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篮界线[篮球]》青山落夕

3、第3章 陆归遥，你

　　第二天清晨，段燃六点就到了训练馆。他推开门，看见陆归遥已经在场上了，在一个人练投篮。

　　听到门响，陆归遥回过头，看见是他，目光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段燃没说话，走到场边拿起球，走向陆归遥那一侧。他没有投篮，而是运球站到罚球线附近，看着陆归遥。

　　“投一个。”段燃说。

　　陆归遥没动。

　　“投啊。”段燃再次开口，“我看看你能不能接住我的球。”

　　他抬手，把球传了过去。

　　球传得不算好，力道有点大，但陆归遥伸手稳稳接住了。他看了一眼段燃，然后起跳，出手。

　　球进了。

　　段燃走过去捡起球，传回去：“再投。”

　　陆归遥看了他几秒钟，似乎终于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好。”他应了一声。

　　段燃又把球传过去，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点，球落在陆归遥胸口偏右的位置，他甚至没怎么调整，接球，抬手，出手。

　　“唰——”
　　空心入网。

　　段燃走过去捡球。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清晨的训练馆空得厉害，只有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回荡着。

　　段燃的传球算不上漂亮，有时候力道重了，陆归遥接球时手臂会被带得往后一缩，有时候偏了一点，他要往旁边挪半步才能拿稳。

　　但不管球传到哪里，他都接住了。

　　第十个球，段燃传得有些低，陆归遥弯腰捞起，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出手：“你平时就这么传球？”

　　段燃看他一眼：“怎么，接不到？”

　　“接得到。”

　　“那不就行了。”

　　陆归遥看了他两秒，忽然把球扔回来。

　　段燃下意识接住：“干什么？”

　　陆归遥：“你投。”

　　“不是练你吗？”

　　“现在练你。”

　　段燃挑眉：“我有什么好练的？”

　　陆归遥没接他这句话，只往后退了一步：“跑。”

　　“去哪？”

　　“随便。”

　　段燃皱了下眉。

　　“你昨天不是说，这是你的球队，你比谁都知道该怎么赢吗？”陆归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你应该知道自己会往哪跑。”

　　段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激我是吧？”

　　“你也可以不跑。”

　　段燃笑了一声，下一秒，他把球往陆归遥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底线切。

　　陆归遥几乎没有停顿，篮球贴着地板弹过来，正好落在段燃前进的路线上，段燃接球时脚步甚至没有乱。

　　一步，两步，起跳，上篮命中。

　　篮球落地。

　　段燃站在篮下，回头看他，陆归遥还站在原地：“再来。”

　　段燃这次没顶嘴，他捡起球传给陆归遥，然后突然往外线跑。

　　先往左，紧接着急停，反跑向右侧四十五度角。球到了，还是刚刚好，段燃接球，抬手三分。

　　“砰。”

　　砸筐而出，他啧了一声。

　　陆归遥已经往篮下走，把球捡了回来：“再来。”

　　“急什么。”

　　“你刚才那个点，昨天有三次空位。”

　　段燃动作一顿。

　　陆归遥把球扔给他：“你没跑。”

　　段燃接住球，沉默了一会儿：“你还真看录像了？”

　　陆归遥：“看了。”

　　段燃盯着他：“看到几点？”

　　“没看时间。”

　　段燃没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胸口像是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

　　他昨晚点开陆归遥那些比赛视频，本来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结果看着看着，竟然看到了快两点。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闲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闲。

　　段燃低头拍了两下球，心情却莫名好了一点，他把球扔回去：“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跑得更快，陆归遥也没有提前看他。段燃从底线绕出来的一瞬间，篮球已经飞到了他手里，像算好了一样。

　　接球，起跳，三分命中。

　　段燃落地，看着篮筐，半晌，他说：“你昨天第二节那两个球。”

　　“嗯？”

　　“我传得是有点烂。”

　　陆归遥看向他。

　　段燃没回头，弯腰把滚过来的球捡起来：“但你也不至于两个都投不进。”

　　陆归遥沉默了一秒：“嗯。”

　　段燃回头：“嗯是什么意思？”

　　“你传得烂，我投得也烂。”

　　段燃愣了一下。

　　陆归遥接着道：“扯平。”

　　训练馆静了片刻，段燃突然笑了：“还挺公平。”

