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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整理 今天只是开 ...

  •   晚上回家,迟澍没有立刻吃饭。

      他在玄关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鞋柜上,径直上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季宴礼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迟澍没有停步,只说了一句“我先看个东西”,就关上了书房的门。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打开电脑,翻出宁一霖的那篇报道。报道很长,配了几十张截图。他一张一张地看,放大,缩小,再放大。截图里有安泰产品的包装照片,有销售记录的表格,有资金流向的图表,还有几份审批文件的复印件……大部分都做了模糊处理,关键信息打了马赛克。

      迟澍看得很慢。

      他把每一张截图都截下来,放进一个文件夹,按顺序编号。他在笔记本上同步记着要点:哪张是产品包装,哪张是资金流向,哪张是审批文件。他的字迹很密,但条理清晰,每一行都标了编号和对应内容。

      看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审批文件的截图。文件抬头是安泰生物的内部审批单,上面有产品名称、成分表、生产批次、审批意见。关键信息都被打了马赛克,但日期栏没有。日期栏写着:3月12日。

      迟澍盯着那个日期。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安泰案卷的摘要页。他在笔记本上记的时间线,第一条是“20XX年3月15日,安泰产品首次被举报”。他翻到案卷原件的那一页。安泰的审批单,日期是3月15日。

      报道里引用的那份审批单,日期是3月12日。比他整理的那份案卷,早了整整三天。

      迟澍把电脑屏幕上的截图放大到最大。

      那张审批单的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水印,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标志,像是一个字母加一个数字的组合,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盯着那个水印看了很久,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那个组合。搜出来的结果只有一条,是一家军部下属的研究所的内部编号。

      这意味着,报道里那份审批单,不是从司法部的案卷里拿的。它来自军部,来自那家研究所。

      从一开始就有另一条渠道。

      他把水印截图单独存好,又打开案卷里那份审批单的原件,把两个日期放在一起对比。一个3月12日,一个3月15日。

      他把两张图并排贴在同一个文档里,在下面标注了一行字:“来源不同,日期不同。报道中引用的审批单,来源为军部研究所内部编号。我整理的案卷中审批单,来源为安泰公司内部档案。”

      他又看了一遍那份审批单的内容。成分表、生产批次、审批意见,和案卷里的几乎一样。但仔细比对,有几处措辞不同。报道里引用的版本,多了一行备注:“经研究所复核,该批次产品成分符合申报标准。”而迟澍案卷里的版本,没有这行备注。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部研究所曾经对安泰的产品做过复核,并且给出了“符合标准”的结论。但司法部收到的安泰内部档案里,没有这份复核文件。要么是安泰没有提交,要么是提交了但被抽走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有人在刻意隐藏研究所和安泰之间的关联。

      迟澍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他在文档里新建了一行:“军部研究所曾对安泰产品进行复核,结论为‘符合标准’。该复核文件未出现在司法部收到的案卷中。”

      他合上电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他闭上眼,把事情的顺序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从军部拿到了安泰案的内部材料。他把材料写成报道,发出去。报道里引用的信息,有一部分和他整理案卷时用过的措辞很像。但那些措辞,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故意模仿。他让报道看起来像是从司法部泄露出去的,让伍启元怀疑迟澍,让所有人都以为迟澍是那个泄密的人。

      但宁一霖不知道一件事。他手里的那份审批单,日期比迟澍的案卷早了三天。这是破绽。

      迟澍睁开眼。他拿起手机,给钱陌发了条消息:“我找到证据了。明天给你看。”

      钱陌回得很快:“好。”

      第二天早上,迟澍把所有案卷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没有急着写报告。他先把自己关在工位上,把安泰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只看案卷本身,还把自己旁听时的笔记翻了出来。庭审那天双方律师的发言、法官的提问、以及他自己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来得及深究的地方,全部列在一张草稿纸上。

      第一页,安泰案的资金流向。三笔大额转账。第一笔转到法人代表的表弟的私人账户,第二笔转到外省一家空壳贸易公司,第三笔转到本地一家咨询公司,法人代表是安泰前高管的亲属。第三笔的转账时间点,是在产品被举报之后、案子被联盟接手之前。像是在提前处理什么。

      迟澍在旁边标注:“第三笔转账的时间点,与安泰收到举报后、联盟介入前的窗口期高度吻合。转账目的可能是转移资产或支付‘咨询费’以掩盖某条线索。”

      第二页,被篡改的销售记录。安泰的产品从外省运到本地,物流单上标注的是“普通日用品”,但保健品需要专门的仓储和运输条件。温度、湿度不受控,产品的稳定性无法保证。迟澍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运输条件与产品性质不符,存在主观规避监管的嫌疑。安泰作为品牌方,不可能不知道保健品的运输要求。选择‘普通日用品’的物流通道,是刻意为之。”

