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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那你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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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段燃洗完澡,换了身宽松的衣服,站在陆归遥房间门口。抬手敲门之前,他莫名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冰袋。
明明就是来冰敷,有什么好犹豫的。
段燃啧了一声,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声音:“进。”
他推门进去。陆归遥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正坐在桌前看电脑。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
段燃把冰袋往桌上一放:“怎么弄?”
陆归遥合上电脑,目光往下落:“裤腿卷起来。”
段燃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说得跟医生似的。”
“那你自己弄。”
“别。”
段燃立刻在床边坐下,把左边裤腿卷到小腿,陆归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两个人距离一下拉近。
段燃原本还挺自然,不知道为什么,等陆归遥真的伸手碰到他脚踝的时候,他后背忽然绷了一下。
“疼?”陆归遥抬头。
段燃避开他的眼神:“没有。”
“那你躲什么?”
“痒。”
陆归遥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他先把冰袋外面裹了层薄毛巾,又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避开骨头凸起的地方,然后轻轻固定住。
动作很仔细,也很轻。
段燃低着头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穿过毛巾边缘,慢慢收紧。
平时在场上,就是这双手把球一次次送到他手里。快的,慢的。击地的,长传的。
永远恰到好处。
段燃觉得喉咙有点发紧,看着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会这些?”
“以前队里有人受过伤。”
“你照顾过?”
“看队医弄过。”
“哦。”
段燃没再说话,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归遥半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扶着冰袋,另一只手拿手机计时。段燃靠着床沿,视线没地方放,最后还是落在他脸上。
陆归遥垂着眼,睫毛在灯下压出一道很浅的影子。
平时这人总是冷冷淡淡的,训练的时候说话少,比赛的时候更少。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安静下来,反而显得很温和。
段燃盯了一会儿,陆归遥忽然抬头:“看什么?”
段燃立刻移开视线:“没看你。”
“哦。”
他刚刚“哦”,他这会儿也“哦”,段燃莫名觉得别扭:“有什么好哦的。”
陆归遥嘴角动了一下:“挺霸道。”
“我哪有?”
“你一直盯着我,我问一下也不行?”
段燃顿时噎住:“谁一直盯着你了?”
“谁看我谁知道。”
“我那是——”
他卡住,陆归遥抬头看他。
段燃张了张嘴,半天没想出理由,最后干脆往后一靠:“懒得跟你说。”
冰敷做到一半,段燃的脚踝被冻得有点发麻,他动了一下脚,陆归遥立刻按住他:“别动。”
“麻了。”
“正常。”
“脚冷。”
“忍一下。”
段燃看着他:“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陆归遥没明白:“报复什么?”
“之前训练的时候说你传球烂。”
“你说过吗?”
“……”段燃从他表情里看出这人是故意的,“你装什么失忆?”
陆归遥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点明显的笑意,也没再说其他。
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鸣笛声,冰袋里的冰块融了一点,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段燃忽然开口:“陆归遥。”
“嗯。”
“你以前受过伤吗?”
陆归遥顿了一下:“有。”
“什么时候?”
“那时候还在加拿大。”陆归遥说,“右手腕伤过一次。”
段燃看了一眼他的手:“严重吗?”
“韧带拉伤,固定了一段时间,一个多月没碰球。”
“一个月?”
“嗯。”
“听起来还好。”
“现在看是还好。”陆归遥笑了一下,“但那时候觉得挺难熬。我以前每天都碰球,训练,比赛,基本没停过。突然有一个月,连正常运球都不行,只能坐在场边看别人练,就觉得自己不能上场,什么都做不了。”
段燃看着他洁白的鼻尖:“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我遇到了一个教练,也是个华人,以前也打篮球。他告诉我,篮球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你身边有人,有人会帮你,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
段燃沉默。
“那时候我不信的。”陆归遥接着说,“我觉得篮球就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能得分,一个人能赢球。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一个人再强,也赢不了一支球队。”
他抬起头,看着段燃:“就像你,你一个人再得分,没有队友的掩护,传球,防守,你也赢不了。”
段燃抿了抿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陆归遥侧过头看他。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一眨不眨地看着段燃。
“有。”他说。
俩人就这么互相看了会儿,不说话,也不移开视线。最后还是陆归遥嘴角弯了弯,先低下了头。
计时器正好响了,他低下头,把冰袋拿下来。
段燃的脚踝被冰得发白,陆归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麻。”
“还疼吗?”
