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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出席 ...

  •     宴会设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门口停满了车,黑色的,灰色的,深蓝色的,一辆比一辆低调,一辆比一辆贵。

      迟澍推着季宴礼的轮椅,从侧门进去。季宴礼领口别着一枚素色的领针,腿上搭着那条深灰色的毯子,坐得很稳,脊背挺直,下巴微抬。

      “麻烦你推着我进场了。”他说。

      迟澍:“没事。”

      会场很大,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垂下来,灯光亮得晃眼。摆了二十来桌,白色桌布,银色餐具,每张桌子中间都摆着各种花,靠前的位置搭了一个小舞台,背景是一面深蓝色的幕布,上面印着联盟的标志。侍者迎上来,引着他们往靠前的位置走。

      迟澍推着季宴礼穿过人群,一路上有人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季宴礼身上,有人点头示意,有人远远地举了举杯,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季宴礼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迟澍说:“小何我让他出去玩了。这种宴会一般没三四个小时结束不了。到时候发信息叫他。”

      迟澍点了点头。他想起出门前季宴礼给小何发了个四位数的红包,说“拿去吃顿好的,别在车里等”。小何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他们坐下之后,宴会开始了。部长发言,联盟秘书长致辞,然后是年度表彰环节……迟澍站在季宴礼旁边,安静地听着,只觉得昏昏欲睡,台上的人讲着联盟的成绩、未来的规划、各界的支持,措辞很官方,很客套。

      迟澍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很多在电视上见过的面孔,政界的,商界的,军界的,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坐在主桌旁边……

      发言结束,自由活动时间。宾客们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大厅热闹起来,笑声、碰杯声、交谈声混在一起。

      “季先生。好久不见。”

      季宴礼点了点头:“周主任。”

      “上次的事,还要多谢您。”对方声音压得很低,“原盾那边帮了大忙。”

      季宴礼:“分内之事。”

      两人碰了碰杯,对方又说了几句,目光往迟澍这边扫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走了。

      接着又来了几个人。有联盟官员,有军部军官,有企业负责人。有人叫他“季先生”,有人叫他“宴礼”,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回忆往事。季宴礼始终笑着,笑意浅淡,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他举着杯子,偶尔抿一口,手指搭在杯壁上。

      迟澍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西装是新的,领带是季宴礼给他打的温莎结,银链坠子在灯光下晃。他肩背挺得很直,手指攥着杯脚,有些僵。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还是很不自然,局促地举着酒杯。

      季宴礼偏过头给他介绍:“联盟财政部的赵部长。”“军部后勤部的孙将军。”“原盾的合作方,周总。”……

      迟澍一一握手,点头致意。

      周总握着他的手多停了两秒,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季先生好福气。夫人一表人才。”

      迟澍嘴角动了动,笑得不太自然。

      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整齐,五官利落,笑起来目光很亮。迟澍认得这张脸。联盟高级检察官,司法部前副主任,现在在联盟理事会任职。

      “小礼。”对方举了举杯。

      季宴礼微微点头:“部长。”

      对方目光转向迟澍:“这就是你那位?,天作之合。”

      “家里小朋友,迟澍,目前在司法部实习,您多指教。”

      迟澍伸出手:“部长好,我看过您编的教材。”

      对方挑了挑眉:“哦?哪一本。”

      “《检察实务案例精析》。里面有个保健品虚假宣传的案子,我印象很深。”

      对方笑容深了些:“那本书三年前编的,案例有些旧了。你在备考司法考试?”

      “明年春天的。”

      “好好考。”她举了举杯,“司法部缺年轻人。”

      季宴礼的手搭在迟澍腰上,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迟澍偏过头看他。

      “她刚才记住你了。”季宴礼说。

      迟澍耳根有些热。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人。有人恭维“夫妻和睦”,有人说“天作之合”,有人拍着季宴礼的肩膀说“你小子总算成家了”“天作之合”“联盟指定的就是稳妥”“匹配度这么高,你小子有福气”…

      季宴礼一一应着,游刃有余。

      他的手始终没离开迟澍的腰,偶尔往上移一点,搭在腰侧偏后,指腹按着腰窝的方向;偶尔往下滑一点,搭在胯骨上方,力道很轻,那只手一按,他的腰就下意识绷一下,季宴礼的手指会微微收拢,像在提醒他放松。

