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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放假   “以后 ...

  •   司法部的旧案卷宗在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

      迟澍之前没来过这里。档案室很大,一排一排的金属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和案件类型分类。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有些发困。

      他本来只是来帮钱陌找一份旧案卷的附件。钱陌在做一个新案子的背景调查,需要调几份五年前的同类案件参考。迟澍拿着清单,在档案架之间走了一圈,找到对应的位置,抽出那几本旧案卷。

      他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住了。

      那本旧案卷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墨水笔写着案件名称和编号。日期是十年前的,编号前缀是“刑经”两个字。案卷不厚,大概几十页,纸页有些泛黄,边角起了毛。迟澍翻开第一页,是一份立案审批表。案件名称是:“黑蜂集团非法经营案”。

      迟澍的手指在“黑蜂”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把那本旧案卷抽出来,翻开。案卷里记录的是黑蜂集团早年的活动情况。业务范围很广,房地产、互联网、制药……甚至娱乐行业。涉案人员众多,分布在好几个省市。立案之后,调查持续了将近一年,后来因为“证据不足”和“主要嫌疑人外逃”,案件被搁置。

      迟澍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调查记录。调查对象是黑蜂集团的一个关联公司,经营范围是“生物科技”。记录里提到了迟长风的名字。

      “调查人:迟长风,区检察院。调查时间:十年前的某月某日。调查事由:黑蜂集团关联公司涉嫌非法销售未经批准的生物制剂。”

      迟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继续往后翻。那份调查记录只有两页,内容很简略。迟长风查到了一些东西,写了一行备注:“该公司与某研究所存在资金往来,资金流向不透明。”后面没有结论。记录到此为止。几个月后,迟长风出了车祸。

      迟澍把那份调查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字迹是迟长风的,蓝黑墨水的,很利落,那是他熟悉的笔迹。他在迟长风的笔记本上见过。

      他把那本旧案卷合上,抱在怀里,继续在档案架之间翻找。他又找到了另外两本涉及黑蜂的旧案卷。一本是六年前的,一本是四年前的。内容都和黑蜂的余孽有关。有的涉及资金流向,有的涉及人员变动,有的涉及几家关联公司的注册信息。每一本都不厚,内容都很简略,像是有人刻意把案卷做薄了。

      迟澍把三本旧案卷放在一起,抱着去了钱陌的工位。

      钱陌正在看材料,抬起头看到迟澍抱着三本旧案卷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找到了?”

      迟澍把三本案卷放在桌上。钱陌低头看了一眼,看到封面上“黑蜂”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你翻到这些了。”他说。

      “嗯。”迟澍坐下来,“黑蜂是什么?”

      钱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旧案卷,翻了两页,又合上。

      “黑蜂是一个境外集团。”他说,“早年在国内有活动,业务很广泛,房地产、互联网、制药,甚至娱乐行业都有涉足。后来被打击过,但余孽一直在。司法部有几份旧案卷涉及他们,但都是很多年前的了。你手上这几本,应该就是全部。”

      迟澍:“为什么案卷这么薄?”

      钱陌看了他一眼:“因为查不下去。”

      迟澍:“为什么查不下去。”

      “黑蜂的根很深。”他说,“他们的业务表面上是合法的,但底下连着很多东西。军部的,政府的,联盟的。有些线,司法部的手伸不进去。”

      迟澍看着他:“你之前说,我在查的东西,跟黑蜂有关。”

      钱陌点了点头:“安泰的假药线,和黑蜂的制药业务有关联。你那份报告里提到的军部医疗机构的供货线,也是黑蜂当年的路子。他们做事的方式没变,只是换了一批人,换了一些壳。”

      迟澍把那本旧案卷翻到中间,找到迟长风那份调查记录的那一页,推给钱陌看。钱陌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迟长风的名字上停了两秒。

      “你父亲。”他说。

      “嗯。”迟澍说,“他当年查的,就是黑蜂。”

      “这份调查记录,我见过。”他说,“之前整理旧案卷的时候翻到过。只有两页,没有结论。我当时没在意。现在看,他应该是查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写下来。”

      “学长。”他说,“我想把这几本旧案卷借出来,复印一份。”

      “可以。”他说,“但你得登记。旧案卷不能带出档案室,只能在里面看。你要看的话,我去帮你申请。”

      迟澍:“好。”

      他抱着三本旧案卷回了档案室。他在角落的桌子上坐下来,把三本案卷摊开,一页一页地看。他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重要的地方做了标注。迟长风那份调查记录,他拍了两遍,放大,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蓝黑墨水的字迹,利落的笔画,那是迟长风的字。十年前,迟长风坐在某个办公室里,写下这份调查记录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他的儿子会在十年后,坐在同一个城市的司法部档案室里,翻到它。

      迟澍把手机收起来,抱着案卷走出档案室。他回到工位上,把拍下来的照片导进电脑,存进加密文件夹里。然后他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是“黑蜂集团·调查记录”。

      “十年前,迟长风在区检察院任职期间,调查黑蜂集团关联公司。调查记录仅两页,未完成。同年,迟长风车祸身亡。”

      实习的最后一天,钱陌请吃饭。

      餐厅选在司法部旁边那条巷子里的小馆子,不大,但菜做得实在。

      钱陌点了六个菜,一瓶果汁,一壶茶。向晓晓坐在迟澍对面,面前摆着一杯豆浆,手里攥着筷子。

      “迟澍,你考司法部的时候,面试准备了吗?我听说面试官会问一些很刁钻的问题。你到时候可以找我练。”

