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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生病 他的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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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迟澍正在基层法院的立案大厅整理材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遍。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余夕的邻居张阿姨。他接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一下。
“澍澍,你妈住院了。”张阿姨声音很急,“晕在家里了。我打了120,现在在中心医院。”
迟澍挂了电话,跟带教老师请了假,抓起书包往外跑。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报医院名字的时候声音很急促,手在发抖。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脑子里只有余夕的脸。她系着蓝围裙,站在厨房里,回头冲他笑。
到医院的时候,余夕已经进了病房。基础疾病,心脏功能不好,医生说是劳累引起的,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迟澍站在病床边,看着余夕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看到他,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累。”
迟澍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余夕的手很瘦,手指冰凉,指节有些粗。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白天去法院实习,晚上去医院陪护。毕业论文的初稿还没写完,导师催了两次,他只能在医院走廊里用笔记本电脑改。医院的灯太亮,他改一会儿就眼睛发酸。余夕半夜醒过来,看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笔记本还开着,屏幕暗了。
他换了一家实习单位,从司法部换到了基层法院。这里处理的都是社区民事案件,离婚、邻里纠纷、小额债务……案子不大,每一样都牵扯着具体的人。带教老师姓沈,五十多岁,在基层法院干了大半辈子,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很亮。
“小迟,你学东西快,但不要急。”沈老师说,“这些案子小,但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大事。他们来到这里,抱着对法律和政府的信任,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一天在医院陪护的晚上,季宴礼给他发了消息。
“为什么没回家,在加班吗?”
迟澍握着手机,想了想:“我这几天不回家了。”
“出什么事了?”
“我妈妈生病了。”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迟澍盯着那行字,两秒:“不需要。”
“钱够不够?”
“够的。”
对面没有再回。
第二天中午,季宴礼来了。他推着轮椅进了病房,青青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保温盒。他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热好的饭菜,有汤,有鱼,有青菜,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吃饭。”他说。
迟澍站在病房里,身上穿着法院的制服,衬衫领口松着,领带扯了一半,脸上带着一整天没怎么休息好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
季宴礼:“送饭。”
“阿姨。”
余夕靠在床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季先生,你怎么还跑一趟?我没事。”
季宴礼:“应该的。”
季宴礼在医院待了很久。他推着轮椅去找医生问了病情,又去了住院部办了一些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单据和一份护理注意事项。他把那些东西整理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坐在病床边,跟余夕说话。
迟澍那天下午正好有一个案子要跟,不得不回法院一趟。他走的时候,余夕正和季宴礼聊天。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宴礼坐在轮椅上,余夕靠在床头,两个人说着什么。
案子处理完,迟澍赶回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余夕正和季宴礼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病中的虚弱,但语气是笑着的。
“这个孩子命苦。”余夕说,“之前在福利院,才不到五岁,瘦骨嶙峋的,猫崽子一样。我手机里有照片,给你看。”
“这是他刚来我们家的时候,在福利院门口拍的。你看,脸冷冷的,瘦得下巴都尖了。”
迟澍站在门口,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余夕的手机屏幕。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站在福利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别人穿剩的凉鞋,大了两码。他低着头,用脚尖蹭地上的砖缝。那天的阳光很好,他的脸是冷的,没什么表情。
“十一岁的时候,看了火影,突发奇想要学绘画。”余夕继续翻,“买了一堆画笔和颜料,画了两天就不画了。后来那些颜料都干了……”
“十二岁的时候,想和小区里的同学一起打篮球。买了一个球,天天去楼下疯,膝盖磕破了……”
“十三岁的时候,在吹萨克斯。学了一年,参加了比赛,拿了个三等奖。回来高兴了好几天……”
“十四岁的时候,抱着相机到处跑。家里很多他拍的照片。拍花,拍鸟,拍路上的行人,拍天空。”余夕笑了一下,“他爸给他买的相机,很旧的一台,但他当宝贝。后来他爸不在了,那台相机他收起来了,再也没拿出来过……”
迟澍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话。他想起那台相机。一台旧胶片机,迟长风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教他装胶卷,教他调光圈,教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手要稳。他拍了两年,家里积了一抽屉的照片。迟长风去世之后,他把相机收进盒子里,放在床底下。后来搬出宁家的时候,他把盒子带走了,再没打开过。
“十五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旅游,拍了一张合照。”余夕说,“那时候他笑得很开心。你看。”
迟澍听到季宴礼的声音:“嗯。”
“十六岁的时候。”余夕的声音停了一下,“那时候他已经回宁家了。运动会的时候,学校拍了一张照片,他站在队伍里,脸上在笑,但笑得很勉强……我猜到他在那边过得不好,跟他老师商量,搬了走读,每天接他回家住。”
迟澍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法院的制服,白衬衫的领口松了,领带扯了一半。从法院赶过来的时候跑了一段路,出了一身的汗。裤子上沾了灰,鞋面上有泥点。他拎着打包好的饭菜,手指被塑料袋勒出红印。黑眼圈很重,脸很瘦,风尘仆仆的,很狼狈。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妈。”
余夕抬起头,笑了一下:“澍澍回来了。”
季宴礼偏过头,看着他,视线从迟澍的脸上移到他的领口,又移到他的手上,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
“我来看望妈妈,来接你回家。”季宴礼说,“这边我请了护工。”
“你叫她什么?”
