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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抵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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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奥利维耶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那碗汤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灯芯烧得很短,他没有去剪,就让那团火苗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他在算日子。从热潮那三天往后数,到今天是三十三天。他在骑兵团里见过怀孕的Omega军官,二十几年里也就两三个。他记得他們什么时候开始吐,什么时候穿不上甲,什么时候不得不交出指挥权回家。三十三天,吐是对的,困是对的,在马背上眼前发黑也是对的。
他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隔着甲衬,隔着中衣,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想起伊薇特那句话。两次都说不用。
奥利维耶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慢慢地把这件事想清楚。他用的是想清楚一份战报、一张地图、一条退路的那种方式:冷静,不带情绪,一步一步往下推。
凯恩知道了他是Omega,知道他断了药,知道热潮期间不喝那碗汤会发生什么。凯恩拒绝了,两次。
那么这个孩子,就是凯恩要的。
不是要孩子,是要这个结果。
一个伪造了十七年登记的Omega骑兵团长,带着佣兵首领的孩子回到阿尔芬。登记作假会被揭穿,公爵的默许会被揭穿,温特堡那份旧约会被重新翻出来。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他迟早再也上不了马。他会失去他的位置、他的名声、他这二十多年用命换来的一切。
就像十年前,那个孩子失去了他的名字、他的剑、他回家的路。
一样换一样。很公平。
奥利维耶把这个结论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错处。然后他发现,自己并不恨。
他甚至不觉得难过,只觉得很累,累得想就这样躺下去,什么也不想。可是他的手还放在小腹上,放在那个什么也摸不出来的地方,一点也没有挪开的意思。
这是尤利安的孩子。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防备,像一支从暗处射来的箭,正扎进他胸口最软的地方。他坐在那里,好半天喘不过气来。
尤利安的孩子。那个十一岁偷吃厨房的蜜饯、十四岁第一次在操练场上把他绊倒、十七岁把一柄短剑塞进他手里,说“等我长大了,再给您打一把长的”的孩子。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南边、找了好些年,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一遍一遍想象过是怎么死的孩子。
不管凯恩要的是什么,这个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
天快亮的时候,奥利维耶终于躺了下来。他侧过身,蜷起膝盖,两只手臂环在腰上。
他已经想好了。战事结束,合约期满,他不回阿尔芬。他会写一封辞呈,让人转交给公爵,交还封地,放弃姓氏,骑兵团交给戈德温。他自己往南走,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公爵会明白的。少一个骑兵团长,总比多一桩丑闻好。
这样一来,凯恩的报复只落了一半:他会失去一切,可是阿尔芬不会知道为什么,公爵不会因此被拖下水,孩子也不会在任何人的指指点点里长大。
至于凯恩,他希望凯恩永远不会知道。他希望凯恩拿到援军的钱,打完这场仗,带着铁鸦团去下一个地方,然后某一天在某个酒馆里听人说起,阿尔芬的白墙离开骑兵团,不知去向。那时候他大概会笑一下,觉得报了仇。
这样就够了。
三天以后,奥利维耶第一次拒绝了凯恩。
那天晚上凯恩来得很晚,带着一身寒气和酒味。渡河那一仗之后,维尔登人在下游重新集结,白天的军议吵了两个时辰,巴托和另一个队长差点动手。凯恩进帐的时候脸色很差,什么也没说,伸手就去扯奥利维耶的领口。
奥利维耶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像以前那样轻轻搭着,是握住。五根手指扣在腕骨上,力道很稳,不重,但凯恩发现自己的手往下压不动了。
他愣住了。这两个多月以来,这是奥利维耶第一次用力。
“今晚不行。”奥利维耶说。
“你说什么。”
“今晚不行。”奥利维耶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换一天。”
凯恩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绷紧了。奥利维耶感觉得到那下面的筋骨在用力、在试探、在找松动的地方。他没有松。
“合约,”凯恩一字一字地说,“悉听调度。”
“我知道。”
“那你这算什么。”
“算我违约。”奥利维耶看着他,“你可以拿合约去跟公爵说担保人不守规矩,可以扣下援军,可以把我绑起来。”他停了一下,“但今晚不行。”
帐篷里静了很久。
凯恩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恐惧、算计、挑衅,随便什么都好。他什么也没找到。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冰封的湖,只有眼睛深处有一点东西在动,他看不懂。
“为什么。”
奥利维耶没有回答。
“是渡河那天?”凯恩说,“你伤到哪里了?”
