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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礼物 每次签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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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忽然颠了一下。迟澍动了动,往他这边歪。季宴礼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稳住。迟澍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腰侧的温度。
隔板升了上来,司机小何没有回头。
车厢里更安静了,只有迟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季宴礼靠回椅背,偏过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灯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迟澍的脸上,把他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宁越发来的那封邮件。他想起迟澍在阳台上说“你信我吗”。他想起迟澍在厨房里给他热牛奶的样子。他想起迟澍站在宁家门口,怀里抱着文件,说“他来接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毯子盖着,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那条腿是什么样子。弹片留下的疤,走久了会疼的旧伤,膝盖以下几乎没什么知觉的麻木。
他三十岁了,腿不好,腺体也不好,他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危险。他手里攥着的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炸,他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炸了,他会站在最前面,但迟澍,不能站在他旁边。
这个孩子,怎么能和他一起呢?怎么能被他拖累呢?
车到家的时候,迟澍还在睡。他让小何把车停在门口,自己先下了车。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走到另一边,拉开后座的门。迟澍歪在座位上,书包抱在怀里,外套滑了一半。
季宴礼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迟澍。回家了。”
迟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看了看季宴礼,又看了看周围,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抱着书包下了车。
客厅的灯亮着,青青姐在厨房里热饭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先生,迟先生,回来了。饭菜热好了。”
迟澍换了鞋,走到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季宴礼推着轮椅进来,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你怎么没有吃饭?”
季宴礼偏过头看他:“一家人要一起吃饭。”
青青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在旁边插了一嘴:“迟先生,你不知道。之前小少爷和小小姐去上学,先生去公司上班,晚饭的时候,家里就剩先生一个人,他都不怎么吃晚饭的。”
迟澍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季宴礼。
季宴礼战术性地咳了一声:“我给你买了个礼物。”
青青姐没理他:“您来了之后,家里才开始重新吃晚饭。先生每天让厨房把饭菜备好,等你回来。”
927从角落里滑过来,在迟澍脚边转圈,屏幕上冒出一行字:“一家人要一起吃饭。小迟,小迟回来了。小迟是好人。”
不要把我说得像什么抛夫弃子的渣男。。。
迟澍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盅汤,还有一碟他爱吃的糖醋小排。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鱼。鱼肉很嫩,豉油淋得均匀。他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季宴礼推着轮椅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怎么吃,夹了几筷子芦笋,喝了几口汤。他的目光一直在迟澍身上。迟澍吃得很快,像一只仓鼠,腮帮子鼓着,筷子夹得飞快。
“你不吃?”
季宴礼:“吃了。”
迟澍看着他碗里几乎没动过的饭,没说什么,他继续吃。又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看着季宴礼。
“这几天你辛苦了。工作很累吗?”
迟澍:“还好。就是案子多。”
“最近在帮沈老师处理离婚案。”他说,“有一对夫妻,十年离了八次婚。每次离婚都互殴进医院,出院了又复婚,办婚礼收份子钱。他们有一个八岁的儿子,被扔在爷爷奶奶家。这次又闹离婚,是因为钓鱼。两个人在争家里三只猫、两只边牧的抚养权……”
“还有一对,男的娶了两个妻子,还在同一天办婚礼。第一个妻子怀孕了,第二个背上了贷款……”
“还有两个摊贩,因为摆摊的位置闹了矛盾,打了半年官司……”
季宴礼听着,目光很温和。
迟澍继续吃饭,头发也乱,身上也沾了不少灰,眼神亮亮的,吃相也不优雅。他嘴里嚼着饭,含糊地说:“沈老师说,这些事情虽然小,但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大事。他们来到这里,抱着对于法律和政府的信任,不能让他们失望。”
季宴礼看着他。迟澍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他喜欢这份工作。喜欢这些琐碎的、具体的、牵扯着每一个人的案子。他愿意为了这些事跑前跑后,愿意为了一个离婚案里的猫狗抚养权去调解,愿意为了两个摊贩的摊位纠纷去查法规……这就是迟澍,聪明,正义,勇敢。虽然有时候毛躁,有时候嘴毒,有时候倔得像头驴,但他在做对的事。
季宴礼从旁边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过去:“给你的。”
迟澍放下筷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手环。青色的,细细的,像一截竹子。表盘很小,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时间、心率、信息素浓度,侧面有一个按钮,很小。
“可以监测生命体征,信息素浓度。”季宴礼说,“危险的时候按一下,可以报警。第一联系人设置的是我。”
迟澍看着那个手环。青色的,竹子的颜色。他拿起来,戴在手腕上。表盘贴着腕骨,凉凉的,很轻。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条银链,小月亮垂在腕骨内侧,手环在链子上面,一青一银,很好看。
“会不会太贵重了?”迟澍说。
季宴礼想了想:“这是新品。你可以先试用,算是帮我们反馈。试用新品,要感谢的人应该是我。”
迟澍看着他,季宴礼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弯着一点弧度,迟澍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环,青色的,竹子的颜色。
他摸了摸表盘,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心率:72”。
“谢谢。”他说。
他从书包最内层的夹缝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细长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边角很利落。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什么?”