季宴礼:“你妈就是我妈。”
迟澍愣了一下。他的喉咙有些紧。他低下头,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病床边。余夕拉着他的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宴礼。
“澍澍。”她说,“你跟季先生回去吧。妈这边有护工,没事的。”
余夕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她握着他的手,手指还是凉的,力道很稳。
“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你明天还要上班。”
迟澍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余夕松开他的手,偏过头看季宴礼。她伸出手,季宴礼接住了。她的手很小,很瘦,放在季宴礼的掌心里。
“季先生。”她说,“谢谢你照顾澍澍。”
季宴礼:“妈,应该的。”
余夕笑了。她松开手,靠在床头,看着他们。迟澍站在床边,季宴礼坐在轮椅上。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坐一站。余夕看着他们,目光很温柔。
“走吧。”他说。
两个人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是冷白色的。季宴礼推着轮椅在前面,迟澍跟在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的速度。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迟澍靠着电梯壁,偏过头看着季宴礼。季宴礼站在他旁边,脊背挺直,下巴微抬。他的侧脸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那道疤几乎看不出来。
“季宴礼。”迟澍说。
“嗯。”
“谢谢你。”
季宴礼偏过头看他。他的目光很温和,比平时更软。
“不用谢。”他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出了电梯,出了医院大门。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凉凉的。迟澍缩了缩肩膀。季宴礼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一条毯子,递给他。迟澍接过来,搭在肩上。
小何的车停在门口。季宴礼先上了车,迟澍跟在后面。车门关上,暖气开起来。迟澍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上眼。他太累了。
法院和医院两头跑了将近一周,毕业论文的初稿才改了一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车驶入夜色。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滑。
迟澍的头往旁边歪,最后靠在季宴礼的肩膀上,呼吸打在季宴礼颈侧,温热急促,季宴礼的颈侧很敏感,他偏过头,低头看着迟澍的侧脸。
他的鼻梁很高,皮肤很白,黑眼圈很重,嘴唇有些干,微微抿着。
身上有汗水的味道,还有一股中药味,清苦的,酸涩的,味道已经渗进了衣服纤维里。季宴礼闻着那股味道,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下。
结婚大半年了,他们似乎跳过了所有步骤。
除却性生活外,他们似乎已经成了真正的老夫老妻。每天早上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吃饭。他上班,迟澍学校和单位两头跑。只有晚饭的时候能见上一面。有时候迟澍加班到很晚,他就让青青姐把饭菜热着,等着。有时候迟澍回来累了,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他给他盖毯子,把电视关小声。
迟澍喜欢吃柚子,他让青青姐每天都买;
迟澍喜欢喝奶茶,他让季宴妤买的时候多带一杯青提味的;
迟澍喜欢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家里的沙发上摆上了各种各样的参考书,各种各样的速溶咖啡,随处堆放的挂件玩偶;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几本法律期刊,玄关的鞋柜里多了几双帆布鞋;
阳台的角落里多了一盆迟澍从路边花坛捡回来的绿植,叶子蔫蔫的,迟澍每天给它浇水,现在活得很好……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迟澍的样子。少年身量的男孩,脸色很冷,坐在茶室的桌子对面,刺猬一样。但现在,刺猬的毛软了。他有小脾气,爱玩,爱闹。他会在沙发上吃零食吃到一半睡着,他会因为季宴妤抢他的奶茶而生气,他会在查案子的时候皱着眉头,眼睛亮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季宴礼侧过脸,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男孩,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迟澍肩上,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揽了揽他的肩膀,迟澍往他这边靠了靠,整个人缩进外套里。
季宴礼低下头,他还很年轻。二十一岁,生活很有希望,未来正在脚下。他会考上司法部,他会成为一名检察官,他会查清楚迟长风的案子,他会做很多很多事。
他的未来,大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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