　　接下来两个人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段燃开始不再站在原地传，而是一边运球一边观察陆归遥的位置，陆归遥也不再只站着投，他开始移动。

　　底角，四十五度，弧顶。

　　有时候甚至在段燃传球之前就突然改变路线，第一次，段燃没跟上，球砸向陆归遥身后，滚出了底线。

　　两个人同时停下。

　　陆归遥回头：“你不是说我去哪你都能传？”

　　段燃：“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

　　“我说的是你能不能接住我的球。”

　　陆归遥：“……”

　　段燃过去把球捡回来，嘴角还带着笑：“再跑一个。”

　　陆归遥这次从右侧启动，段燃盯着他，就在陆归遥即将切向篮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往外拉，段燃手里的球也在同一瞬间飞了出去。

　　球到，人到。

　　陆归遥接球，三分命中。

　　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看了对方一眼，谁都没说话，可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重新接上了。

　　不是战术，也不是所谓的后场配合，更像是一种感觉。

　　你知道他会去哪里，也知道只要把球送出去，他一定会在那里。

　　段燃忽然想起昨晚视频里的那个回合。陆归遥被两个人包夹，在根本看不到队友的情况下，把球从人缝里传了出去。

　　他当时还觉得有点夸张，现在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看见了，而是因为相信。

　　是他相信那个人会在那里。

　　·

　　热身赛输给南城理工后，A打的训练量翻了一倍，赵指导说到做到。

　　每天上午战术演练，下午体能加对抗，晚上看录像复盘。整个校队叫苦连天，唯独两个人心照不宣，练得比谁都狠。

　　段燃和陆归遥，开始能配合了。

　　说不上是哪个回合开始的，可能是那天清晨的第一次喂球，也可能是后来一次次战术演练里，陆归遥总能找到段燃跑出的空位。

　　段燃什么时候会突然加速，什么时候喜欢反跑，什么时候看起来准备接球，其实下一秒会直接往篮下切。

　　而段燃也渐渐知道，陆归遥左手运球的时候更喜欢往中路观察。抬头看弱侧，大概率下一秒球就会横跨半场，如果他突然把节奏压慢，意味着掩护要来了。

　　最开始，还是靠说。

　　“底角。”
　　“切。”
　　“回。”
　　“给我。”

　　话越来越少。再后来，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

　　赵指导画在战术板上的挡拆，开始跑得通了。

　　“段燃，弱侧切入。”
　　“陆归遥，掩护后传。”

　　球在场上传导，段燃绕出掩护，陆归遥的球已经等在胸口的位置，接球、起跳、出手，一气呵成。

　　空心入网。

　　“漂亮！”陈墨在一旁鼓掌，“段哥，你俩这配合起来还真是厉害啊，能上集锦了！”

　　段燃没理他，弯腰捡球，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落地的时候，左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很轻，像是有什么扎进了皮肤里，很快就消失了。

　　段燃装作没事，活动了两下脚踝，继续跑下一个战术。

　　下午的对抗训练，同样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次更明显，他起跳抢篮板，落地时左脚先着地，脚踝一阵发软，险些没站稳。

　　“怎么了？”旁边的许峰问。

　　“没事。”段燃说，“鞋带松了。”

　　他蹲下来，借着系鞋带的动作，用力按了按左脚踝。

　　疼。

　　他记得这个位置。高中决赛那场，他最后一次起跳投篮，落地时踩到防守人的脚，脚踝扭伤了。当时他咬着牙打完了最后两分钟，可是最后一投还是偏了。

　　从那以后，这只脚踝就落下了一个毛病，只要训练量一大，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疼一下。

　　段燃站起身，把这事压回心底。

　　训练结束，队员们陆续去洗澡，段燃走在最后面，左脚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但他控制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刚走到更衣室门口，脚步顿住了。

　　自己的柜子前，放着一瓶冰水和一袋冰袋。冰袋用毛巾包着，还冒着凉气。

　　段燃抬头看了看周围，更衣室里没有人，走廊尽头传来队友们说笑的声音。

　　他拿起冰袋，又放下，最后只拧开冰水喝了一口。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那袋冰袋被段燃一起带走了，塞进了自己的运动包里。

　　晚上八点，训练馆的灯又亮了。

　　段燃推开门，看到陆归遥已经到了。

　　陆归遥站在中场，手里运着球，看到段燃进来，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说：“今天练挡拆。”

