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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 烧到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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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整一个上午,凯恩没有离开那座帐篷。
烧到午后,奥利维耶开始说胡话。
凯恩把手按在他额头上,烫得像炭盆边上烤过的石头。帐篷里那股松脂的味道已经藏不住了,一阵比一阵浓,从那人汗湿的颈侧漫出来,漫得满帐都是。
断药三天。凯恩已经明白了,那只锡盒里装的是什么,这一个月他又为什么吃得那么省:药只剩那么多,他只能一粒掰成两半,撑到撑不下去为止。
他起身要去叫医官,手腕被抓住了。
奥利维耶没有睁眼。手指烫得吓人,力气却大得出奇。
“没用的。”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医官治不了这个。”
凯恩站在那里。他当然知道。营里的医官会接骨,会剜箭头,治不了一个断了药的 Omega。能治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样在那只空了的锡盒里,一样就站在这张床边。
帐篷外的风往东边吹。这股味道已经飘出去了,很快整个营地都会知道。这个人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过了今天,就再也藏不住了。
奥利维耶大概也知道。他抓着凯恩的手腕,没有松,也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走。
这一回和之前哪一夜都不一样。他没有逼,也没有找,只是把那具烧得发抖的身体拢过来,顺着它要的给。奥利维耶起先还想忍,咬着牙把脸别开,可那点力气撑不了多久。到后来他整个人贴上来,额头抵在凯恩肩窝里,一声一声地喘。喘到最后,抓着凯恩后背的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烧退下去一点。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奥利维耶醒过来一次。灯已经点起来了,凯恩靠坐在床头,他躺在凯恩臂弯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还有谁知道。”凯恩问。
奥利维耶沉默了很久,久到凯恩以为他又睡着了。
“公爵。”
凯恩的手臂僵了一下。
阿尔芬公爵早年丧偶,此后再没有续弦。凯恩小时候就知道,阿尔芬没有人不知道。一个不娶的公爵,守着一个 Omega 的秘密,不知道守了多少年。
“他为什么替你瞒。”
“因为我有用。”
“就这样?”
奥利维耶抬起眼睛看他,好像不明白这个问题。
“一个 Omega,”凯恩慢慢地说,“伪造登记,在骑兵团里待了二十多年,公爵替他瞒得滴水不漏。”
凯恩坐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那句话不该问,可那股从胸口烧上来的东西已经压不住了。这十二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恨的是这个人亲手把他推开,现在他才发现,比那个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这个人把他推开以后,转身还有一个可以交付一切的地方。
“他碰过你吗。”
奥利维耶愣了一下。
“没有。”
很短。
这种话,他年轻的时候就听过。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很累、很远的笑。
“公爵已经六十八岁了。”他说,“他看着我长大的。”
“我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凯恩说。
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下出了错。
也许是他俯身下去的时候,鼻尖碰到了奥利维耶颈侧,那里的味道浓得像化开的松脂,烫得他整个人一震。也许是他捏着那人的下颌,逼着他说“公爵什么都不是”,而那人看着他,只是摇头,说“他是我的主君”。也许是那句“主君”。
他下手失了分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而那具断了三天药又烧了一天一夜的身体,在他手底下忽然不对了。
奥利维耶先是浑身绷紧,然后开始发抖,抖得停不下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那股味道在一瞬间浓得几乎有了重量,压得凯恩呼吸都窒了一下。奥利维耶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他从来没有发出过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
“……别——”
凯恩停住了。
“别停。”
那两个字说出口,奥利维耶自己都怔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凯恩,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醒,清醒得近乎恐惧。然后那点清醒就被烧没了。他的身体在发烫,烫得不正常,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他整个人往凯恩身上贴,像溺水的人去抓唯一一块浮木。
凯恩撑在他上方,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多年的抑制剂,一个月的半量,三天的断药,一整夜的高烧,再加上刚才那一场——所有压下去的东西在同一刻反扑了回来,而且是成倍地反扑。
凯恩出去吩咐卫兵的时候,声音冷静得出奇。