      迟澍举着杯子,局促地和对方碰杯。对方的杯子客气地低了一些,他也跟着低了一点,又觉得低多了,往上抬了抬,杯里的酒差点晃出来。

      季宴礼的手在他腰上按了一下,顺着腰线滑到后腰,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距离一下子近了,肩膀贴着肩膀,胯侧贴着胯侧。迟澍能感觉到季宴礼的温度,隔着西装传过来,热的,稳的。

      他僵硬地站着,后背绷得像一块板,手指在后腰上轻轻拍了拍。迟澍吸了一口气,试着把肩膀松下来。

      趁着一个空档,没人过来。季宴礼偏过头,凑到他耳边。呼吸打在迟澍的耳廓上,温热的,低低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别紧张。一切有我。”

      迟澍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偏过头看了季宴礼一眼。季宴礼已经转回去了,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手还搭在他的腰侧,掌心是温的,温暖的。

      寒暄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季宴礼见了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是迟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他坐在那里,应付自如,像是这种场面他经历过很多次。

      迟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要适应这种场合,他不喜欢,但他能应付自如。

      人散了之后,季宴礼偏过头看迟澍:“累不累?”

      迟澍:“还好。”

      季宴礼推着轮椅往角落的方向去。那边有一排自助餐台,摆着各种甜点和饮品。他停在餐台前面,拿起一个小碟子,夹了几块饼干和一块水果蛋糕。

      “水果蛋糕很好吃。”他把碟子递给迟澍,“小妤每次来都要吃很多。曲奇也好吃。那个果酒味道也不错,但你不能喝,一会儿给你拿香槟。”

      迟澍接过碟子:“你常来这种宴会?”

      “以前常来。小妤说这里的蛋糕种类多,要来吃蛋糕,退役之后来得少了。”季宴礼说,“今年来过几次,主要是带小祁露个脸。他这两年要去军部,提前认识一些人。”

      两个人端着碟子,走到角落里的沙发旁坐下来。这里离人群远一些,灯光也暗一些。季宴礼靠在轮椅上,迟澍坐在他旁边,吃饼干,饼干是黄油味的,酥酥的,很香。水果蛋糕上的奶油很薄,水果新鲜,不腻。

      侍者端来两杯香槟,季宴礼接过来,递给迟澍一杯,两个人碰了杯,迟澍抿了一口,香槟是凉的,气泡在舌尖上跳。

      “这种宴会,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季宴礼说,“联盟的人来这里,是来确认彼此的关系。军部的人来,是来刷存在感。政府的人来,是来探风向。商人来,是来递名片。没有人是真的来吃饭的。”

      “你以后进了司法部,这种场合会经常遇到。”季宴礼说,“不用主动凑上去,也不用躲。有人跟你说话,你不想理就不理。”

      迟澍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香槟,咳了两声,季宴礼抬手拍了拍他的脊背,手掌很大,落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慢点喝。”他说。

      迟澍擦了擦嘴角,耳根有些红,他放下杯子,目光越过季宴礼的肩膀,扫向大厅的另一头。

      宁一霖站在大厅靠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浅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很精致。他旁边是沈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个子很高,正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宁一霖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挂着那个甜美的笑,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大厅撞在一起。

      宁一霖的笑顿了一瞬,他偏过头,跟沈屿说了句什么,松开他的手臂,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

      迟澍放下手里的碟子,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季宴礼看了他一眼:“有事叫我。”

      迟澍点了点头,往宁一霖离开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很亮,走廊里没什么人。迟澍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宁一霖正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迟澍,他的表情变了一瞬。

      “哥。”他语气还是软的,“你也来参加宴会?”

