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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发情期 “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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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澍是在回去的路上倒下的。
他从基层法院出来,天阴着,风很大,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他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后颈腺体忽然跳了下,他没在意。
紧接着腺体开始发烫,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脊椎,热流顺着骨头往下走,走到四肢,走到指尖。他的脚步慢了下来,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伸手摸了摸后颈,腺体在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越来越烫。
他扶着路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余夕在病房里的脸。早上出门的时候,余夕发信息让他多穿点,说天凉,他穿了一件薄外套,现在外套贴着后背,被汗浸湿了。
他又走了两步,腿忽然软了,膝盖磕在地上,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指在发抖,视线开始模糊,路边的梧桐树和电线杆在眼前晃,晃成一片灰色。
他听到有人在喊,声音很远,他的脑子被泡在水里,昏昏沉沉。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里了。
迟澍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是热,很热,从里到外都在烧,像是有人把他放在火上烤。脸很烫,脖子很烫,胸口很烫,全身的皮肤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后颈腺体在跳,疼,烫,每跳一下都牵扯着脊椎,牵扯着四肢。
他想动,但动不了,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他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急。
他偏过头,看到余夕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很凉,眼里都是担忧。
“澍澍。”余夕看到他睁眼,声音一下子哽住,带着急促,“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迟澍张了张嘴,喉咙很干,只发出一个很哑的音节。
视线越过余夕的肩膀,看到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季宴礼,他在门口,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脸色比平时沉一些,眉目清朗,下颌线紧绷着。
季宴礼见他醒了,叫了医生,停在床边,低头看着迟澍。
躺在病床上的男孩,面色潮红,从颧骨到耳根,从脖子到胸口,一片一片的粉,衬衫领口被护士解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泛着红,泛着粉,薄薄的汗覆在上面,宛如沾了水的湖面,睫毛湿了,贴在眼睑上,微微颤着,嘴唇很干,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潮红的脸,湿漉漉的睫毛,泛粉的脖颈和胸口,像一块被水打湿的白瓷,釉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莹润的光,晶莹的,剔透的。
季宴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心念一动,他偏过头,对旁边的医生说:“升VIP病房。”
单人VIP病房在住院部顶楼,房间很大,一张病床,一张陪护床,一组沙发,一台电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已经开始下了,细细的,斜斜的,打在玻璃上,没什么声响。
护士把迟澍推进去,安顿好,调了点滴的速度,又嘱咐了几句,房间里安静下来。
医生把余夕叫到走廊里。
“他分化的晚,十七岁才分化。”余夕声音哽咽,掩饰不住的心疼,“分化后,一直生病。”
她从包里拿出几个药盒和一瓶没吃完的白色药片。药盒上的字有些模糊,标签还在。
医生接过来,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药。”医生说,“有处方吗?”
余夕摇了摇头:“六七年之前买的,说是帮助分化的。”
“我跟您说实话。”医生语气很严肃,“他的腺体情况很特殊。根据这些残留的标签和成分推断,应该是某个研究所开发的实验性催化剂。这类药物应该还处于临床阶段,没有正式批号。”
医生很不赞同:“它强行激活了Omega腺体,但因为用量不当或者药物本身不成熟,他的腺体介于Omega和Beta之间。有Omega的功能,但没有Omega的稳定信息素。功能紊乱,发情期长期靠药物压制,副作用只会越来越大。”
“有没有根治的办法?”季宴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走廊。
“有。”他说,“但需要高匹配度Alpha的长期标记,不是临时标记,是永久标记。”
“而且——他怀孕的几率很低。即使怀上了,也很危险。”
季宴礼没有说话,脊背挺直,下巴微抬,表情没什么变化,余夕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迟澍躺在病床上,还没睡醒。他的脸还是很红,呼吸又急又浅,偶尔皱一下眉,像是梦里也在疼。
余夕回到床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给他降温。
迟澍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说话。很远,很模糊。他听到“标记”两个字。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什么,一只温热的手,手掌很大,指节分明,虎口有一道很淡的疤,那是季宴礼的手。
“不要。”迟澍的声音像是从梦里挤出来的。
季宴礼低头看着他。迟澍眼睛还闭着,睫毛湿着,嘴唇微微翕动,紧攥着季宴礼的手。
季宴礼没有抽回手。
“阿姨。”他说,“他的事,您能跟我说说吗?”
