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假成真》汀雨眠

36、证据 “他说

　　报告是周五下午递上去的。

　　迟澍把安泰案的全部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不是之前那份五页纸的初步报告，而是一份完整的、可以直接归档的正式文件。他从头到尾花了三个通宵，把旁听记录、案卷摘要、资金流向、物流单据、销售网络、受害者名单、以及那条通往军部医疗机构的线，全部按时间线和逻辑链排列清楚。

　　报告一共二十七页，附了十四份附件，检测报告、资金流向图、销售网络图、受害者名单、时间线对照表、水印对比截图、复核文件的缺失说明，以及各类辅助材料——物流单据、银行流水、采购合同、代理协议、证人证言的书面确认……每一份附件都标注了来源和编号，按逻辑顺序排列，环环相扣。

　　他把所有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好，在封面写了“安泰案·补充材料·呈伍启元”。

　　他拿着档案袋去了伍启元的办公室。

　　伍启元接过档案袋，拆开，把报告抽出来。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三份附件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在“军部后勤部医疗服务中心”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看到第五份附件的时候，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时间线对照表。看到第七份附件的时候，他盯着那份复核文件的缺失说明，很久没有翻页。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墙上的钟在走。

　　伍启元合上报告，放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迟澍。他的表情很复杂，

　　“这份报告。”伍启元说，“暂时不能公开。”

　　迟澍点了点头。

　　“但我会往上递。”伍启元说，“你做得很好。”

　　迟澍看着他：“军部……”

　　伍启元摆了摆手：“我会处理。你不要再碰。”

　　迟澍点了点头。但他知道，伍启元说的“处理”，可能只是把线掐断，不会追到底。

　　军部的内部问题，司法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伍启元能做到的，最多是把材料递上去，让上面的人去决定要不要查。而上面的人，很可能不会查。因为查下去，牵涉的人太多。

　　“我明白了。”迟澍说。

　　伍启元看着他，欲言又止，他把报告重新装回档案袋，锁进抽屉里。

　　他摆了摆手，让迟澍出去，迟澍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

　　向晓晓从对面探过头来，小声问：“怎么样？”

　　“递上去了。”迟澍说。

　　向晓晓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细节：“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迟澍翻开案卷，继续整理。他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桌角，亮亮的一片。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军部那条线，伍启元不让他碰，但他不会不碰。他只是换个方式碰。

　　晚上回家的时候，客厅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餐桌上有清蒸鲈鱼，有辣子鸡，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季宴礼坐在主位上，正在摆筷子。

　　“今天怎么样？”

　　迟澍换了鞋，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和平时一样。但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报告递上去了。”他说。

　　季宴礼看着他，把鲈鱼转到他面前，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927在他脚边转圈，屏幕上冒出一行字：“小迟回来了。小迟吃饭了。小迟是好人。”

　　吃完饭后，迟澍帮青青姐收拾了碗筷。他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排列着安泰案的所有材料，密密麻麻的。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玉兰树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晃，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门被推开了，季宴礼推着轮椅进来，停在他旁边。

　　“季宴礼。”迟澍说。

　　“嗯。”

　　“军部那条线。”迟澍偏过头看他，“你查了多少？”

　　季宴礼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玉兰树上，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他苦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查到了一些。”他说，“但不够。军部的档案，我现在没有这个权限。”

　　迟澍看着他：“所以你一直在查的，不只是‘黑蜂’。”

　　季宴礼偏过头看他，目光很平静：“嗯。”

　　迟澍看着他。他想起颜千星说的那些话。想起季宴礼的叔叔。想起联盟理事会。想起血溅三尺。他想起季宴礼说的那句“那个故事很长”。

　　“你什么时候能查完？”迟澍问。

　　“等你考进司法部。”他说，“等你有了权限，我们一起查。”

　　迟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很深，像一口井。但此刻，那口井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好。”迟澍说。

　　他把那份报告从书包里拿出来，锁进书桌下面的保险柜里。保险柜是他前几天刚买的，放在书桌底下，他关上保险柜的门，转了两圈密码锁。

　　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他掏出手机，给余夕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妈。”

　　“澍澍。”余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哭过。

　　迟澍的眉头皱了一下：“妈，你怎么了？”

　　“没事。”余夕说，“就是有点累。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

　　“想你了。”迟澍说。

　　余夕在电话那头笑：“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

　　“妈。”

　　“嗯。”

　　“我爸当年。”迟澍说，“是不是查过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迟澍以为电话断了。他拿下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

　　“妈？”

　　余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哑哑的，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澍澍。”她说，“你爸当年查的东西，我从来没问过。但他出事之前那几天，他每天很晚才回来。回来之后也不说话，就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他出事那天早上，出门之前，他跟我说……”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不在了，你带着澍澍走。走得越远越好。’”

　　迟澍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余夕的声音在抖，“我骂他胡说八道。他笑了一下，说‘我随便说说的’。然后就出门了。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迟澍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窗台上。他握着手机的手很紧，指节泛白。

　　“妈。”他说，“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澍澍。”余夕叫住他，“你查你爸的事，妈不拦你。但你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

　　“别把自己搭进去。”

　　迟澍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天。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露出一点光。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是“迟长风案·调查记录”。他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

　　“30XX年，迟长风在调查某医药企业违规案期间，发现该企业向军部医疗机构供货。同年，迟长风车祸身亡。肇事车辆刹车油管被剪断。案件被定性为意外。调查中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他上了床，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余夕说的那句话。“如果我不在了，你带着澍澍走。走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