      “向晓晓。”钱陌在旁边开口了,“你今天话比平时还多。”

      向晓晓吐了吐舌头:“实习最后一天嘛。以后不能天天见到迟澍了,我得把话说完。”

      “你们两个。”他说,“实习期表现都很好。向晓晓,你做事利落,跟人打交道也有一套。迟澍,你稳,案卷整理得扎实,安泰案那份补充材料,主任看了也点了头。”

      向晓晓嘿嘿笑了一声:“谢谢学长。”

      迟澍点了点头:“谢谢学长。”

      钱陌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们自己的功劳。迟澍,明年春天的司法考试,你好好准备。考进来了,我们就是同事。”

      迟澍:“嗯。”

      向晓晓在旁边插嘴:“学长,那我呢?”

      钱陌看了她一眼:“你先把毕业论文写完再说。”

      向晓晓撇了撇嘴,低头吃菜。迟澍夹了一筷子辣子鸡,慢慢嚼着。鱼肉很嫩,辣子鸡很香,和平时一样。

      吃完饭,三个人在巷子口分开。钱陌拍了拍迟澍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考”,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向晓晓站在路灯下面,冲迟澍挥了挥手。

      “迟澍。”她说,“你那个案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爸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打听点消息还是可以的。”

      迟澍看着她。向晓晓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不是在说客套话。她是认真的。

      “好。”迟澍说。

      向晓晓笑了笑,转身走了。迟澍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掏出手机,给余夕发了条消息:“妈,我实习结束了。下周回去看你。”

      余夕回得很快:“好。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他打了一行字:“鱼。还有糖醋小排。”

      余夕回了一个笑脸。

      他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车。上车后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三本旧案卷。迟长风的调查记录。黑蜂集团的业务范围。军部医疗机构的供货线。那些线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一根的线头,还没找到交汇的点。

      车到季家门口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迟澍推开门,换了鞋。客厅里很安静,927在角落里待机,屏幕暗着。青青姐在厨房里收拾,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迟先生,你回来了。”她说,“先生去接小小姐了,今天她放假。”

      迟澍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点心。他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饼干是黄油味的,酥酥的,很香。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厨房走。青青姐正在收拾碗筷,看到他进来,笑了笑。

      “迟先生,你坐吧。我收拾就行。”

      迟澍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青青姐把碗碟放进水池,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厨房里很暖。

      “青青姐。”

      “嗯?”

      迟澍说:“他平时抽烟吗?”

      青青姐关掉水龙头,偏过头看他:“很少抽。”

      “下雨天心情会不好,偶尔抽一支。小小姐不喜欢烟味,在家里不会抽。”

      “他易感期的时候呢?”

      青青姐的动作顿住,把碗碟放进水池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迟澍。

      “先生易感期的时候,会去住市中心那套房子。”她说,“他不想让小小姐和小少爷看到。”

      迟澍想起那天晚上。季宴礼坐在窗边,面色潮红,眼尾泛红,手指夹着烟。他让他去住酒店。他说“打过抑制剂了”。

      “抑制剂。”迟澍说,“有用吗?”

      青青姐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先生用了太多抑制剂了。”她说,“从退役那年开始用。用了好几年。后来产生了抗药性,现在打抑制剂,效果不大。”

      迟澍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

      “他不用的话呢?”他问。

      青青姐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不用的话,就是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熬过去。有时候熬一晚上,有时候熬两天。他不愿意找其他人。他说,不想让别人看到他那个样子。”

      迟澍站在厨房门口,很久没有动。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但他没听到。他想起那天晚上。季宴礼坐在窗边,手指夹着烟,火星一明一灭。面色潮红,眼尾泛红,喉结滚动,沉溺在欲望里,眼神空洞,他坐在那里,孤独,沉默,像一头独处的困兽。

      “青青姐。”迟澍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嗯。”

      “以后他易感期。”迟澍说,“你告诉我。”

      “好。”她说。

      迟澍转身出了厨房。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927还在待机,屏幕暗着。他拿起茶几上那块没吃完的饼干,咬了一口。饼干有些潮了,不酥了,但他还是嚼碎了咽下去。

      他掏出手机,给季宴礼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季宴礼回得很快:“在路上了。小妤想吃蛋糕,绕了一下。”

      迟澍盯着那行字:“好。等你回来。”

      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季宴礼易感期去市中心那套房子,那套房子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婚房,他一个人在那里,关着门,抽着烟,熬过去。

      迟澍的手指在沙发上攥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他穿上外套,换了鞋。青青姐从厨房探出头来:“迟先生,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迟澍说,“一会儿就回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很凉,吹得他风衣下摆翻飞。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季宴礼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买点东西。”

      季宴礼回:“买什么?”

      迟澍打了一行字:“薄荷糖。家里的吃完了。”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街角有一家便利店,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走到糖果货架前面,拿了好几盒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小小的,凉凉的。

      他付了钱,抱着那几盒糖出了便利店。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薄荷糖,嘴角弯了一下。

      他往季家的方向走。步子很快,风衣下摆翻飞。

      他要回去,季宴礼快到家了,他要在他回来之前,把薄荷糖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这样他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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