迟澍:“礼物。”
季宴礼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黑色的,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很细,很精致。他拿起来,旋开笔帽。笔尖是银色的。
“我听说,送礼要送性价比低的东西。”迟澍说。
季宴礼抬起头看他:“什么?”
迟澍:“就是……比如说,三千的红酒可能很便宜,但是三千的杯子印象比较深刻。”
季宴礼嘴角弯了一下:“所以,送了我一个三千的杯子?”
迟澍:“那当然不是。”
他把钢笔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季宴礼的掌心里。笔身落在掌心,沉甸甸的,料子很好。季宴礼端详着那支笔,翻到笔帽上刻字的那一面,上面刻着一行字,字很小,但很清晰。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抬起头,看着迟澍:“多少钱?”
迟澍比了个五。
季宴礼皱起眉头:“五千?”
迟澍点头。
季宴礼:“这么贵?”
迟澍:“我的奖学金和实习工资到账了。”
季宴礼:“你妈妈那边……”
迟澍有点小小的骄傲:“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还是有点存款的。”
季宴礼:“真的?”
迟澍:“嗯,我高考后那个暑假开始当家教,到现在,林林总总,攒了十几万吧。”
季宴礼看着他。迟澍的脸有些红。他低着头,手指搭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季宴礼把钢笔放回盒子里,合上。
“怎么选了钢笔?”他问。
迟澍:“小妤给的建议。”
“她说,说你每天签字都……”
他没说完。季宴礼看着他,
迟澍犹豫着,耳根烧得发烫,那层粉从耳尖一路漫到脖颈,连锁骨窝里都泛着薄薄的红。他低着头,眼神乱飘,落在桌角上,落在那支钢笔上,落在季宴礼的手指上,又慌慌张张地挪开。上了一整天班,衬衫领口微皱,头发也乱了几缕,可那张脸偏偏在这时候更显出几分好看。眉眼清冷,骨相利落,红晕软化了所有棱角,像冷玉上晕开了一层暖光。明明狼狈,偏生漂亮。
季宴礼把盒子放在桌上,手指搭在盒盖上,摩挲着,他把盒子收起来,放在膝盖上。
每次签字,我都会想起你。
“谢谢。”他说。
迟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露出那颗小虎牙。
“不客气。”他说。
吃完饭,迟澍帮青青姐收拾了碗筷。他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打开电脑,准备改论文。但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青色的,竹子的颜色。他摸了摸表盘,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心率:78”。他想起季宴礼说的话。“第一联系人设置的是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他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打开论文文档,开始改。
楼下,季宴礼坐在书房里。
他把那个盒子打开,把钢笔从里面取出来。旋开笔帽。他低头看着笔尖,很新,很亮。他把笔帽旋回去,放回盒子里,放在书桌的右上角,最显眼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窗外。玉兰树的花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边。他低下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便签纸。他展开,看着上面那行字。
“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看了很久,把便签纸折好,重新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靠回轮椅里,闭上眼。窗外的风还在吹,玉兰花瓣还在落。
他坐在那里,胸口贴着那张纸,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927滑进书房,在他脚边转了一圈,屏幕上冒出一行字:“季先生,小迟在楼上改论文。小迟说,他明天早上想吃煎蛋。”
季宴礼睁开眼,低头看了它一眼:“知道了。”
927又转了一圈,屏幕上的字换了:“季先生,你口袋里的纸是什么?”
季宴礼没有回答,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衬衫,按着那张折好的便签纸。纸很薄,贴着胸口,贴着他的心跳。
“没什么。”他说。
927眨了眨眼,屏幕上的字又换了:“季先生笑了。季先生是好人。”
季宴礼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书桌右上角那个深蓝色的盒子。钢笔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嘴角弯着,一直弯着。
窗外,玉兰树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窗台上。月光落在花瓣上,泛着柔和的边。他坐在书桌后面,脊背挺直,下巴微抬。他的胸口贴着那张纸,他的桌上放着那支笔。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
此心安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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