　　不是疑问句。

　　段燃把外套脱了，扔在了场边：“来。”

　　陆归遥把球传给他，两个人站定，开始训练。挡拆，拆开后分球，切入，接球上篮。

　　一遍，两遍，三遍。

　　陆归遥的传球越来越准，段燃的跑位越来越默契。有时候球还没到，段燃已经提前迈出了第一步，有时候段燃刚变向，陆归遥的球就已经在路上了。

　　空旷的球馆里，只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篮球落地的回声。

　　“你左脚怎么了？”

　　段燃的手顿了一下。

　　陆归遥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左脚上，说：“你今天训练的时候，落地姿势不对。三次。”

　　“你看得挺仔细。”段燃有点惊讶他居然会发觉，看了他两眼，“我没事。”

　　“旧伤？”

　　段燃沉默了一会儿，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高中的时候，一次决赛，落地踩到别人的脚上。从那以后就这样了。”

　　“没养好？”

　　“比赛结束之后养了。”

　　“多久？”

　　段燃咳了一声：“两周。”

　　陆归遥：“......”

　　段燃：“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陆归遥问，“那场比赛赢了吗？”

　　“没有，最后一球，我投偏了。”段燃声音很轻，“一分之差，输了比赛。”

　　他说完抬头，看向了头顶的篮筐，那里都没有，可他好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颗球。

　　“从那以后，我就怕投最后一球。可是越怕，就越想投，越想投，就越投不进。”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居然会跟陆归遥说这些，这些事情连陈墨都不知道。

　　陆归遥静静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篮下，捡起了球，走到三分线外，把球传回给了段燃。

　　“再投一个。”陆归遥说，“就投你现在的位置。”

　　段燃接住球，沉默一秒：“你这算哪门子的心理辅导？”

　　陆归遥：“我不会。”

　　“那你——”

　　“但是我会捡球。”

　　段燃怔住。

　　“你投，没进我捡，再传给你。”陆归遥说，“还没进就再来，总会进。”

　　训练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段燃看着他，又看向面前的篮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跳，出手。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进了。”陆归遥说。

　　段燃看着他：“一个而已。”

　　“一个也是进了。”陆归遥走过去，捡起球，“明天再来一个。后天，再来一个。投到你不怕为止。”

　　段燃站在原地，看着陆归遥弯腰捡球的背影，胸口一直堵着的气好像散去了一点。

　　“陆归遥。”段燃喊他。

　　“嗯？”

　　段燃本来想说点别的，最后只道：“......谢谢。”

　　陆归遥直起身，目光锁住了他，没说话，只是把球又传来过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直练到球馆熄灯。

　　离开的时候，段燃走在前面，左脚还是有点疼，他想等一等身后的陆归遥，但脚步停了一下，还是没有放慢。

　　陆归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记得去找队医看看，这个位置不能拖。”

　　段燃没回头：“没那么严重。”

　　“去看看。”

　　“陆归遥，你怎么这么烦。”

　　陆归遥没跟他斗嘴，轻轻嗯了一声。

　　段燃问：“你嗯什么。”

　　陆归遥说：“你去就行。”

　　“......”段燃过了几秒钟后，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了一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开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走着走着，距离却一点点近了。

　　·

　　CUBA基层赛，A大首站。

　　对手是本市一所理工学院的校队，实力一般，在赛区排名靠后。A大的队员们赛前都很放松，在更衣室里说说笑笑。

　　“兄弟们，开门红！”

　　“今晚陈墨请大家吃饭！”

　　陈墨正在穿鞋，猛地抬头：“凭什么我请？”

　　“你昨天自己说的。”

　　“我说赢二十分我请。”

　　“那就赢二十分。”

　　“......”