“没有。”
“那为什么——”
“凯恩。”奥利维耶松开了他的手腕,“我累了。”
凯恩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腕上还留着那几根手指的温度。他想发火,想像以前那样把人按下去,想让这个人知道他没有资格说不。可是他看着奥利维耶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看着那个比一个月前明显尖了一圈的下巴,看着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的样子——
他什么也没做,转身出去了。帐帘摔得很响。
接下来几天,凯恩在主帐里发了好几次火。
巴托挨了骂,伙房的头头挨了骂,一个送错文书的小兵被骂得差点哭出来。整个营地的人都绕着主帐走,背地里说团长吃了火药,说那个阿尔芬人把团长给拒了。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今晚不行”四个字都传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谁在帐篷外头听见的。
“白墙就是白墙,”篝火边上有人说,“睡了两个多月,到头来还是说不让就不让。”
“你懂什么,”另一个人说,“那叫拿捏。”
伊薇特在旁边洗衣服,一句话也没插。
凯恩没有再去隔壁帐篷。可他每天夜里都站在主帐门口,看隔壁的灯什么时候熄。有一夜他看见奥利维耶从帐篷里出来,往营地后面的溪边走,就远远跟了上去。奥利维耶蹲在溪边用冷水洗脸,洗了很久,然后扶着一棵树弯下腰,吐了。
凯恩站在黑暗里,皱起了眉头。
第七天,索尔回来了。
他是半夜到的,骑着一匹累得口吐白沫的马,直接从营门被带进了主帐。凯恩披着外衣坐起来,索尔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温特堡家的旧人,我找到了三个。”索尔说,“一个赶车的,一个厨娘,还有一个是当年给那家看病的医生。医生三年前死了,我找到的是他儿子。”
“说。”
“赶车的说,那年秋天少爷往王都跑了好几趟,回来就喝酒,喝多了跟人说,艾斯特勒家欠温特堡一笔大帐,欠了十多年,这回该还了。厨娘说的也差不多。”索尔顿了顿,“案子结了以后,溪西那片林子连林权一起判给了温特堡,公爵又从私库另拨了一万二千金币,说是抚恤。赶车的说,那笔钱够温特堡家收十年的田租。”
凯恩没有出声。
索尔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很旧的小册子。“那天夜里验尸的就是这个医生。这是他自己记的笔记,几十年看过的病、验过的尸,一条一条都在上面。他儿子卖给我的,三十个金币。”
凯恩翻开册子。纸已经发黄,字迹潦草,有的一条只有三五行。索尔在其中一页夹了一根草。
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十一月七日。死者:温特堡伯爵次子,十九岁。颈部刀伤,一刀,由左至右,创口平整,下手者老练。
“据尸温及血凝推断,死时约在晚祷钟前后。”
凯恩看着那一行字。
那晚他快到午夜才到温特堡。出发前,他站在艾斯特勒家的侧门口,听见城里的钟楼敲晚祷钟,骑马到温特堡要将近两个钟头。他推开酒窖门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快两个钟头。
这件事他自己一直知道,只是十二年来没有一个人信过。审判那天他跪在被告席上,亲耳听见这个医生说:“死亡时间约在午夜前后。”说得很稳,连停顿都没有。
他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墨迹和上下文一样,是同一支笔、同一晚写的。那时候这个人刚从酒窖的地上站起来,摸过尸体的温度,看过血凝的程度,回家以后照着几十年的习惯记了下来。那时候还没有人找上他。
“他后来怎么样。”凯恩问。
“结案那年冬天进了公爵府,当医官,一直当到死。”索尔说,“他儿子说,家里就是那几年翻的新房子。”
凯恩把册子合上,让索尔下去休息。
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灯下,把这些从头摆了一遍,像在摆一张沙盘。
死亡时间被改了,因为原来的时间能证明他不是凶手。改了以后,凶手就只能是他。改这个时间的人进了公爵府。
那么公爵事先就知道,那晚会有一个人去温特堡,知道是谁,知道几时到。
能让公爵知道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他想起那晚出门前,奥利维耶把那封盖了家印的信交到他手上,说:“去温特堡,把这个给他,拿他给你的东西回来。路上不要打开。”那时候他十八岁,只觉得被托付了一件大事,连信上的封蜡都舍不得多碰一下。
现在他大概猜得到了。
艾斯特勒家和温特堡家有一份上三代传下来的旧约。他小时候在艾斯特勒家的厨房里,听老女人们当闲话讲过:两家的继承人里谁分化成Omega,谁就得嫁到对方家去。奥利维耶是 Omega,登记册上却一直写着Beta,公爵知情。温特堡家的少爷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嚷着艾斯特勒家欠他一笔大帐。他手里有样东西,要在那一晚拿出来换。
换的那一晚,那个人死了,东西不见了,酒窖里站着一个没有家世、没有靠山、怀里还揣着一封说不清来历的信的侍从。
后来,奥利维耶站在台阶上,对四十个骑士说:我不为他担保。那年冬天,那个医生进了公爵府,温特堡家拿到了一片林子和一万二千金币。
凯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恨了十年奥利维耶的沉默。他一直以为那是怕事,是一个体面人在丑闻面前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从没想过那个沉默底下压着这么多东西:一份旧约,一个秘密,一个公爵,一条人命。
他想起热潮那几天,那个人烧得神志不清,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想起第二夜那人短暂清醒时说的那句“对不起”。想起营门口那只掉在地上的手套。
他一直不明白那些是什么。现在他觉得明白了。
那不是想念,是亏欠。一个人知道自己欠了什么,才会那样道歉,那样什么都肯给,那样夜夜躺着任人予取予求,一声不吭。
凯恩把册子放进公文箱,和那份合约锁在一起。
他没有去看隔壁的灯。
第二天的军议,奥利维耶照常到了。
他站在地图桌左侧,这两个月他一直站在那里。凯恩进帐时看了他一眼,很短,然后在桌后坐下,拿起斥候送来的下游报告。
“下游那道营寨,”凯恩说,“抵押品怎么看。”
帐篷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一个多月没人用了。热潮那三天以后,凯恩在军议上叫他“艾斯特勒卿”,有时候什么也不叫,只抬一抬下巴。巴托从地图上抬起眼睛,看了看凯恩,又看了看奥利维耶,没有说话。
奥利维耶也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下游那片河湾,把维尔登人能用的三条补给线一条一条讲清楚。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一个字也没有乱。
散会时他最后一个出去。走到帐门口,他回过头。凯恩低着头在看报告,没有抬眼。
奥利维耶看了他一会儿,掀帘出去了。走出十几步,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搭在了腰间。他察觉到,把手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