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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新年 “我第一次 ...

  •     大年初一,门外积了一层雪,薄薄的,刚没过鞋面,白得晃眼。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开始下了,细雪纷纷扬扬的,落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上,枝丫上覆了一层白。

      季宴妤一大早就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挑衣服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三圈,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副细框眼镜。

      青青姐跟在后面,给她整理领口,絮絮叨叨地叮嘱。“小姐,别在外面吃凉的,晚上六点之前回来,手机保持有电……”

      季宴妤一边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往门口跑,跑到玄关,回头冲客厅喊了一声:“大哥,嫂子,我出去了!”

      季宴礼坐在餐桌旁,抬起头:“早点回来。”

      “知道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蹬蹬蹬地远了。

      季宴祁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登山包,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走到餐桌旁,拿了一片吐司,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也出去了,和同学约了爬山。”

      季宴礼看了他一眼:“雪天爬山?”

      “小山而已。”季宴祁说,“没事。”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比季宴妤那会儿重一些,玄关的挂钩晃了晃。

      客厅安静下来。餐桌旁只剩下季宴礼、迟澍和余夕。余夕坐在迟澍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她的气色比年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下的青也淡了。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是迟澍年前给她买的,料子软,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迟澍坐在她旁边,低头吃煎蛋。今天的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他拿纸巾擦了擦,又夹了一块。季宴礼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偶尔从迟澍脸上滑过去。

      “澍澍。”她开口了,“你真不打算继续读研了?”

      迟澍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下,把嘴里的煎蛋咽下去,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不读了。”他说,“我想直接去工作。”

      余夕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读研的话,时间太久了。”迟澍说,“三年。出来都二十四了。去实习的这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多。沈老师带着我跑案子,虽然很多都是小事,离婚、邻里纠纷、小额债务,但每一样都牵扯着具体的人。那些事,书本上学不到。”

      “我想早点工作,早点稳定下来。”

      余夕低下头,手指搭在粥碗边缘,摩挲着,她抬起头,看着迟澍,目光很温和。

      “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她说,“无论是读研还是工作,只要你想好了,妈都支持。”

      迟澍看着她。余夕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煎蛋。

      吃完早饭,迟澍推着季宴礼出去散步。

      雪还在下,细细的,斜斜的,落在肩上没什么声响。小区里的路面上覆了一层薄雪,轮椅碾过去,留下两道浅浅的辙。

      迟澍推着轮椅,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季宴礼的速度。季宴礼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一路上电话没断过。

      先是几个新年祝福。他接起来,礼貌地应几句,挂了,又来一个,是原盾的客户,说新年好,顺便提了一句新年的合作意向。季宴礼在电话里把几个关键条款敲定了,措辞精准,没什么废话。

      挂了之后,又来了一个电话,是联盟那边的,说新年好,顺便递了个话,说年后有个项目想跟原盾对接。季宴礼说年后约时间。

      迟澍推着他走在雪地里,一只手推着轮椅,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三人群里,庄清羽发了一串鞭炮表情,颜千星发了一句“新年快乐,今年也要做个正直的人”,后面跟了一个红包。迟澍点开红包,抢了三块八。庄清羽在群里哀嚎:“我抢了一块二!”颜千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手气问题。”

      迟澍嘴角弯了一下:“谢谢老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季宴礼发的。一个红包,备注写着“新年快乐,好好考”。他点开,金额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六位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季宴礼。季宴礼还在接电话,侧脸对着他,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迟澍把手机揣回口袋,耳根有些红。

      电话终于接完了,季宴礼把手机收起来,偏过头看他。

      “接了这么多电话。”迟澍说,“签了几个单子?”

      季宴礼想了想:“三个。”

      季宴礼的表情很淡,像是签了三个单子和买了三斤橘子没什么区别,迟澍没再问,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公园就在小区外面,走几步就到了。雪天的公园人不多,但也不少。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子靠在男孩子的肩膀上,两个人共围着一条围巾,头挨着头,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有一家三口,小孩在前面跑,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父亲在后面追,母亲笑着喊“慢点”。再远一点,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走得慢,老先生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一步一步地沿着湖边的小路走。

      公园的广播里在放歌。粤语的,旋律很慢,很柔,七月七日晴……一个女声在唱,声音轻轻的,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澍推着季宴礼走到湖边的长椅旁边,他坐在长椅上,季宴礼的轮椅停在旁边。雪落在湖面上,薄薄的一层,还没化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那对情侣在不远处,女孩的笑声传过来,很轻,很甜。

      “你少年时期,想过以后什么样吗?”

      “想过。”他说,“后来就不想了。”

      迟澍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冻得有些红,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季宴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了:“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婚前。”

      “什么时候?”