　　段燃坐在角落里绑鞋带，没有参与。陆归遥坐在他斜对面，正闭着眼靠在柜子上养神。

　　赵指导进来，简单说了几句，最后看了一眼段燃和陆归遥：“别轻敌，好好打。”

　　比赛开始。

　　段燃的状态出奇的好。

　　第一节，他一个人就砍了15分，突破、中投、三分，怎么打怎么有。对面的防守在他面前形同摆设，他甚至不需要队友的掩护，一个人就能把球投入篮筐。

　　场边的观众渐渐沸腾起来，A大的替补席更是喊声震天。

　　“段哥牛逼啊！”

　　“这比赛稳了！”

　　第二节开始，这种状态还在继续，于是越来越不想停。陆归遥在场上，他跑出了位置，手举起来，球却没有过来。段燃正拿着球面对两个人的包夹，照理说，该传。

　　可今天的段燃觉得他能进。

　　他强行起跳，投进了一记高难度的后仰跳投，观众席又是一阵欢呼。

　　陆归遥放下举起的手，退回了半场。

　　整个上半场，段燃砍下28分，A大领先了19分。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气氛热烈，队友们围着段燃，有人给他递水，有人拍他肩膀。

　　“段哥，你今天这是要奔着40分去啊！”

　　段燃今天状态确实好。他听了后唇角弯了弯，转眼看见了陆归遥。他正低着头用毛巾擦汗，没什么表情。

　　下半场开始，段燃也没有收着。

　　赵指导中途叫了一次暂停，想换人，但段燃说：“赵指导，我还能打。”

　　他确实还能打。

　　第三节，他又砍下8分。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段燃拿到了本场的第40分。

　　全场比分：A大78:52东城理工。
　　大胜。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队友们冲上场，把段燃围在中间。陈墨更是直接跳到他背上：“段哥，40分！对面都被你打傻了！”

　　段燃笑了。

　　他抬起头，下意识在人群中找陆归遥。

　　陆归遥站在人群外，正在跟周泽说话。他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这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了更衣室。

　　段燃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赵指导进来的时候，更衣室里还是吵闹个不停。

　　“赢了，是赢了。”赵指导开口，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都静了下来。

　　“但是。”他看了一眼记分牌，“段燃40分，陆归遥，3个助攻。”

　　更衣室没人再敢制造声音出来了。

　　“今天赢了，大家高兴，我能理解。”赵指导说，“但这不是我们该有的打法。陆归遥是我们队里的组织核心，整场比赛他只送出3个助攻，这正常吗？”

　　段燃也意识到了问题，脸上没了笑意。

　　“今天为什么能赢？因为对面防不住段燃。”

　　“所以所有的问题都被比分盖住了。”赵指导把技术统计往桌子上一放，“基层赛后面还有分区赛，全国赛。你们真觉得以后每一场，都能靠一个人砍四十分赢？”

　　段燃垂下眼，刚刚因为赢了比赛的兴奋感这会儿已经冷了下去。

　　赵指导继续说：“我不是不让手感好的人投。段燃今天该投。但是该投，和只剩一个人投，是两回事。”

　　“今天陆归遥在场上很多时候，不是在打空位，是在给你拉空间。”

　　段燃握紧了手指。

　　他想起来第二节，陆归遥第一次举手，第二次举手。后来，不举了。

　　赵指导走了后，更衣室里的氛围从刚才的热闹变得有些尴尬，队友们看看段燃，又看了看陆归遥，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陆陆续续散开了。

　　段燃坐在了陆归遥身边，低着头绑鞋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球是传得少了点。”

　　陆归遥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赢了就好。”陆归遥语气平淡，“你手感好，该你打。”

　　明明是一句很正常的话，听起来像是认可，可不知道为什么，段燃胸口很堵。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归遥问：“什么？”

　　段燃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我不是故意不给你传球？

　　可他明明看见了，甚至不止一次。他看见陆归遥跑出空位，看见他举手，只是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能进，所以没传。

　　陆归遥没等到他开口，背起了包：“走了。”

　　段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很久都没有动，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晚上，段燃没有去训练馆里加练。

　　他躺在床上，怎么躺怎么不舒服。脑子里全是今天比赛的画面，不是他一次又一次投进的那些球，而是陆归遥举起又放下的手。

　　还有他一个人站在外面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点开了陆归遥的微信头像。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上次训练后陆归遥给他发来的那一句：“明天记得找队医。”

　　段燃打了一行字：今天我不是故意不给你球。打完觉得不妥又删掉，又打了一行：今天手感太好了。

　　再次删掉。怎么看都像在炫耀。

　　可要是不说些什么，他今夜实在无法入睡。

　　最后他发了一句：“今天那3个助攻，不够。”

　　消息发出去，他一直盯着屏幕，开始变得紧张起来。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一声，段燃的心也跟着一紧。

　　陆归遥发来：“你40分，够。”

　　段燃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解释，又实在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四十分，好像没有想象中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