余夕握着迟澍的另一只手,
“十五岁那年,长风因为查案,意外身亡。新闻里说他是畏罪自尽,说他贪污受贿……沸沸扬扬。澍澍坚信他爸无罪。他去□□局写信,给政府写信。”
“后来被电视台采访了,他站在镜头前面,个子很小,年纪很小,他说,‘我爸爸是清白的。他查的案子有问题。我会查清楚。’”
季宴礼听着,手指被迟澍紧紧攥着,
“后来宁家看了这篇报道,找来了。”余夕说,“说能帮忙查长风的事,他就回去了。在宁家住了几个月……他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
“他一直没有分化。宁家担心,带他看了很多医院,买了很多保健品,买了很多催化剂。”
余夕声音哽咽起来:“他吃了很多药,花花绿绿的,十七岁那年,他在学校晕倒了。醒来的时候,人在ICU抢救……”
“医生说分化了,但催化剂用量太大,腺体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他分化成了……不是Omega,不是Beta,没有信息素,但有发情期。”
她握着迟澍的手,手指在发抖,声音发颤,掩面流泪,
“发情期不稳定,一年可能一两次,每次三到五天。脑子很昏沉,信息素会浓烈很多。”
她嘴唇抿着,眼眶红了,眼泪落下来,
“我没有信息素,不知道要怎么照顾他。他说,说……把他锁在家里就行,让我出去住酒店。”
“我只能按他的想法,给他买很多抑制剂、止疼药、安眠药……他一个人在家里,把抑制剂当成饭吃。他说身体里冰火两重天,高烧,头痛,浑身无力,抑制剂混着止痛药一起吃,才能熬过去,还要大把大把地吃安眠药,否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声音哽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迟澍的手。
“我不放心,偷偷回去看他。推开门,他一个人晕倒在客厅地板上,地板是木地板,他身上都是青紫的,我抱不动他,只能蹲下来叫他的名字,额头烫得像火烧,浑身都是汗。桌子上给他留的饭菜,一口都没动。”
她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迟澍的手背上:“他才那么小。”
季宴礼低下头,迟澍手指攥着季宴礼的手,攥得很紧,嘴唇微微翕动着,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像是梦里的疼痛漏了出来。
季宴礼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仪器波动着,他让余夕先去吃饭,自己守着病床,给宁越打了电话。
“小迟怎么了?”他声音很急,“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季宴礼:“他在医院,发情期,在路边晕倒了。”
宁越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转一段视频给你。”
视频是几年前的。画质很差,晃动的,像是从电视上翻录的。画面里是一个少年,大概十五岁,个子很小,穿着一件校服,站在镜头前面,身后是□□局的大门,灰白色的墙,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子。
他对着镜头,声音很清晰。
“我叫迟澍。我的父亲叫迟长风,是区检察院的检察官。他在调查一个案子的时候,意外身亡。新闻里说他畏罪自尽,说他贪污受贿。我不相信。”
他停了一下,字正腔圆,铿锵有力:“我爸爸是清白的。他查的案子有问题。我会查清楚。”
镜头外有人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很模糊,迟澍偏了偏头,看着那个方向,语气没什么变化。
“我有证据。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很多东西。我会找到的。”
他站在□□局门口,个子很小,肩膀不宽,背挺得很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理了理,继续说,没有强词夺理,没有情绪失控,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视频很短,只有两分钟。
宁越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父亲的一个朋友当时在媒体工作,提了一嘴这个孩子,说这个孩子和我母亲长得很像。父亲去找了人做了亲子鉴定。”
他顿住,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小迟并不愿意。迟先生和余女士对他很好。父亲说可以帮忙查迟先生的事情,他才愿意回来。”
“回到宁家后……一霖的位置很尴尬。他初来乍到,两个人闹了不少矛盾。小迟脾气冷,总是把刺竖起来。一霖被父母娇惯坏了。两人总是闹矛盾,吵架,甚至冷战,打架。父母调和不了两个人的矛盾,甚至和稀泥。”
宁越声音低了下去。
“打了几架之后,小迟选了住校。在学校分化了。晕倒在学校的操场,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分化时情况很不好,医生说不是Omega。父亲当时脸色很不好,母亲虽然担心,但也没办法。余女士接到电话后,假也没来得及请,在医院守了他半个月。”
季宴礼听着,看着自己的手。迟澍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手指在慢慢松下来。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睫毛还是湿的,贴在眼睑上,偶尔颤一下。
他像是在组织语言。
“后来余女士担心他,每天去学校给他送饭。再后来,就每天来回一个多小时接他走读。迟澍基本不再回宁家,也不接受宁家的钱。”
“每次回去和父亲吵架。他自己周末出去兼职。后来考上大学,执意要去最好的大学读法律。和父亲大吵一架,父亲觉得Omega非要学什么法律,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好。迟澍和他彻底闹翻,父亲把他关在宁家。不吃不喝,第二天凌晨时,他从二楼阳台翻出去,什么都没要,余女士在楼下开着车接他。”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
季宴礼握着手机,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目光落在病床上。
迟澍睡着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退了大半,手指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戴着手环和银链,一青一银,安安静静的。
“宁越。”季宴礼开口了。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宁越沉默了两秒:“你别欺负他。”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打在玻璃上,余夕坐在陪护床上,靠着床头,睡着了,还攥着迟澍的手。
季宴礼伸出手,把他额头上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碰到迟澍的额头,很烫。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淌着细细的水痕,把窗外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窗外的雨声很轻,很密。
病房里很安静,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迟澍醒了,他的烧退了一些,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潮红。
他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冷的。他偏过头,看到余夕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余夕眼睛有些肿,像是没睡好,但看到他醒了,猛地抱住他,
“澍澍,你醒了?!”
迟澍张了张嘴,喉咙还是干。
余夕端过一杯水,喂他喝了几口。
他目光越过余夕的肩膀,看到沙发旁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人,季宴礼。他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袖口挽着,眼下有一层很薄的青,但脊背挺拔,下巴微抬。
“你昨天在这里待了一夜?”
季宴礼:“嗯。”
迟澍:“你没回去?”
季宴礼:“你妈也在。”
迟澍手指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搭在季宴礼的手上。他愣了一下,慢慢松开。
“对不起。”他说。
季宴礼没接话。他推着轮椅到床头柜旁边,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热好的粥和几碟小菜。他把粥盛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吃饭。”他说。
迟澍靠着床头坐起来。粥是温的,白粥,熬得软烂,没什么味道。
余夕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眶又红了。
季宴礼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
他偏过头,迟澍低着头喝粥,头发乱蓬蓬的,脸还是瘦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脖子上挂着那条银链,坠子贴着锁骨,手腕上戴着手环和银链,一青一银。
季宴礼收回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迟澍攥过的温度,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窗外的天很阴,但他觉得,这个病房里,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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