“这座帐篷方圆三十步不许有人。”他说,“去找巴托,告诉他这三天营务归他。谁敢往这边多走一步,砍脚。”
卫兵脸色发白地跑了。凯恩转身要回去,看见伊薇特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桶刚打的热水。她大概是闻到了,整个营地东头的人恐怕都闻到了。
她什么也没问,把水桶放在帐篷门口,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旁边。
“干净的布,还有盐。”她说,“他会出很多汗,得给他喝盐水,不然人会虚脱。热潮第一天最凶,第二天夜里会缓一阵,第三天收尾。”她看了他一眼,“团长,断药的热潮,跟平常的不一样。”
凯恩点了点头,拎起水桶。
“还有一件事。”伊薇特说,“营里的女人都备着一种汤药,热潮期间喝了不会怀上。要不要我去熬——”
“不用。”
伊薇特看着他,看了很久。凯恩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帐帘在他身后落下了。
那几天营地里低声的议论没有断过,但没有一个人真的知道帐篷里面发生了什么。
第一天是混乱的。奥利维耶几乎没有清醒过,他烧得厉害,一会儿冷得发抖、往凯恩怀里钻,一会儿热得把毯子全推开。他抓着凯恩不肯放,指甲在凯恩背上留下一道一道血痕。他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破碎的,凯恩听不清楚,有几句是阿尔芬北边的方言,是他小时候家乡的话。他没有再咬自己的嘴唇,也没有再把声音咽回去。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咽了。
凯恩想要的全都得到了。每一声,每一下,每一个崩溃的,不受控制的反应。他把这个人逼到了他十二年来想象过的每一种失控的样子。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在那些混乱的、断断续续的话里,奥利维耶叫的名字一直是同一个。
不是公爵。不是凯恩。
“尤利安。”
一遍又一遍。烧糊涂了,叫的就是这个。叫得那么自然,好像这十二年来在心里叫过几万遍,现在终于关不住了。
“尤利安……冷……”
凯恩用毯子把他裹紧,抱在怀里。
“尤利安,你别走——”
凯恩把脸埋进他汗湿的头发里,没有回答。
第二天夜里热潮缓了一阵,奥利维耶有大概一个钟头是清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抱着,背贴着一个滚烫的胸膛,有一只手臂从后面环在他腰上。帐篷里点着一盏很暗的灯,炭盆烧得很旺,地上有一只水桶,一叠用过的布和一只空了的盐罐。
他动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醒了。
“喝水。”凯恩说,声音哑得厉害,伸手去拿碗。
奥利维耶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盐水,喝完了,没有转身,只是看着帐壁。
“我说了什么。”他问。
凯恩没有回答。
“……我叫你了,是不是。”
“你叫的是尤利安。”凯恩说,“我叫凯恩。”
奥利维耶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
“对不起。”
凯恩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了。他把脸贴在奥利维耶后颈上,贴在那块最烫、味道最浓的地方。他的嘴唇碰到了那片皮肤,奥利维耶整个人一颤,本能地低下头,把后颈往他嘴边送了送。
那是一个Omega在热潮里最本能的姿势。
凯恩的牙齿抵在那片皮肤上,停了很久,很久。他只需要咬下去。咬下去,这个人就是他的了,永远是他的,公爵也好,阿尔芬也好,……骑兵团也好,全都再也拿不走。
他没有咬。
他把嘴唇移开,在那片皮肤上很轻地碰了一下,像是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睡吧。”他说。
然后热潮又回来了。
第三天黄昏,一切终于平息下来。
奥利维耶睡着了,睡得很沉,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浅。凯恩给他擦了身体,换了干净的毯子,把烧得只剩一点的炭盆添满,然后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
他的样子很糟。手腕上全是指痕,旧的叠着新的;嘴唇破了几处;肩上有一个很深的牙印。不在后颈,在肩膀上,是凯恩某一次差点失控的时候留下的,他最后关头偏开了。
凯恩看着那个牙印,看了很长时间。
帐帘外,伊薇特的声音很低地响起来:“团长,热水。”
他出去接。伊薇特把水桶递给他,没有立刻走。她往帐篷里看了一眼,又看看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背上的血痕渗透了衬衣。
“团长,”她说,“那汤药,现在喝还来得及。过了今晚就不管用了。”
凯恩拎着水桶,站在暮色里。
营地里升起了晚饭的炊烟。远处操练场的方向传来巴托骂人的声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的气味,和帐篷里飘出来的已经淡了很多的松脂香。
“不用。”他说。
伊薇特没有再问。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凯恩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用。也许是报复。让这个人带着他的东西回阿尔芬去,让公爵看看,让全天下看看。也许是别的。也许他只是想在这个人身上,留下一样谁也拿不走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可能。
他没有去想那个“别的”是什么。
他拎着水桶走回帐篷,在床边坐下,把奥利维耶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放回去,掖回毯子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