      季宴礼偏过头,看着远处,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雪化成一小滴水。

      “你当时才十六岁。刚回到宁家。”他说,“你哥跟我说,自己家里多了个弟弟,要回去看看。我跟他一起去了,景延也去了。”

      他停了一下:“那天宁家办了一个派对。欢迎你回来的。我们来得早,看到你和宁一霖在楼梯上吵架。两个人都炸了毛,声音尖利,什么恶毒的话都讲出来。你占了上风,把他堵在楼梯拐角,一句接一句,他连嘴都插不上。吵完之后你怒气冲冲地走了……他从后面推了一把,你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迟澍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季宴礼偏过头看他。

      “你当时晕过去了。”他说,“宁越把你送到医院。景延也跟着去了。我在走廊里站着,看到你哥跟你妈妈在吵架,说你妈妈太惯着宁一霖,宁夫人在抹眼泪,宁先生说够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宁家的客厅很大,水晶灯亮得晃眼,人很多,觥筹交错。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看着楼梯上的少年。

      十六岁的迟澍,站在楼梯拐角,逆着光。楼梯间的窗户在他身后,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很瘦,个子还不高,校服穿在身上有些大,他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着,眼睛很亮,嘴唇抿着,一句接一句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很利落。对面的宁一霖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楼梯扶手,指节泛白。

      景延站在他旁边,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宁越这个弟弟,脾气很冷,很有个性。”

      季宴礼没有说话。他端着那杯香槟,看着楼梯上的少年。看着他把宁一霖堵得哑口无言,看着他转身离开,看着他被宁一霖从背后推了一把,从楼梯上滚下去。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把香槟放在窗台上,快步走过去。景延比他更快,已经跑到了楼梯下面。宁越也冲了过来。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少年从地上扶起来。少年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眼睛闭着,脸色很白。

      季宴礼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觉得他很轻。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他抱着他往外走,景延在旁边扶着少年的头,宁越在前面开路。走廊里很乱,越清在哭,宁一霖站在楼梯口,脸色白得像纸。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给少年处理伤口。宁越在走廊那头跟越清吵架。越清在抹眼泪。宁逐凌说了句“够了”。他站在走廊这头,靠着墙,看着病房里那个瘦瘦的少年躺在床上,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很白。他看了很久。

      他没想到,五年之后,这个孩子会站在他身边。推着他的轮椅,走在雪里,手被他握在口袋里,耳根红着。

      季宴礼收回目光,看着湖面,雪落在湖面上,薄薄的一层,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迟澍低着头,没有接话。他想起了一些很零碎的画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睁开眼的时候,余夕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余夕说,还好当时宁越的朋友把你送过来。他当时没问那个朋友是谁。后来他搬出了宁家,再也没有想过那件事。

      他偏过头,看着季宴礼的侧脸,宁越的朋友。景延。还有一个人。他不用猜了。

      迟澍推着轮椅,没再说话。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握着轮椅把手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稳,但心跳得不稳,很快,很重。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季宴礼的后脑勺。头发很短,很利落。雪落在上面,薄薄的一层白。他没有问。季宴礼也没有说。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公园的广播里,那首粤语歌还在放着。很慢,很柔。湖边那对情侣站起来了,女孩拉着男孩的手,笑着往远处的亭子跑。一家三口走远了,小孩的糖葫芦举得高高的。那对老夫妻还在湖边的小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迟澍把视线收回来。他坐在长椅上,手被季宴礼握在口袋里。雪落在他们肩上,细细的,凉凉的,他偏过头看季宴礼,季宴礼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迟澍能看清季宴礼睫毛上的雪粒,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打在脸上。季宴礼的侧脸被路灯和雪光同时照着,轮廓很深,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在暗处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头。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很性感,很帅。

      迟澍想。高挑挺拔,侧脸英俊。他以前也知道季宴礼好看,但此刻,在雪里,在路灯下,在握着手的时候,那种好看变得很具体,很实在。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呼吸也急了一些。

      季宴礼把迟澍的手往口袋里拢了拢,手指交握着,拇指在迟澍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下。迟澍的耳根红了。他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交握在口袋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谁都没有说话。雪落在他们身后,把来时的辙印一点点填平。

      “雪下大了。”他说。

      迟澍抬起头。雪花确实比刚才大了,密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迟澍的围巾松了,一头垂下来。季宴礼伸出另一只手,把围巾重新绕了绕,围严实了。他的手指蹭过迟澍的脖子,迟澍的脖子缩了一下。

      “好了。”季宴礼说。

      季宴礼的睫毛上又落了一片雪,他伸手拂掉了,季宴礼愣了一下。

      “走吧。”他说,“雪大了,回去。”

      迟澍站起来。他把手从季宴礼的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已经不凉了,暖融融的。他推着轮椅往回走。雪落在他们身后,把来时的辙印一点点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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