段燃活动了一下:“好多了。”
陆归遥点头:“今晚别再敷了。”
“好。”
“回去以后把脚垫高一点。”
“知道。”
“明早起来如果还肿——”
段燃忍不住打断他:“陆归遥。”
“嗯?”
“你真的很像我妈。”
空气安静了一秒,陆归遥抬头看他:“那你叫一声。”
段燃愣住,下一秒整个人笑倒在床上。
“靠。”
“陆归遥你有病吧。”
陆归遥也笑了。
段燃好一会儿才坐起来,他看着陆归遥,突然觉得这人好像跟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又或者不是陆归遥变了,是他终于开始看到冷淡之外的那些东西。
会记得他的跑位,会看他比赛录像,会在他脚伤的时候回来拿一个根本不急着拿的发带,会蹲在他面前,替他把冰袋重新绑好。
段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明天几点?”
“什么?”
“医院。”段燃故意说得很随意,“不是你说陪我去吗。”
陆归遥看了他两眼,说了个时间:“七点半。”
“这么早?”
“人少。”
段燃叹气:“行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陆归遥。”
“嗯。”
段燃回头看他:“谢了。”
陆归遥顿了顿:“早点睡。”
段燃笑了一下:“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陆归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桌上还没化完的冰袋。
而门外,段燃靠着墙,也没有马上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明明刚冰敷完,是凉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却热得厉害。
......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路边只有几个晨跑的人经过。
俩人走了一会儿,段燃低头看见了陆归遥手里的袋子:“你还买早餐了?”
陆归遥把袋子递给他:“顺路。”
段燃看了看,这明显不是食堂的饭:“这附近上哪顺路买早餐?”
陆归遥看他一眼:“闭嘴吃。”
段燃笑了:“行。”
到了医院以后,挂号,拍片,检查,真正坐到诊室里,段燃反而安静了不少。
医生低头看着片子,又按了按他的脚踝:“这里疼吗?”
“有一点。”
医生又换了个位置,段燃眉头一下皱了起来。陆归遥站在旁边,目光立刻看过去。
医生抬头看了段燃一眼:“这叫有一点?”
段燃没说话。
陆归遥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段燃转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医生又看了两眼片子:“以前这里伤过?”
“高中扭过一次。”
“养了多久?”
段燃顿了一下:“两周吧。”
医生朝他看过来,明显很意外:“两周?”
段燃咳了一声:“当时有比赛。”
医生看他的眼神和昨天陆归遥看他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段燃有点心虚。
“旧伤恢复得不算好。现在主要是劳损加上反复刺激,暂时没有看到严重的结构性问题,但肿胀和炎症已经比较明显了。”
段燃第一句话就是:“那我能比赛吗?”
陆归遥看向他,医生也看了他一眼:“你们运动员是不是都只会问这一个问题?”
“下周有比赛。”
“很重要的比赛吗?”
“嗯。”
“非打不可?”
“非打不可。”
医生沉默了几秒:“如果一定要打,不是完全不行。”
段燃眼睛一下亮了。
“但是。”医生抬手打断他,“从今天开始训练量必须降下来,不能再做高强度重复跳跃,不能加练。比赛前要做好固定和保护,上场时间也要控制。”
段燃问:“能打多久?”
“这不是看时间。”医生说,“要看你比赛时的疼痛程度和反应。如果开始出现明显疼痛加重、支撑不稳,或者落地不敢发力,就必须下来。”
段燃点头。
陆归遥却问:“如果他硬撑呢?”
段燃转头,不满道:“你到底站哪边的?”
陆归遥没理他。
医生看着段燃:“那就可能从现在这种可控的旧伤复发,拖成更严重的问题。”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段燃脸上的笑淡了点。
医生继续说:“想打一场比赛,和想打很多年比赛,是两回事。”
从诊室出来,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段燃手里拿着检查单,走得不快,陆归遥跟在他旁边,下楼梯的时候,段燃左脚刚要踩下去,陆归遥忽然伸手拉了他一下。
“走电梯。”
段燃低头看了一眼楼梯:“就两层。”
“电梯。”
“陆归遥,我不是残疾。”
“我知道。”
“那你——”
“医生刚说的。”陆归遥看着他,“少刺激。”
段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跟他去坐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段燃靠着墙,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检查单:“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打?”