      第三页,时间线对照表。左边一列是迟澍整理的案卷时间线,右边一列是宁一霖报道中引用的信息。3月12日,宁一霖的报道里有一份审批单。3月15日,迟澍的案卷里才有这份审批单。差了三天。迟澍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三天的时间差,说明信息来源不是司法部。”

      第四页,水印证据。宁一霖报道中引用的那份审批单,右下角有一个水印。迟澍查过了,那个水印是军部某研究所的内部编号。这份文件来自军部,不是司法部。迟澍把水印的截图和研究所的编号搜索结果附在一起。

      第五页,补充说明。军部研究所曾对安泰产品进行复核,结论为“符合标准”。该复核文件未出现在司法部收到的案卷中。这说明安泰和研究所之间存在关联,且有人刻意隐藏了这条关联。

      ……

      迟澍把几页材料按顺序排好,又检查了一遍。他把每一页的论据和结论对齐,把每一个时间点和对应的文件编号交叉核对。确认没有漏洞之后,他才开始写正式报告。

      三个小时后,他写完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五页纸,附着一张时间线对照表、一张水印对比截图、以及一张复核文件的缺失说明。

      他拿着报告去了钱陌的工位。钱陌接过报告,翻了一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头看迟澍,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

      “你查了多久?”钱陌问。

      “昨晚到今天上午。”迟澍说。

      钱陌点了点头,把报告合上,站起来。

      “走。”钱陌说,“去找技术部。”

      技术部的人看了报告,又调了安泰案卷的原件。他们比对了报道里的截图和迟澍整理的案卷,报道里引用的审批单,日期是3月12日,水印是军部研究所的内部编号。而迟澍整理的案卷里,审批单的日期是3月15日,来源是安泰公司内部档案。两份文件,内容相似,但来源不同,日期不同。

      技术部的人把比对结果打印出来,盖了技术部的章。钱陌拿着比对结果,带着迟澍去了伍启元的办公室。

      伍启元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翻到时间线对照表,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然后他翻到水印对比截图,盯着看了几秒。最后他翻到第五页,那份复核文件的缺失说明。他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这份复核文件。”伍启元说,“你确定司法部的案卷里没有。”

      迟澍:“确定。我把安泰提交的所有材料都过了一遍,没有这份复核文件。”

      伍启元点了点头。他把报告收起来,放在桌角。他看了迟澍一眼,目光比上次缓和了一些。

      “这个案子。”伍启元说,“你继续跟。”

      迟澍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伍启元说,“但这件事暂时不要往外说。上面我来处理。”

      迟澍又点了点头。他转身出了办公室。钱陌在门口等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钱陌说,“干活。”

      迟澍回到工位,坐下。向晓晓从对面探过头,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解决了。”迟澍说。

      向晓晓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我就知道。你行。”

      迟澍翻开案卷,继续整理。他的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很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桌角,亮亮的一片。

      下午的时候,向晓晓从外面回来,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迟澍,我打听到了。宁一霖在军部那边被领导骂了。听说他写那篇报道的时候,没有走内部的审核流程,直接发了。军部新闻部的部长很生气,说他不守规矩。”

      迟澍翻了一页案卷,继续看。

      “还有。”向晓晓的声音更低了,“他那个报道,现在已经被军部新闻部从官网撤下来了。说是‘内容需要进一步核实’。”

      迟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撤下来了?”

      “嗯。”向晓晓点头,“今天上午撤的。”

      迟澍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翻案卷。但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向晓晓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迟澍。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迟澍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拿到的文件来自军部。”迟澍说,“撤报道只能说明他发报道的程序有问题,不能说明内容本身有问题。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被批评程序违规,是有人顺着那份文件的来源往下查。查到他背后那条线。”

      向晓晓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所以你不动他。”她说。

      向晓晓没有再问。她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干活。迟澍继续翻案卷,一页一页地翻,很慢,很稳。

      晚上回家的时候,迟澍推开门,客厅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餐桌上有清蒸鲈鱼,有辣子鸡,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季宴礼坐在主位上,正在摆筷子。看到他回来,抬起头。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迟澍换了鞋,走到餐桌旁,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和平时一样。

      “解决了。”他说。

      季宴礼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鲈鱼转到他面前,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他说。

      迟澍低头吃饭。927在他脚边转圈,屏幕上冒出一行字:“小迟开心了,少爷也开心。”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踢它。

      吃完饭后,迟澍坐在沙发上,季宴礼坐在旁边看文件。迟澍把手机拿出来,点进微信,找到宁一霖的头像。他看了两秒,没有点进去。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今天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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