烧粮仓,身后的河已经开了。
能打的,只剩下一处。
磨坊那一仗以后,维尔登人的粮车不敢再走那条路,改在更下游的灰柳渡口过河。渡口在第二道营寨背后,岸边有一道旧石码头,码头后面的河湾里泊着二十几条平底船,冬天拖上岸,用油布盖着,等开春冰一化,就拿来运粮、运兵。
船一烧,河一开,第二道营寨的粮就接不上了,开春往西岸增兵的打算也落了空。
去渡口的路是奥利维耶画的。从营地往下游走,不走大路,走布伦恩村东边的回水湾。那一片冰看着薄,维尔登人的巡逻从来不往那里去;可冰底下是浅滩,水只到马膝,就算踩破了也淹不死人。顺着回水湾摸过去,正好绕过维尔登人的第二道营寨,再往下走一段,出来就是灰柳渡口的石码头。
“这条路只有十二天能走。”他在军议上说,手指点着图,“回水湾的冰一化,底下就是烂泥,人马都过不去。进去一夜,烧船,守住码头十天,等上游的冰排下来,他们就是再从别处弄来船,也下不了水。然后出来,时间刚好。”
“十二天够了。”凯恩说,“谁带路。”
“我。”
帐篷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你是担保人。”凯恩说,“合约写明了,不得离开营地一里之外。”
“合约也写明了,担保人的一切行止听从团长调度。”奥利维耶说,“你调度我去,我就去。”
“我不调度。”
“那你找第二个认识这条路的人。”奥利维耶看着他,“去年秋天烧磨坊,走的就是这条路。阿尔芬骑兵团里走过的有四个人,两个死在入冬那一仗,一个在阿尔芬城养伤,还有一个是我。”
军议散了以后,凯恩把他留下来,两个人在帐篷里吵了很久。准确地说,是凯恩一个人在吵。奥利维耶站在那里,一句也不辩,只是在凯恩每一个理由说完以后,把那条路线的危险和必要重新说一遍,一个字也不改。
最后凯恩一拳砸在地图桌上,压地图的箭头跳起来,滚到地上。
“我凭什么信你?”他说,“两百个人,跟着阿尔芬的担保人,摸到维尔登人眼皮底下去。你带错一步,这两百个人就一个也回不来。”
“那就让巴托走在我后面。”奥利维耶说,“我带错一步,他砍我。”
凯恩看着他。
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他看见这个人站久了会不自觉地换重心,看见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领口上面,脸色惨白一片。不久之前,这个人还烧得连碗都端不稳。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看了一会,他弯腰把那枚箭头捡起来,放回桌上。
“跟在我旁边。”他说,“一步都不准离开。”
出发那天早上,奥利维耶在马厩后面吐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前一天晚上没吃多少,早上起来也只喝了半碗燕麦粥,可是走到马厩,闻到伙房那边飘过来的煎肥肉的味道,胃里就翻了起来。他扶着马厩的木栏,吐到最后只吐出一点酸水。
他用雪擦了擦嘴,回头,看见伊薇特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拎着一筐要洗的衣服,就那么站着看他,表情很奇怪。
“早上风大。”奥利维耶说,“吹得胃里不舒服。”
伊薇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从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他,然后转身走了。
那十二天后来被铁鸦团的人说了很多年。
他们说阿尔芬的白墙骑在最前面,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一根长杆,在回水湾里每走几十步就用杆子敲一敲冰面,听声音。他们说他从来不看地图,那条路就在他脑子里,哪一段冰厚、哪一段冰薄、哪一处底下是烂泥,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他们说进去那一夜起了雾,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全队停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牵着马往前走了半里地,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冰碴子,说:可以走了,跟着我。
天亮的时候,河湾里那二十几条船已经烧起来了。
他们说得最多的,是第六天。
头五天,维尔登人派了两回人想抢回码头,都被石码头后面的弩手打了回去。第六天,三百多个骑兵从第二道营寨里冲出来,这一回是要拼命的。混战里凯恩的马被一支矛刺中,摔倒的时候把他甩了出去。他在码头边结冰的河岸上滚了两圈,刚撑起身子,一个维尔登骑兵的马刀已经到了头顶上。
然后那个骑兵就从马上掉了下来。
奥利维耶是从侧面撞过来的,用的是骑兵团最常用、也最不要命的那种冲法:连人带马整个撞上去。凯恩看见他的剑从那个骑兵的锁骨上方斜着劈进去,看见血在冰面上溅开一大片,看见他勒住马,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就一眼。很快。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他就调转马头,冲回了混战里。
他们守满了十天。维尔登人从下游拖来过两回船,两回都被一把火烧掉。第十天,上游的冰排下来了,河面上全是互相撞击的冰块,船下不了水,渡口也用不成了。他们从回水湾原路撤回的时候,脚下的冰已经开始发软。
铁鸦团死了十九个,伤了四十多。维尔登人的第二道营寨断了粮,月底就拔营往南撤了。照凯恩原来那个三月中旬的方案,过了河的三千人,一个也回不来。
回营的路上,奥利维耶在马背上差一点摔下来。
那时候天快黑了,队伍走在河滩上,他忽然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凯恩就在他旁边,伸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
“……没事。”奥利维耶坐正了,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有点累了。”
凯恩没有松手。一直到回营,他都没有松手。
那天夜里凯恩没有去隔壁帐篷。他在主帐里和巴托清点伤亡、核对战利品,忙到后半夜。等他终于有空喘口气,走出帐篷,却发现隔壁帐篷的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伊薇特。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走了。凯恩想叫住她,又没叫。
帐篷里,奥利维耶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一口没喝。
伊薇特刚才进来,把汤放下,说是给伤员熬的,多了一碗。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您这一个月,吃不下伙房的鱼了。”她说。
奥利维耶抬起头。
“早上吐,下午困,闻见煎肥肉的味儿就犯恶心。”伊薇特说,“今天在马上差点摔下来,团长说是累的。我看不是。”
帐篷里很静。
“我……”奥利维耶开口,又停住了。他想说不可能。那药吃了二十五年,凡·德伦医官的方子上写过,吃这么久的人,多半是怀不上了。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这二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从来不在他的人生里。
可是那三天。断了药的三天。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隔着甲衬,什么也摸不出来。
“那三天,”伊薇特说,“我跟团长说过,营里的女人备着一种汤,喝了不会怀上。”
奥利维耶的手停住了。
“头一天我问过一次。最后一天,我又问了一次。”伊薇特说,“过了那天晚上就不管用了。”
她看着他。
“团长两次都说不用。”
那碗汤在奥利维耶手里慢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