      “报道的事。”他说,“你那个领导,姓周,军部新闻部副主任。”

      宁一霖的笑容僵住了。

      “你从军部拿到了安泰的审批单,日期是3月12日。”迟澍说,“但你自己不知道那份文件的来源。你只知道是周副主任给你的,让你发一篇报道。你发了。现在报道被撤了,你被批评了。但你不知道周副主任为什么要给你那份文件。”

      宁一霖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我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你被人当枪使了。”迟澍半真半假地试探,“周副主任把文件递给你,让你发报道,把水搅浑。舆论盯着司法部的时候,联盟秘书处那边就没人查。那笔转入私人账户的款项,和联盟秘书处某部门的签批流程有关。你发的那篇报道,帮别人挡了子弹。”

      宁一霖的脸白了,盯着迟澍,嘴唇抿着,睫毛在颤。

      “你怎么知道联盟秘书处的事?”

      “文件文号。”迟澍说,“你引用的那份文件,末尾有一个文号。文号是联盟秘书处的编码格式。涂掉签批人名字的人,不知道文号可以反查部门。”

      宁一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迟澍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走廊,又收回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你被利用了。”迟澍说,“你以为你在捅司法部,其实你在替别人打掩护。”

      宁一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睫毛垂着,脸颊上的粉底因为出汗有些花了。他看起来比刚才狼狈了很多。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宁一霖的声音忽然拔高,“你查这些,不就是为了扳倒我吗。你在宁家的时候就恨我,你觉得我抢了你的位置——”

      “你抢了我的位置?”迟澍打断他,“我在宁家住了几个月。那几个月里,你每天在越清面前哭,说我冷冰冰的,说我不跟你说话,说我让你喘不过气。你跟宁逐凌告状,说我摔了你的东西。你让越清来跟我说‘让着点弟弟’”

      “房间让你先挑,衣服让你先选,连吃饭我都坐在最远的位置。但你还是不满意。你在我枕头底下放东西,说我偷你的。你在我书包里塞钱,说我拿你的。你让宁逐凌骂我,让越清来跟我说‘澍澍,你认个错’。”

      宁一霖嘴唇在抖,眼眶红了,睫毛湿了,但他没有哭出来。

      “你搬走之后。”宁一霖声音哑了,“你搬走之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了。你以为我过得好?你走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我身上。考试要考得比你好,比赛要拿比你要好的奖,要比你听话,要比你懂事。我不能抱怨。因为我是宁家唯一的孩子了。”

      “你在宁家过得差。”迟澍说,“我也过得差。但有一件事不一样。我被欺负的时候,我自己站出来。你被欺负的时候,你躲在他们后面,你从来没有自己面对过什么。”

      宁一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那个周副主任。”迟澍残忍地继续,“他把文件给你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这份文件不能发。有没有告诉你,发了会有什么后果。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利用你。”

      “他说……”宁一霖声音很轻,“他说这是内部消息,发出去能引起关注。他说司法部拖了太久,需要有人推一把。”

      “推一把。”迟澍重复了一遍,“他让你去推。推完你被批评了,报道被撤了。他现在人在哪儿。他有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话。”

      宁一霖沉默了,睫毛垂着,肩膀微微塌下去。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迟澍转身往宴会厅走。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宁一霖一眼。宁一霖站在窗边,低着头,手指攥着手机。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照得很瘦,很小。

      回到宴会厅,季宴礼还在角落里等着,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回来了?”

      迟澍端起自己的那杯香槟,酒已经温了,气泡散了大半:“问出来了。”

      季宴礼把碟子里最后一块饼干递给迟澍,迟澍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宴会进入尾声。大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舞台上开始放舞曲。有人站起来,往舞池的方向走。一对一对的,搭着肩,牵着手,灯光流转,人影晃动。

      季宴礼偏过头对迟澍说:“抱歉,我没法参加。你——”

      “没关系。”迟澍说,“我也玩够了。”

      季宴礼目光在迟澍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的话是真是假,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走?”

      迟澍点了点头。

      季宴礼拿出手机,给小何发了条信息,迟澍推着他,跟在旁边。出了侧门,走廊里安静了很多。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个人出了会所,小何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季宴礼先上了车,迟澍跟在后面。车门关上,暖气开起来。迟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季宴礼。”他开口了。

      “嗯。”

      “你以前参加这种宴会,都是一个人?”

      “今天你不是。”迟澍说。

      车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迟澍靠着椅背,闭着眼,慢慢睡着了,滑向了身边人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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