陆归遥沉默了一下:“如果我说不该,你会听吗?”
“不会。”
“那我说有什么用。”
段燃笑了一声:“你还挺了解我。”
电梯缓缓下降,过了一会儿陆归遥才说:“我不是不想让你打,我是不想你拿下一场比赛,换后面打不了。”
段燃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归遥转头看他,“你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昨天还想着打完基层赛再说。”
段燃没反驳。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却都没立刻出去。
直到外面有人等着进来,段燃才先迈出去。走到医院门口,段燃在台阶上停住:“我还是得打。”
陆归遥站在他旁边:“嗯。”
段燃看向他:“你不劝我了?”
“劝不住。”
“那怎么办?”
陆归遥几乎没有停顿:“那就让你少跑一点。”
段燃没反应过来:“什么?”
“下场我多持球。”陆归遥说,“你少做无球来回切入,把体力留在进攻回合。防守的时候我帮你换一次,周泽也可以多补。”
段燃看着他。
陆归遥已经开始继续往下说:“进攻尽量打挡拆,你不用每个回合都强突。对面如果收缩,你就在外面投。快攻我来推,你别每次都冲第一个。”
“还有——”
段燃打断他:“你昨晚就想好了?”
他这么一问,陆归遥没再把接下来的话继续说出口。
段燃追问:“这些,什么时候想的?”
陆归遥移开视线:“随便想了一下。”
段燃笑了:“你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特别明显。”
“我没说谎。”
“那你看我。”
陆归遥看向他,段燃和他对视了几秒,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
他以前受伤的时候也不是没人管。高中教练骂过他,队医提醒过他,队友也说过让他悠着点。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连他下一场怎么跑,怎么少受一点力,都提前替他想好。
段燃低下头,踢了踢台阶边缘:“陆归遥。”
“怎么?”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
陆归遥看向他:“那你别受伤。”
“这跟受伤有什么关系?”
“你不受伤,我就不用管这么多。”
段燃笑了一声:“听起来还怪嫌弃的。”
“本来就麻烦。”
“那你别管。”
陆归遥不理他。
回学校以后,赵指导看完检查结果,把段燃单独训了十分钟:“你真能耐,旧伤复发瞒着不说,还敢天天加练。”
段燃站在办公室里,一声不吭。
赵指导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拍:“下周比赛可以上。”
“但是。”赵指导下命令,“比赛里只要我看见你走路不对,立刻下。”
段燃很小声:“我能坚持。”
“我不需要你坚持。”赵指导声音沉下来,“我要你能打到最后。”
“......知道了。”
赵指导冷哼了一声:“训练也减量。对抗不参加,投篮可以练,战术走位只做低强度。”
段燃只能乖乖点头。
出了办公室,陆归遥就站在门口,段燃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陆归遥。”
“嗯?”
段燃走到他旁边:“下场我还是会跑。”
“猜到了。”
“可能还会突破。”
“嗯。”
“也可能会扣篮。”
陆归遥脚步停了一下,段燃立刻冲他扬起笑容:“你这什么表情?”
陆归遥说:“你敢。”
“有机会为什么不扣?”
“你脚不想要了?”
“那我总不能......”
“段燃。”
“行行行。”段燃举手投降。
那天之后,段燃第一次被迫从训练的中心退了半步。队友做全场冲刺的时候,他坐在场边绑脚踝。队里练高强度对抗的时候,他只能做定点投篮。
他刚开始很不习惯,甚至有点烦躁。可每次抬头,他都能看见陆归遥在场上,有时候是持球组织,有时候是在跟周泽磨合挡拆,有时候会隔着半个球场看他一眼。
就一眼。
像是在确认他还老老实实坐在那里,而段燃每次都会不爽地冲他抬下巴。
看什么看。
陆归遥也不说话,只是转过去继续训练。
可段燃渐渐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焦躁了。
因为他开始相信,即使他暂时少跑几步,少打一会儿,这支球队也不会停下来。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会把比赛接过去,而等真正需要他的时候,球依然会来到他手里。
他还是会站上场,还是会得分。
还是会和陆归遥一起,去打那场必须赢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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